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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雨   周既生 ...

  •   周既生说过,只要还活着,一切都有可能。

      无数个难以入眠的夜晚,我都反复咀嚼着这句话,像含着一块永远化不开的硬糖,甜中泛苦,苦里渗甜。

      而记忆总会不自觉地飘回那个潮湿的夏夜,我们初遇的晚上。

      那年我六岁,刚和父母吵完架,具体缘由早已模糊,只记得胸口堵着一团火,烧得我不管不顾地冲出了家门。

      我知道父母从小就不待见我,只是因为生我的那一年父亲买的股票大跌。

      小镇的夜晚寂静得可怕,路灯昏黄,我穿着校服蹲在灯下,盯着自己缩成一团的影子发呆。

      然后,他出现了。

      他蹲下身,将手里的本子和笔轻轻搁在地上,声音低柔得像在哄一只受惊的猫:"同学,发生什么了?需要我的帮助吗?"

      月光从他头顶倾泻而下,发丝边缘镀着一层银辉,恍若神明临时起意,下凡来拯救一个无关紧要的孩童。他的笑容太温柔,温柔到让我鼻尖一酸,刚止住的眼泪又决了堤。

      他似乎被我吓到了,手尴尬地悬在半空,犹豫片刻后,忽然从包里摸出一根火腿肠,手忙脚乱地撕开包装,递到我面前:"先、先吃点东西?"

      我没接,直接凑过去咬了一口。

      他手指一颤,差点把肠丢出去——大概是以为我要咬他。

      "和爸妈吵架了?"他问。

      我含着满嘴的食物,含混不清地"嗯"了一声,眼泪混着肠衣的咸涩一起咽了下去。

      “你叫什么名字?”我止住泪后问到。

      “周既生。”他迟疑了一下开口。

      “有什么寓意吗?”

      “不知道,父母随便从字典里点的。”他忽然笑了,食指在空中虚划两下。

      后来,我们聊了很多。

      周既生说,只要还活着,一切都有可能。

      那晚的雨是什么时候开始下的,我已经记不清了。

      只记得他撑开一把黑伞,将我罩在阴影里,而他自己半边身子淋在雨中,衬衫透湿,贴在皮肤上,像第二层苍白的皮。

      而我那时不知道的是,那一年周既生也才七岁。

      临走时,他突然问我:"你呢?"

      “你叫什么名字?”

      “顾野。”我把火腿肠包装纸揉成团,“野狗的野,贱名好养活。 ”

      “是田野的野。”他严肃的指正。

      我笑了,眼泪却止不住的往下流“好,回顾的顾,田野的野。”

      我们默契地没再说话,任由各自名字里腐烂的寓意,在夏夜里悄悄化脓。

      ————

      第二次见到周既生,是在初遇后的第三个雨天。

      我蹲在巷子口的纸箱前,小心翼翼地往破碗里倒牛奶。那只三花猫警惕地看着我,始终不肯靠近。

      "它怕生。"

      熟悉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时,我差点打翻碗。周既生站在那里,校服裤脚沾满泥点,右手攥着半根火腿肠。

      "你来。"我往旁边挪了挪。

      他蹲下的动作依然笨拙,膝盖重重磕在地上。猫却突然竖起尾巴,蹭到他脚边,仿佛早就是旧相识。

      "它认得你?"

      "我每天都来。"他撕开包装,手指被铝箔边缘划出一道白痕,"只是你不在。"

      雨水顺着铁皮屋檐滴落,在他肩头洇开深色的圆点。猫终于凑过来,粉色的鼻尖碰了碰他的指尖。

      "它吃了!"我忍不住抓住他的手腕。

      周既生愣了一下,睫毛上的雨珠随着眨眼的动作滑落。他的手腕很细,脉搏在我掌心下跳动,像那只躲在纸箱里发抖的小猫。

      "你...经常喂它?"我松开手,突然觉得耳根发烫。

      "嗯。"他把火腿肠掰成小块。

      猫突然叼走他手里的食物,爪子在他手背上留下一道浅浅的红痕。我们同时笑出声,笑声惊飞了电线上的麻雀。

      雨越下越大。周既生脱下校服外套罩在我们头顶,布料上有股晒过太阳的味道。猫吃饱了,蜷在他腿边打盹,肚皮随着呼吸一起一伏。

      "我叫顾野。"我小声说,虽然前几天就告诉过他。

      "田野的野。"他再次认真纠正。

      猫突然跳上垃圾桶,碰倒了空罐头。周既生起身去扶,背影在雨幕中模糊成一片青色。

      我攥着口袋里剩下的半包鱼干,突然希望这场雨永远不要停。

      后来,父母投资成功了,我们一家一夜之间变得富有,也搬离了小镇。

      我甚至没来得及和周既生告别。

      周既生,周既生,周既生。

      我无数次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

      ————

      搬离小镇后,生活确实安稳了许多。父亲不再半夜对着电脑屏幕咒骂,母亲也不再摔盘子,我们一家其乐融融。

      他们开始喜欢在晚饭后揉我的头发,说我是家里的小福星。

      因为内向不喜欢和别人聊天,父母对我的唯一的要求就是让我交朋友。

      而我的朋友,一直都只有周既生。

      "今天交到新朋友了吗?"母亲端着果盘走进我房间。

      "没有。"我盯着作业本,"最近快考试了,没时间交朋友。"

      "还是要交交朋友啊,小野。"她放下果盘,指甲上的碎钻在台灯下闪了闪,"交到朋友了记得请人家来家里玩。"

      父亲在楼下喊她,声音穿过旋转楼梯飘上来。母亲匆匆离开,香水味混着果盘里荔枝的甜腻,在房间里滞留了很久。

      那天是周四,我记得很清楚。

      第二天放学回家,看见三辆警车停在家门口。警察的白手套按在父亲肩膀上,母亲站在花坛边,她今天涂的口红颜色很深,像凝固的血。

      我站在二楼窗前,看着他们被塞进警车。父亲一直在回头望,好似是在反抗,母亲始终低着头,她新烫的卷发被车门夹住了一绺。

      我的父母是人贩子。

      这个突如其来的消息彻底压垮了我。

      ————

      我清楚的感受着身边人对我的恶意。

      再后来叔父把我送回了小镇,这里落后又封闭,大家都不怎么接受外界的消息,让我在这个地方修养一下。

      我住在之前的房子里,自己一人,孤零零的躺在床上,感受着床底下老鼠啃咬的细碎声。

      雨水顺着窗玻璃蜿蜒而下,像一条条透明的蛇,缠住人的脖子,慢慢的收紧。

      天花板角落的霉斑又扩散了一圈,形状像个歪斜的笑脸。我盯着它看了很久,直到眼睛发酸。

      周既生,周既生,周既生。

      我像教会里对着神像叩拜的信徒一样念着这个名字。

      明明十年前也睡在这张床上,可心境却截然不同,那时这个房间还充满了生活气,而现在只剩一片废墟。

      来回不到几个星期,我却从巅峰降落到谷底。

      周既生说,只要还活着,一切都有可能。

      可是这句话已经不足以支撑我活下去了。

      我坐在床沿,盯着自己颤抖的指尖,它们像某种节肢动物的残肢,僵硬而丑陋。

      床单已经被我撕扯成条,粗糙的布边蜷曲着,像干涸的伤口翻起的皮。我一根一根地接续它们,打结,拉扯,确保它们足够坚韧——足够承载一具躯壳的坠落。

      小时候,这间屋子明明很大。天花板高得像是永远触碰不到,我踮起脚伸手,以为能摸到云。可现在,它低矮得令人窒息,我甚至不用伸直手臂就能抵到它。灯罩摇摇欲坠,我拽了拽,它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螺丝钉松脱,灰尘簌簌落下。

      门框上的挂钩也不行,那是塑料的,廉价而脆弱,像这个家一样。

      我翻箱倒柜,指甲刮过木板的缝隙,寻找任何能刺穿皮肉的东西,渴望用尖锐的刀刃,搅匀我的血肉。剪刀、玻璃碎片、哪怕是一根足够尖锐的钉子——可什么都没有。

      最后,我在床头柜最底层的抽屉里摸到了那把美工刀,刀柄上还贴着褪色的贴纸,是小时候做手工时贴上去的。

      上一次用它,是裁剪一张全家福,照片里三个人都在笑,后来那张照片不见了,可能是被风吹走了,也可能是被扔掉了。

      刀刃锈蚀了,推出来时卡顿着,我在腕上划下去,一下,两下,三下——皮肤被磨得发红,渗出血珠,可伤口浅得像是被猫抓的。

      血丝爬下来,像一条细小的蛇,挑衅的舔舐着我的掌纹。

      真可笑,连自杀都这么不顺利。

      跳楼吧,我想。

      又想到做正在住的房子是违规建的,只有一层,真跳下去甚至连骨折都不一定。

      我笑了,眼泪却先一步滚下来。它们顺着脸颊滑落,沿着早已干涸的旧泪痕,像一把迟钝的刀,缓慢地割开皮肉。可它杀不死我,什么都杀不死我。

      隔壁的夫妻又在吵架,摔东西,怒吼,哭嚎,他们的声音穿透薄薄的墙壁,震得我耳膜发疼。可我的抽泣声连我自己都听不见。

      原来,不被在乎的人,连痛苦都是静默的。

      我在无声的溃烂着。

      ————

      转学手续办得很快。

      办公室里,领导们说话时眼睛看着文件,偶尔抬头瞥我一眼,像在确认一件物品是否完好。警笛声从远处传来,又渐渐消失。

      叔父站在旁边,西装笔挺,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微笑。他接过签字笔时,袖口露出那块价值不菲的手表,表带扣得很紧,勒出一道浅痕。

      "您真是大善人啊。"教导主任说。

      叔父笑着摇头,说应该的。

      叔父确实是外人眼里的大善人,他是有名的慈善家,事业上的功绩多到数不过来。

      但我知道他费心费力的带我回小镇无非只有两个原因,第一,他不想因为这个事情被牵连,第二,他要趁机拿走父母手中他贪污的证据。

      他把我接回小镇时,电视台的摄像机追着拍了一路。镜头前他搂着我的肩膀,手掌的温度透过校服传来,像一块正在融化的冰。"这孩子以后就跟着我了。"他说这话时,喉结滚动得很慢,像在咽下什么难以下咽的东西。

      实际上,我清楚的记得他是怎么在车上威胁我的——“你要是想死,也找个没人的地方偷偷死,别影响我的竞选。”

      这是我受人敬重、追捧的叔父说的,带着那种鄙夷的目光,这是我这辈子都无法忘怀的眼神。

      离开小镇前,我都不知道我有一个这么有钱的叔父,直到搬到大城市我才偶尔能见他几面。他为人温文尔雅,举止得体,我一直都很敬仰他。

      酒席上,大人们夸他年轻有为,说他心善,给老家修路捐款。使小时候的我第一次在全是大人的酒席上开了口,我说我以后要成为想叔父一样的慈善家,我还记得叔父眼角的笑纹和大人眼里赞誉的眼神。

      而现在,我什么都没有了。

      唯有体内的污血还在隐隐叫嚣着。

      我想要赎罪,可是又能用什么来赎呢?生命吗?灵魂吗?可这些早已变成一滩空壳。

      教学楼很旧,墙皮剥落的地方露出暗黄色的霉斑,像老人手上的老年斑。走廊的灯管滋滋响,光线惨白,照得每个人的脸都像蒙了层塑料膜,看不真切。

      新班主任是个中年女人,口红涂得太红,像刚吃过小孩。她拽着我的胳膊往教室走,指甲陷进肉里。"做个自我介绍。"她说。

      窗外雨声忽然变大,打在铁皮屋檐上,噼里啪啦,将一切都浇的湿透。

      我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塞了团湿棉花,我想说话,却怎么样都发不出声来。

      无声的自我介绍,我只好用粉笔在黑板上写下我的名字,我写的很用力,像在刻碑,粉笔在黑板上写字的声音很刺耳,像指甲刮擦玻璃,甚至让班里几个同学都捂住了耳朵。

      我不敢面对班里的同学,生怕有个人能透过我的外在看出我是人贩子的孩子,我只好用没打理的头发遮住我的眼睛。

      没有掌声,没有问候,我穿过一排排同学,接受着他们打量的眼神,回到了自己的座位。

      椅腿有点晃,坐上去会发出吱呀声,像垂死者的呻吟。

      周既生,我还能遇见你吗?

      我决定再回小巷一次,即使遇不上周既生,遇到青苹果也是好的。

      果不其然,我又遇见了青苹果。

      当时它还是一只身手矫健的小猫现在也成一只步履蹒跚的老猫了。想来,十年可能只是人类寿命的几分之一,却是猫的大半辈子。

      它比之前胖了不少,看来是有人悉心照顾。

      那个人,会是你么?

      十年没见青苹果好似还记得我一样,用头轻蹭我的手背,像在和我打招呼,我掏出一根火腿肠,喂给了它。

      还是周既生当年给我的那个牌子,就这样把一天的伙食喂出去了,我却丝毫不觉得心疼。它的那道旧伤疤已经长出了灰白色的绒毛,边缘处微微发皱,像揉过后又展平的锡纸。

      大家都在慢慢变好,生活都在走向正轨吧,我心想。

      周既生像是听到了我之前的呼唤,再一次靠近了我。

      他还是很和我忆记忆里长的一样,有双干净的眼睛,眼尾微微下垂,黑发蓬松地搭在额前。只是眼下的乌青暴露了现在他过的并不好的事实。

      见到心中怀念了多次的人,我却无法向他搭话,而是静静的看他喂青苹果。

      "同学,你叫什么名字?"他朝我说话了,却是在问我的名字。不是叙旧,而是在问好。

      周既生,竟然忘了我是谁。

      我张了张嘴,连呼吸都变得滞涩。他看着我,眼神陌生又平静,像在看一个从未见过的路人。

      他不记得我了。

      这个认知像一把钝刀,缓慢地、一寸一寸地剜进心脏。

      十年的时间,原来真的能抹掉一个人存在过的痕迹。我设想过无数次重逢的场景,或许他会惊讶,或许会微笑,或许会像当年一样,用那双干净的眼睛看着我,说“好久不见”。

      可现实是,他连我的名字都不记得了。

      “顾野。”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像是砂纸摩擦,“回顾的顾,田野的野。”

      ——就像十年前,你纠正我的那样。

      后半句哽在喉咙里,最终没能说出口。

      他点点头,眼神依旧平静,甚至带着一丝礼貌的疏离。我想,他大概连“田野的野”这个说法都忘了吧。

      后来我们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在对话中我无数次提起我们曾经的点滴,可是你一个也没听出来。

      原来我们在一个班,我想。

      巷子里的青苔被上午的雨水浸得发亮,我攥紧了口袋里剩下的半根火腿肠,塑料包装的边缘刺得掌心发疼。

      原来遗忘比死亡更残忍。

      ————

      我逃了最后一节晚自习。

      风很大,像无数双冰冷的手推着我的后背,催促我奔向某个早已注定的结局。顶楼的门虚掩着,铁锈斑驳的锁扣轻轻一碰就松开了,仿佛死亡早已在此等候多时,正无声地邀请我踏入它的领地。

      我坐在天台边缘,双腿悬空,夜风从裤管灌进来,顺着皮肤缠绕而上,让人从骨头缝里渗出寒意。远处,小镇的灯火微弱如萤,明明灭灭,像是濒死之人最后的呼吸。

      手向后撑着粗糙的水泥台面,掌心被砂砾磨得生疼。我闭上眼,身体微微前倾。

      “等下!”

      声音刺破风声,狠狠扎进我的耳膜。

      我猛地回头。

      周既生站在那里,胸口剧烈起伏,额前的碎发被汗水黏在皮肤上。他手里攥着那本熟悉的笔记本,纸张在风里哗啦啦翻动,像一只挣扎的白鸽。笔夹在扉页,笔帽不知何时掉了,墨水洇出一小片深蓝。

      “你……怎么了?”他喘着气,声音断断续续,却固执地向前迈了一步,“有、有需要我帮助的地方吗?”

      又是这句话。

      和十年前一模一样。

      心脏突然狠狠抽搐了一下,像是被人攥紧又松开。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来,滚烫地划过脸颊,又被冷风迅速吹凉。我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只能死死盯着他,仿佛这样就能把那些腐烂在心底的委屈、绝望、不甘,全部倾倒进他的眼睛里。

      周既生,为什么偏偏是你?

      为什么在我最狼狈的时候,闯进来的永远是你?

      "周既生,你说……这个世界是真实存在的吗?"

      我的声音被风吹得发颤,像一片摇摇欲坠的枯叶。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沉默地望着我,睫毛在月光下投下一小片阴影,让人看不清他的眼神。

      "有没有可能,我们只是一本小说里的角色?"我攥紧天台边缘的砂砾,"无论是主角还是配角,都只是别人笔下的玩物。我们以为撕心裂肺的痛,在读者眼里或许只是轻飘飘的一句'他很难过'。"

      喉咙突然哽住,我盯着远处模糊的灯火,它们像被随意撒在黑色绒布上的碎金,虚假得像是舞台布景。

      "我甚至无法确定你是否真实存在。"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的肉里,"我只能通过自己的眼睛看世界,可如果连'我'都是被虚构的,那你的眼泪、你的温度,会不会只是作者为了剧情需要而强加的设定?"

      夜风卷着冷空气灌进鼻腔,我忽然笑起来,"最可笑的是,我连自己是否拥有'自由意志'都无法证明。此刻的绝望是真的绝望吗?还是说,连这份痛苦都是被安排好的桥段?"

      我说了很多,多到几乎耗尽这辈子的言语。只有在周既生面前,那些腐烂在心底的疑惑才会像溃烂的伤口般翻涌而出。

      "我是真实存在的。"沉默了许久,他突然开口,声音很轻,却像一把锤子砸碎了我摇摇欲坠的臆想。

      "我是真实存在的。"他再次重复,温热的掌心覆上我冰凉的手背,指腹有常年握笔留下的茧。

      "即使这真是本小说,"他用力攥住我的手,力道大得让人疼痛,"我也会咬断作者的笔尖,把既定的悲剧撕成碎片。"

      "快乐是真的,痛苦也是真的。"他拽着我,把我拉下天台,往后一步,锈铁门发出刺耳的吱呀声,"只要我还为日出感动,为落花叹息,为某个人的眼泪感到窒息。"

      "那么这个世界是真是假,还重要吗?"

      泪水模糊了视线,他的轮廓在光影里融化,可掌心的温度烫得惊人。

      像黑夜尽头,不肯熄灭的星火。

      ————

      日子像一潭死水般平静。

      我和周既生又回到了最初的状态,各自蜷缩在教室的两端,像两条永不相交的平行线。两周过去,我们之间连眼神的交汇都没有。

      他总是很忙,每天在教室里来回翻找着什么。课桌抽屉、讲台缝隙、甚至垃圾桶旁边,都有他翻找的痕迹。奇怪的是,他宁愿这样徒劳地搜寻,也不愿去教务处挂失。

      我坐在角落里,目光像影子一样追随着他。看他皱眉时额前垂下的碎发,看他弯腰时校服下摆露出的一截腰线,看他找不到东西时无意识咬住的下唇。

      至于他想找的东西,我想我应该是猜到了。

      午休铃响,周既生又开始他的寻宝游戏。我推开天台的门,果然看到了他忙碌的身影。

      "周既生。"

      我站在阴影里叫他,声音很轻,却让他整个人僵在原地。他抬头时,睫毛在阳光下几乎透明,瞳孔因为突然的光线微微收缩——像只受惊的猫。

      "你要找的......"我晃了晃手里的笔记本,"是这个吗?"

      他的表情有趣极了。先是茫然,然后是不可置信,最后定格成一种羞恼的慌张。嘴唇动了动,我却没听说他说了什么。

      阳光落在他发梢上,镀了层毛茸茸的金边。我忽然发现,这样的周既生比任何时候都要鲜活——会慌乱,会无措,会因为我展露出很多情绪。

      比人前总是保持疏离感的周既生,要可爱的多。

      他的喉结动了动,像在吞咽什么难以消化的情绪。声音压得很低:"你没打开看吧?"

      "很不巧。"我歪着头看他,指尖轻轻抚过笔记本翘起的边角,"那天风太大了,本子都吹散了架。"故意停顿了一下,看着他绷紧的下颌线,"内页摊开——多多少少,看到了一点。"

      他的表情瞬间凝固。方才还强装镇定的面具裂开一道缝隙,露出底下鲜活的慌乱。眉头蹙起,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你想干什么?"声音像是挤出来的,带着恼羞成怒的颤。

      真有意思。像只被踩到尾巴的猫,明明炸着毛,却还要故作凶狠地弓起背。

      我不说话,一步步向他走去。鞋底摩擦地面的声响在寂静的天台上格外清晰。他下意识后退,后背抵上生锈的铁栏杆,金属冰凉的触感让他绷直了脊背。

      伸手拽住他的手腕,感受着他的脉搏跳得厉害,在我掌心里突突地颤。

      "当然是——"我带着他的手按在自己心口,校服布料下,心跳震耳欲聋。

      远处传来铃声,但在这一刻,整个世界都安静得只剩下我们交叠的心跳声。

      "选择成为你的共犯啊。"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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