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肆意火 雨下得 ...
-
雨下得越来越频繁,我的头痛也愈发剧烈。
记忆像被雨水浸泡的纸张,字迹一点点晕开、模糊。医生说这是头部旧伤的后遗症,可我总觉得,那些消失的记忆里藏着什么重要的东西。
顾野说要成为我的同伴。我确实需要一个人来和我一起完成这件事,只是始终没找到合适的人选。他值得信任吗?
时间在雨声中缓慢流逝。他就那样安静地等着我的答复,反倒是我开始焦躁起来。我能清晰地感觉到记忆从指缝间溜走,有时甚至会在某个地方突然愣住,忘记自己为何而来。就连儿时那些刻骨铭心的伤痛,也在不知不觉间褪色。
不能再等了,我怕连最初的目的都会忘记。
趁着午休的空档,我写了张纸条,悄悄塞进顾野的课桌抽屉。
傍晚,我站在镇口那棵老梧桐树下等他。这棵树在这里生长了很多年,宽大的叶片在夏天投下浓密的阴影。小时候我总爱来这里,把心事说给树听。秋天时,金黄的叶子会铺满地面,踩上去发出清脆的声响。树干上粗糙的纹路像老人手上的褶皱,却让我感到莫名的安心。
现在距离秋天还有段日子,不知道还能不能看到它落叶的样子。
暮色渐浓,远处传来脚步声。顾野的身影出现在小路尽头,手里攥着我留下的纸条。夜风吹起他的衣角,路灯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你来了。"我说。
他点点头,在离我两步远的地方停下。我们之间隔着斑驳的树影,谁都没有先开口。
最终是他打破了沉默:"你真的想好了?"
我望着梧桐树粗壮的枝干,想起小时候许下的愿望。那时的我以为只要诚心祈祷就能实现所有心愿。
"嗯。"我轻声回答,"我需要你的帮助。"
顾野的眼睛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明亮。他向前一步,踏入树影笼罩的范围:"告诉我该怎么做。"
夜风拂过树叶,发出沙沙的声响。远处传来几声犬吠,又很快归于寂静。
我深吸一口气,将计划一一道来。那些在脑海中演练过无数次的步骤,此刻说出来竟有种不真实感。顾野安静地听着,偶尔点头,月光在他睫毛上投下细碎的阴影。
说完最后一个字,我如释重负般靠在树干上。树皮的粗糙触感透过单薄的校服传来,带着白天残留的余温。
"就这些?"他问。
"就这些。"
顾野突然笑了,嘴角扬起一个很小的弧度,"比我想象的简单。"
"你确定好了吗?"
"你知道帮助我的后果是什么吗?"我再次开口问。
"如果你现在反悔,一切还来得及。"我劝告他。
"我知道。"
"况且我们本来就没有退路了,不是吗?"
我也跟着笑起来,紧绷的肩膀终于放松。梧桐树的枝叶在头顶轻轻摇曳,投下晃动的光影。不知名的虫鸣从草丛中传来,此起彼伏。
或许,相信他也不是什么坏事。
"那我们来许愿吧。"我说。
顾野仰头望着树冠,喉结随着吞咽的动作上下滚动。
"许愿?"他轻声重复,语气里带着些许迟疑。
我点点头,指尖抚过树干上粗糙的纹路,"小时候总这么做。虽然知道没什么用,但……"声音渐渐低下去。
顾野忽然蹲下身,从地上拾起一片早落的梧桐叶,叶片边缘已经微微泛黄。
"如果有未来……"他摩挲着叶脉,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我想开一家书店。"
这个答案让我有些意外。夜风吹动他的刘海,露出那双总是藏着情绪的像青苹果一样的眼睛。
"就……只是这样?"
"嗯。"他将梧桐叶递给我,"卖些没人要的旧书,把青苹果接过去。晴天把书搬出去晒,雨天就窝在店里听雨声。"
说这话时,他的眼神很柔和,像是已经看见了那个并不存在的书店。我接过树叶,叶柄上还残留着他指尖的温度。
"你呢?"他问。
我望着手中的树叶,突然想起抽屉里那些日渐模糊的日记。记忆像沙漏里的细沙,无论如何紧握都会从指缝间流逝。
"我想……"停顿片刻,"记得现在。"
顾野的目光落在我脸上,安静地等着下文。
"记得这棵树,记得今晚的月亮,"我抬头看向他,"记得你说要开书店时的表情。"
梧桐叶发出海浪般的沙响,顾野的睫毛微微颤动着。
"会记得的。"他突然说。
"什么?"
"我会帮你记住。"他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全部。"
一片梧桐叶打着旋儿落下,擦过他的肩膀,最终停在我们之间的地面上。叶脉在月光下清晰可见,像一张精心绘制的地图。
不知为何,眼眶突然有些发热。我别过脸去,假装被风迷了眼睛。
"那说好了。"我听见自己说,"等一切结束……带我去看你的书店。"
顾野轻轻"嗯"了一声。月光将我们的影子投在梧桐树干上,两个模糊的轮廓靠得很近,仿佛本就该如此。
————
我和顾野走在通往巷子的小路上,夜风裹挟着潮湿的泥土气息。
"你准备什么时候开始你的计划?"顾野问。
"等给青苹果找到一个好人家。"我回答,"应该就这几天了。"
我从没想过,一切会提前开始,走向失控。
青苹果死了。
不是病死,不是意外,而是被人活活虐杀的。这个念头在我脑海里横冲直撞,连指尖都在不受控制地颤抖。我自认为对情绪掌控得很好,但此刻,愤怒像岩浆般在血管里奔涌。
我蹲下身,青苹果的头无力地耷拉着,眼睛半睁,灰蒙蒙的,像蒙了层雾的玻璃珠。明明昨天它还慢悠悠地蹭我的掌心,翻出柔软的肚皮,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呼噜声。而现在,它只是一具冰冷的尸体,毛发被血黏成一绺一绺,散发着铁锈般的腥气。
空气中飘着淡淡的烟味——陈志明最爱抽的那种廉价香烟的味道。
顾野蹲下来检查它的伤口,指甲缝里残留着暗红色的皮屑。"它挣扎过。"他的声音很轻,却像刀一样割开夜色,"在对方身上留下了痕迹。"
"生前"这个词让我心脏猛地一缩,青苹果的一切,竟然都变成了"生前"。
泪水砸在它沾血的毛发上,晕开一片深色的痕迹。视线模糊间,我看不清顾野的表情,但空气中弥漫着的,是和我如出一辙的杀意。
我们沉默地葬了青苹果,泥土盖住它小小的身体时,顾野的手死死攥着我的手腕,像是怕我下一秒就会消失。
夜更深了,月光惨白得像一把出鞘的刀。
"走吧。"我站起身,听见自己的声音冷静得可怕,"去陈志明的宿舍。"
顾野没说话,只是默默跟了上来。他的影子投在墙上,被拉得很长,像一只蓄势待发的兽。
宿舍的走廊静得可怕。劣质的隔音材料把每个房间都裹成密不透风的茧,连呼吸声都被吞没。
陈志明的房间在尽头——班主任李兰的儿子自然享有特权,连门把手都比别的房间亮几分。
我抬手敲门,指节叩在门板上的声响闷闷的。一下,两下,三下。
里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接着是拖鞋摩擦地面的声音。门开了一条缝,陈志明揉着眼睛探出头,睡衣领口歪斜,露出锁骨上新鲜的抓痕——青苹果留下的。
顾野从阴影里一步跨出,手像铁钳般掐住他的喉咙,把未出口的惊叫硬生生掐断在气管里。陈志明的眼睛瞪得极大,在黑暗中反着光,血丝攀在他的眼珠上。
我们闪身进屋,反锁门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脆。陈志明被抵在墙上,后背撞得保温杯从桌上滚落,在瓷砖地上敲出空洞的回响。
"别叫,"我轻声说,带着安抚的意味,"引来保安就不好了。"
我在房间里转了一圈,最后拎起那个不锈钢保温杯。陈志明的瞳孔骤然紧缩,喉结上下滚动,却发不出声音——顾野的手还卡在他脖子上。
保温杯砸下去的时候,他眼里还带着难以置信的震惊,大概怎么也想不到,班里那个永远沉默的"老好人"会做出这种事。
闷响后,陈志明像截烂木头般滑倒在地,额角的血蜿蜒成一条暗色的小溪。
他没死,我下手很有分寸,刚好够他昏迷到天亮。
我们静声离开宿舍。
突然亮起手电光,保安哼着小调的声音由远及近。我们贴着墙根挪到窗边,在光束扫过来的瞬间矮身钻进灌木丛。带刺的枝条刮过脸颊,留下火辣辣的疼。
手电光停留了几秒,最终移开。夜风卷着血腥味,消散在无星的夜空里。
————
顾野背着沉重的布袋在森林里狂奔,我跟在他的身后。陈志明的身体在袋子里随着步伐晃动,偶尔发出沉闷的撞击声。顾野还没累,我却先累了,汗水顺着脊椎滑下,在后背洇出一片冰凉的痕迹。
"慢点......"我喘着粗气,肺部像被火灼烧般疼痛。
月光透过树冠的缝隙斑驳地洒下来,我们就这样跌跌撞撞地向前跑,鞋底碾过腐烂的落叶,发出黏腻的声响。
远处镇子的灯火早已消失不见。
终于,废弃工厂的轮廓在夜色中浮现——锈蚀的铁门半敞着,这是镇子和森林的交界处,几乎无人知晓的地方。
我知道这里还是因为偷听到了舅舅和母亲计划如何杀死父亲,以抢夺奶奶留下的遗产,他们说这里的工厂已经废弃好多年了,是因为姥爷曾经在这上班所以才知道这地方。
最后他们却选择了更隐蔽的方式——把父亲救命的药换成等重的石子。
我永远记得那个清晨,父亲倒在自家门槛上,手指死死抠着门框,指甲缝里全是木屑。而母亲穿着她唯一的白裙子,吊死在房梁上。
镇上的老人摇头叹息,"麻绳专挑细处断,厄运专找苦命人。"
整理遗物时,我在母亲枕头下发现一本硬皮日记。
封面上积了厚厚的灰,内页却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明明不识字的母亲,却有着一个写满了字的日记本。
前几十页是歪歪扭扭的心事与琐事,"今天数学考了98分……王丽华又嘲笑我的衣服……"
字迹突然在某页变得狂乱:"怎么会......怎么会没考上?"力透纸背的笔迹几乎划破纸张,"我明明每次都考前几名!那个连方程式都不会解的废物都考上了!"
"我怎么会这么废物!这么没用!"
"怎么办,之前上初中的时候妈妈就不想让我读,说以后弟弟还要上学,没有钱给我交学费了,可是弟弟成绩那么差,去读书的为什么不能是我呢?我当时和她吵了一架,最后她才勉强同意,让我先读着初中,说如果我成绩不好或没考上高中,就直接让我回家嫁人。"
"我怎么会没考上高中呢?"
"我听见了,她真的要把我卖了,我听见她讨论结婚的事了,怎么办?谁来救救我……"
下一页被泪水泡得发皱,"妈说要把我卖给镇西头的老男人,他前妻是怎么死的全村都知道,怎么办……" ,后面的字迹更是模糊不清。
直到最后几页,字迹才逐渐工整起来。
"我的孩子出生了,男孩,六斤六两。"
"叫什么名字好呢?名字可是终身大事。我偷偷攒钱去找了先生算,先生说应该叫'既生'。"
"救济众生,普度众生的意思,能将别人拉离苦海。
"我喜欢这个名字,但比起无私的帮助别人,我更希望我的孩子能健康快乐的长大,自私一点也好。"
"周既生,真好听。"
再后来有几页被撕了,只有最后一页还留有内容。
"骗子、败类、人渣、畜牲……"
"你们凭什么藏了我的录取通知书?你们凭什么骗我说我没考上高中?你们凭什么逼我去嫁人?你们凭什么送弟弟去读书?你们凭什么毁了我的一生?"
无数个问句,是她歇斯底里的绝望。
母亲日记最后一页的字迹突然变得扭曲,像是用尽全身力气刻下的诅咒。那些笔画深深陷进纸里,几乎要穿透下一页。角落里还画着几个歪歪扭扭的涂鸦——一个小小的笑脸,旁边写着"既生"两个字,笔触稚嫩得像是孩童的手笔。
我的眼泪砸在纸页上,晕开了早已干涸的墨迹。
原来,母亲会识字。
原来,母亲不是生来就疯癫。
原来,"周既生"这个名字不是随意取的。
原来,母亲没有说谎,她真的爱着她的孩子。
指尖不自觉地摩挲着那个稚拙的笑脸,突然意识到——这可能是母亲在神志清醒时,为我画下的最后一个笑容。
"周既生。"
顾野的声音将我从回忆中拽出。废弃工厂里,陈志明被绑在生锈的铁椅上,嘴里塞着肮脏的抹布。
我们沉默地离开了工厂。
心脏在胸腔里剧烈跳动,仿佛要撞断肋骨逃出来,一夜无眠。
我的计划,终于拉开了序幕。
————
第二天教室里空着的座位没有引起任何波澜。
陈志明本就是校规的漠视者,他经常不请假就好几天不来学校,我们早已习以为常,身为他血亲的李兰也只是敷衍地打了几个电话。
没人注意到刘佳阳课间收到的那张纸条——我模仿陈志明潦草的字迹写着:"放学来小树林,给你准备了惊喜。"
傍晚的夕阳把教学楼染成血色。我和顾野躲在器材室,透过门缝看着刘佳阳哼着歌走向树林。她校服口袋里露出半包香烟——和陈志明常抽的是一个牌子。
当夜我们又去了废弃工厂。这次顾野带了麻绳和胶带,动作娴熟得像是排练过无数次。月光透过铁皮的缝隙照进来,在地上投下细长的光带,像监狱的栏杆。
没有人怀疑,没有人寻找。这个镇子早已习惯了年轻人的突然消失——去打工,去流浪,或者去死。
陈志明拙劣的字迹还躺在我抽屉里,那些模仿他笔迹写的纸条,每一张都是为这一天准备的诱饵。想到他们毫无防备地走进陷阱的样子,我几乎要笑出声。
真是群蠢货。
短短几天,陈志明和他的跟班们就像垃圾一样被清理干净。这个镇子安静得出奇,连野狗都不再吠叫。
直到第七天傍晚,李兰才终于察觉到异常。
顾野推门进去时,她头都没抬:"滚出去。"
"老师,"顾野的声音轻得像羽毛,"陈志明让我给您带句话。"
李兰终于抬起头,嘴角扯出个讥讽的弧度,丝毫不掩盖她心中的嫌恶,"怎么?人贩子的儿子也配来传话?"她转动椅子,肥硕的身躯压得转轴吱呀作响,"我要是你,早就自杀了。"
顾野站在光影交界处,睫毛在眼下投出两片阴翳。办公室里的空气凝固了,只剩下电脑主机嗡嗡的运转声。
下一秒,李兰肥胖的身躯重重栽倒在键盘上,显示器弹出一串乱码。顾野甩了甩手,指关节泛着红。
我从阴影里走出来,翻开笔记本。陈志明、刘佳阳、李兰……一个个名字后面都画上了鲜红的勾。
现在,只剩最后一个了。
我的好舅舅。
他住在镇东头那栋老居民楼里,楼道永远弥漫着霉味。推开门时,他正瘫在掉皮的沙发上喝啤酒,汗湿的背心黏在隆起的肚皮上。
"小兔崽子怎么来了?"他眯着醉眼,喉结随着吞咽上下滚动,"要钱没有,要命……" 钢管砸在后脑的声音比想象中沉闷。他栽倒在地,打翻的啤酒在地板上蔓延,泡沫嘶嘶作响。
"就是要你的命。"我喃喃道。
拖拽他比想象中费力。老旧的地板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楼道声控灯忽明忽暗。顾野的呼吸声越来越重,但我们谁都没说话。
风卷着垃圾的腐臭从窗口灌进来,我忽然想起母亲日记里那句话:
"你们凭什么毁了我的一生?"
现在,该轮到他们回答这个问题了。
————
废弃工厂的广播室里积了厚厚一层灰。我按下电源键,老式设备发出嗡嗡的电流声。
监控屏幕闪着雪花点,二十几个人被绑在铁椅上围成一圈,像某种诡异的仪式现场。
"喂?喂。"我一边对着麦克风试音一边调试DV机,声音在空旷的厂房里回荡。
陈志明最先抬起头。他的嘴唇干裂起皮,颧骨上还留着那天被我砸出的淤青。
"周既生!你他妈——"
"好吵。"我皱眉,"顾野?"
监控画面里,顾野抬头看向摄像头。他今天穿了件黑色卫衣,领口露出半截锁骨。我们隔着屏幕对视了一秒,我嘴角微微扬起。
"把他舌头割了。"
陈志明的表情瞬间凝固。他剧烈挣扎起来,铁椅在地面上刮出刺耳的声响。顾野从口袋里掏出一把水果刀,在陈志明面前反射着微弱的光。
"不……不要……"陈志明的嗓音突然变得尖细,眼泪和鼻涕糊了一脸,"我错了……我真的……"
"好了顾野,"我对着麦克风轻笑,"别把我们的陈少吓坏了。"
笑声在空旷的厂房里回荡,混着电流的杂音,显得格外刺耳。监控画面里,那群人的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有几个已经开始发抖。陈志明瘫在椅子上,眼神涣散。
"不逗你们了,"我敲了敲麦克风,"是不是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这里?"
沉默,只有铁椅轻微的晃动声。
"这样吧,"我换了个舒服的姿势,"给你们个机会。好好反思自己干过的事,要是忏悔得让我满意..."
"我先说!"刘佳阳突然尖叫,声音刺得人耳膜疼,"对不起!我不该在背后骂你!真的知道错了!"
她脸上挂着泪,表情诚恳得像在参加演讲比赛。
"不是对我,"我慢悠悠地说,"是对那些真正被你们欺辱过的人。"顿了顿,"而且……背后骂人?对你来说这算什么错?"
刘佳阳张着嘴,像条搁浅的鱼,急促的大口喘气。
"那我说!"李兰突然抢话,脸上的肥肉跟着颤动。
"行啊,"我笑了,"尊老爱幼嘛。"
她嘴角抽了抽,很快又堆出假笑,"我不该……不该散播学生谣言,不该纵容霸凌……"
话说得漂亮,字字都在忏悔。可那些被她逼得转学的学生,那些因为她一句话就被全班孤立的孩子,在她嘴里轻得像片羽毛,她做的那些事,也轻轻被一笔带过。
"停。"
我打断李兰的表演,她立刻识相地闭上嘴,脸上的肥肉还在微微颤抖。
"你真的知错了?"我故意放轻声音,像在给她递救命稻草。
"真的!我真的知错了!"她急切地点头,脖子上的赘肉跟着晃动,"我每天都在忏悔!"
"那我问你,"我俯身靠近麦克风,声音被一点点放大,"被你逼死的那个女生,叫什么名字?"
李兰的嘴张了又合,监控画面里,她的瞳孔剧烈收缩,额头上渗出油亮的汗珠。
"哈。"
我忍不住笑出声,笑的眼泪都要出来,"李老师,这就是你的忏悔?"
剩下的人开始争先恐后要开口。铁椅在地面上刮擦出刺耳的声响,混着此起彼伏的求饶声。
"够了。"我打断他们的骚动,"本来也没指望你们这群人渣能真心悔改,只是和你们开个小玩笑而已。"
咒骂声瞬间炸开。陈志明涨红着脸吐出一串脏话,刘佳阳的椅子都快被她晃散架。
"不要生气嘛,既然你们都觉得自己没错,"我翻开笔记本,"那就让我帮你们回忆一下。"
"陈志明,虐杀流浪猫,霸凌同学致残。两年前那个转学生,现在还在精神病院吧?"
"李兰,带头孤立学生,散布谣言。去年跳河的那个女生,遗书里提到你的名字有七次。"
"刘佳阳,上周还在厕所扒女生衣服拍照吧?"
……
我一项项念下去,像法官一样宣判他们的罪行,声音在厂房里回荡。
最后停在监控画面上那个瘫软的身影:
"至于我亲爱的舅舅——"
"协助杀人,教唆犯罪。"我轻轻合上笔记本,"数罪并罚。"
舅舅的身体突然剧烈颤抖起来,他那双常年盘算着如何侵吞财产的手,此刻正痉挛般抓着铁椅边缘,指节泛白,冷汗顺着他松弛的下巴滴落。
"现在,全部处以死刑。"
我的声音很轻,却像一颗火星溅进油桶。
监控室里的画面突然沸腾了。
陈志明像条脱水的鱼在椅子上扑腾着,铁椅腿刮擦水泥地面发出刺耳的尖叫;李兰的假发歪到一边,露出稀疏的花白头发;刘佳阳在哭嚎的间隙还在咒骂,词汇贫瘠得可笑;其他人也在尽显自己的丑态。
我和顾野拎着汽油桶走进厂房。铁锈味混着汽油的刺鼻气息,让人窒息。每走一步,鞋底都会带起黏稠的液体,发出令人不适的粘连声。
"周既生,你会下地狱的!"有人诅咒着。
我微笑着回应,"谢谢啊,那我们地狱见?"
"要帮忙吗?"顾野轻声问。
我摇头,拧开汽油桶的盖子, "我想亲自感受处刑人渣的快感。"
液体泼洒出去的瞬间,在空气里拉出一道透明的弧线。尖叫声被汽油淋头浇灭,变成哽咽的呜咽。
真奇怪。
明明是这么刺鼻的味道,却让我想起小时候母亲给我洗头用的劣质洗发水,那种廉价的百合香精味,混着自来水的铁锈味,熏得眼睛发疼
"要点火吗?"顾野问,他手里把玩着一个金属打火机,盖子开合时发出清脆的咔嗒声。
我看着眼前这群被汽油浇透的人,给出了我的回答——
"嗯。"
打火机划出一道漂亮的抛物线。
火焰腾起的瞬间,顾野拉住我的手腕,带着我退到安全距离。热浪扑面而来,烤得脸颊发烫。惨叫声像爆裂的柴火,噼啪作响。
火焰吞噬着厂房,热浪扭曲了空气。那些惨叫渐渐弱下去,变成焦黑的沉默。我站在火场边缘,皮肤被烤得发烫,却感觉不到疼。
尖叫、咒骂、诅咒,都渐渐消失了。
我望着眼前跳动的火舌,突然意识到一一这就是结局了。
厂房在燃烧。
那些曾经趾高气扬的面孔,此刻正在火海中扭曲、变形。
我无数次幻想过这场面,每每幻想这些,我都能感受到我体内的每一个细胞都在为此兴奋着。
可事实上,我心里只有一片虚无的平静。
甚至连亲手处理人渣的快感都没有。
我的人生的全部意义,好像也就到此结束了。
我已经没什么好留恋的了,也早已一无所有了,不是吗?
"顾野。"我喊他,声音被浓烟呛得发哑,"你走吧。"
"我不走。"他说。
"顾野。"我再次开口,声音刻意冷下来,"其实我一直在利用你。"
他正在倾倒最后一桶汽油,闻言连头都没抬,"嗯。"
"从一开始就是。"我攥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我需要一个帮手,而你刚好送上门来。"
他终于直起身,火光映在他脸上,勾勒出清晰的轮廓,让我意外的是,他居然在笑。
"我知道啊。"他说得轻描淡写。
"什么?"我不可置信的问。
"我知道你在利用我。"他向前一步,热风掀起他的衣角,"我心甘情愿的。"
我喉咙发紧,"你疯了?"
"可能吧。"他耸耸肩,"但比起清醒地活着,我宁愿疯着跟你走。"
厂房顶部的横梁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火星像雨一样落下来。
我伸手想推开他,"你走吧,我录的犯罪过程没拍到你,写的作案动机也没提到你的名字,你还有回头的机会。"
我将DV机关机,用防火布仔细包裹,用力抛向远处的空地。那里记录着所有的罪证,也记录着顾野的清白。
"你还有机会。"我声音发颤,"我设计的计划里,从来没有你。"
"我本来就不打算回头,在知道了你的计划时,我就已经做好了直面死亡的准备。"
"我说过,我们本来就没有退路。"他向我步步逼近,我甚至能看到他青苹果似的眼眸里反射的点点火光。
青苹果与肆意火,在他的眼里交织、蔓延。
热浪扑面而来,我闭上眼,不敢再直视他的眼睛,"为什么……"
"因为是你啊。"他声音轻得像叹息,"利用我也好,骗我也罢,只要是你就行。"
"况且我在DV机里留下了我叔父贪污的证据,我本来就深陷泥潭之中了。"
"你知道和我疯着走的后果是什么吗?是面对恐惧也要迎来死亡,是被大火吞噬,是被消除一切存在的证据。"我再次恐吓他,希望他能知难而退。
"周既生,"他忽然笑了,"你还记得青苹果吗?"
"记得。"
"记得我们第一次在天台相遇吗?"
"记得。"
"记得我说要当你的共犯吗?"
我看着他被火光映亮的眼睛,"记得。"
"都记得。"
"那就够了。"他伸手擦掉我脸上的灰,"这些记忆,就是我们的存在证据。"
"是这辈子,都不会被抹除的宝贵记忆。"
我盯着他的瞳孔,顾野的眼睛近在咫尺,青色的虹膜里映着熊熊烈火,也倒映着我狼狈的脸,我们相视一笑,转身走向火场最深处,热浪扑面而来,皮肤传来灼烧的剧痛,顾野的手指穿过我的指缝,十指相扣。
身为胆小鬼的我,竟然也敢做出直面死亡的选择。
"疼吗?"他问。
"不疼。"我说谎,声音在颤抖。
他笑了,"骗子。"
在最后的意识里,我听见他说:"下辈子……"
"嗯?"
"开个书店吧。"他的声音越来越轻也越来越虚弱,"把青苹果接过来,晴天把书搬出去晒……"
"还有,不要再忘记我了。"他的声音带着隐忍疼痛的不耐。
"好。"我闭上眼,"雨天就窝在店里听雨声。"
火焰吞没了所有声音,希望这场肆意的大火能将这小镇的淤泥与腐朽带到大众面前,将公平和正义推进到每一个人身边。
我的意识像早春的嫩芽一样渐渐苏醒了,我逐渐想起了被我忘记的、童年与顾野的相遇的片段——独属于我和顾野年少时的回忆。
我听不清自己的声音,顾野大概最后也没法听到这句话了,我只能用口型徒劳的说着:
"回顾的顾,田野的野。"
"我不会再忘记了。"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