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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青苹果   新来的 ...

  •   新来的转校生很奇怪。

      他留着一头不符合校规的披肩长发,刘海遮过眼睛,发尾遮过脖颈,也从来没在班里说过话。

      是的,从未说过。无论是刚转来时的自我介绍、同学对他的招呼、老师上课的提问,他都从来没有张过嘴,只是偶尔点头或摇头,让人一度怀疑他是个哑巴。

      他坐在最后一排,因为本来是正好的人数,也没有合适他的座位,就让他单人单桌单排挤在一个狭小的空间里。

      他很安静,无论上课下课都倚在内窗玻璃上睡觉,如同空气一般,透明到融入背景,让人无法知晓他是否真的存在。

      我曾以为我和这个怪人在这短暂的高中生活中不会有任何交集可言,事实上在他转来的第一天我们就在一条不为人知的小巷中相遇。

      ————

      正是八月,气候潮湿又闷热,人们像岸上搁浅的鱼一样,濒临死亡,只好大口又贪婪的呼吸。

      空气像一块浸满水的海绵,沉甸甸地压在皮肤上,后背的校服已经湿透,黏腻地贴在脊椎上。

      我惯例走向巷子,巷子两侧的砖墙斑驳发黄,夹缝中顽强地钻出几株野草,阴影笼罩全身,给予人苟且的凉意。

      我打开一根香肠,向巷子深处去。

      "啧,啧,啧"我轻声呼唤着,声音在狭窄的空间里回荡。

      往常那只三花猫会立刻从某个角落窜出来,用粗糙的舌头舔我的手指。但今天巷子里安静得反常,只有远处空调外机嗡嗡作响。

      我向前走了几步,拐过墙角,然后僵在了原地。

      他蹲在那里。

      那个转校生——留着不合校规的长发,永远沉默得像块石头的怪人,此刻正半跪在纸箱搭成的猫窝旁,修长的手指间捏着一根猫条。

      三花猫名叫青苹果,在他脚边转来转去,尾巴高高翘起,蹭过他裸露的脚踝。

      他听见脚步声,猛地抬头。一缕汗湿的刘海黏在额头上,露出那双我从未看清的眼睛。

      我们就这样对视了几秒,谁都没有动。青苹果发现了我,欢快地奔过来,在我小腿上蹭来蹭去。我机械地蹲下身,掰开香肠。青苹果立刻埋头吃起来,发出满足的呼噜声。

      他站起身,一时尴尬的举手无措,但他也没有要走的迹象,就只是静静的伫立着。

      就这样僵持了一段时间,我开口打破了死寂。

      "同学,你叫什么名字?"因为长时间没有开口,我的声音有些嘶哑,干涩得像是砂纸摩擦。

      刚说完我就后悔了,因为我想起了他在自我介绍的时候在黑板上写过自己名字,粉笔擦过黑板的尖锐声音我还明晰的记得,但却没记住最重要的名字,况且他一直都不和同学搭话,问完没有回应,岂不是更寂静、更无声?

      "顾野。"他淡淡开口。

      "回顾的顾,田野的野。"仿佛是怕我没听清,他又重复了一遍。

      与外貌不同的是,他声音比我想象中要清亮,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微微沙哑。

      很好听,不说话可惜了,我如此想着,一时竟忘了回答。蹲得太久,膝盖发出抗议的声响。站起身时,我看见他将刘海别到耳后,完整地露出那张脸——苍白、清秀,下颌线条像用铅笔精心勾勒过一般。

      好看,很好看,很秀气的长相,尤其是眼睛,像水雾还未被拭去的青苹果,湿润又青涩。

      "你好,我是你的同学,我叫……"想到他才转来一天应该记不住同学,我这样自我介绍。

      "周既生,我知道。"他几乎是抢着说,语速快得不自然,"……我听过老师点名。"他竟然认识我,我属实没想到。

      "啊,对……那个你来喂猫几次了?"我努力寻找着话题,向他上前几步,身后的小猫也跟随着追上来。

      "第三次,前两天来过一次。"

      他说他是第三次来喂猫,我又想到前几天我来喂青苹果但它只是凑合吃了几口就不吃了,让我一度以为它是生病了,现在看来,是因为顾野已经喂过了。

      相视无言,可能是因为我盯他的时间太久,也可能是目光太过露骨和直白,他再次垂下头,眼睛被睫毛覆盖,忽闪忽闪,

      我也意识到自己的不妥,忙说话找补。

      "那个,我要回学校了,一起吗?"

      "好。"

      我们各怀心事,一路无言。

      ————

      回到教室,他坐回座位,将头埋进臂膀继续睡觉。

      有几个喜欢看热闹的同学看到我和他一起回教室,便凑热闹的围上来。

      "周哥,你怎么和那个哑巴一起回来的?"为首的陈志明和刘佳阳挤眉弄眼,声音故意拔高,"他终于开口说话了?"

      他们几个人围在我面前,挡住我回座位的路,让我无法回到座位。

      又来了,这几个好事又多事的人,只是一点风吹草动,他们就会像饿极了的老虎一样围上来,像审问犯人一样仔仔细细的盘问,直到得到自己满意的答案才会心满意足的离开,然后在背后把事情讲的乱七八糟,只为逞一时舌快。

      他们还在叽叽喳喳的问着这无聊的问题,仿佛我和顾野一起回教室是极其重要的大事。

      好吵,我如此想着。

      "路上碰见的,顺路而已。"我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标准的微笑。这个表情我已经练习了千百遍——足够友好,又不会显得太过热情。

      "切,没劲。"陈志明撇撇嘴,"听说他是从省重点转来的,因为精神不正常被退学了,有人看见警车半夜把他家围起来了……"

      "行了。"我打断他,"快上课了。"

      他们悻悻地散开,但窃窃私语像霉菌一样在教室里蔓延。我回头看了一眼,顾野依然保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像是睡着了,又像是死了。

      我隐瞒了喂猫的事情,因为我知道,这个班级、这个学校、乃至这个镇子,都没有几个值得信赖的人。

      他们大抵会将猫窝翻个底朝天,再将自己罪恶的魔爪伸向无辜又脆弱的生命。

      这个镇子,早已被淤泥填满。

      我曾亲眼见过这几个班级内的小团体上一秒还在和一个新转来的女生满脸笑意的聊天,下一秒就把女孩的头按进水池,直至将女孩逼至天台;我曾亲眼学生向老师表白被拒后,一拳一拳将对方打的踉踉呛呛,直到终身残疾;我最清楚的就是每每在发生这种事后,大家听闻消息后的反应——平静、木讷、没有丝毫波澜,只是随口一说:"原来是这样,那他也不能选择去死啊,他死了,他的亲人、朋友、老师又会多伤心,他怎么不为别人着想一下。"

      是的,没有反抗,甚至没有同情和怜悯。

      就这样,将别人的生死存亡、命运不公当作饭后的谈资。

      他们总是说:"有什么大不了的,只要活着一切都可以改变,怎么会这么懦弱想不开去死呢?"

      只要还活着,一切都有可能。

      多可笑的说辞,只不过是怕死的胆小鬼给自己的慰藉。

      我却只能用这句话安慰自己。

      我不认为死亡是儒弱、无能的人才会做出的选择。

      任何选选择都是经历了无数选项的比对做出的最优选。

      选择死亡的人不是一开始就动了轻生的想法,谁不知道死亡的到来是痛苦难熬的?倘若不是走投无路,又怎会面对苦楚也要逃离这人世。

      能直面死亡的人,又怎可能像他们说的哪样胆小自私。

      ————

      七岁的时候,我看到母亲拿一床棉被捂住奶奶的口鼻,奶奶本在睡觉,感觉到身上的压力骤然惊醒,她的手狠狠抓住母亲的手,指甲陷入母亲的手腕中,微弱的鼻音似乎在呼唤着父亲的名字,直到母亲喊出父亲的名字,伴上一句"这老东西一直反抗,你快过来帮我!"

      奶奶突然不反抗了,她的手不再使力,而是绝望的垂在身体两边。

      奶奶死后,母亲将棉被从她脸上拿下来,发现了点点泪痕。

      发现母亲的行为后,我第一反应是喊叫,喊父亲的名字,喊舅舅的名字,哭的撕心裂肺。

      舅舅捂住我的嘴,只有唔咽声从他的指缝中露出、扩散,然后又归于一片死寂。

      我哭得快晕过去,却残留着一线意识,舅舅没有关上奶奶的房门,而是让我面对这血淋又残酷的真相——我敬重的父辈母辈为了那微弱的补恤金杀掉了自己的挚亲。

      "怎么办,他看见不会乱说吧?”晕眩之际,我听见母亲的声音,刚杀完人她的声音似乎来夹带着兴奋,她的血液都在为此沸腾着。

      "没事,先在家里关几天,实在不行就让他饿着,如果他有一点乱说的苗头就打他直到他听话为止,必竟离了我们他也活不了。"父亲说,我感到天眩地转,身体仿佛在空中飘浮。

      好怀念,很像在幼儿园时坐在父亲肩膀上的感觉,我、父亲、母亲、舅舅、奶奶,一起在夕阳下散步,一切都没有发生,我们还是和谐又相爱的一家。

      再醒来,就是被关在地下室。

      潮湿的空气中混着难闻的霉味。

      "吱呀"一声门开了,母亲端着饭走到我的面前,把饭放在面前的地上。

      "既生啊,你要明白妈的苦心啊,你还小,未来要用钱的地方还很多,你奶奶她……给她治病花的钱太多了,况且你也道咱家的情况,我和你爸实在是没办法了。"她苦口婆心的说着。

      母亲用手轻抚我的面颊,带着淡淡的笑,她用手指轻捻着我的发丝。

      我闭口不言,不知道该怎么回应她。

      她说着说着就痛哭出来,向我哭述着她不幸的一生。

      她说她曾经是大学生,有着美好的前途与未来,在大城市读书的时候被人贩子卖到这个封闭又落后的镇子做童养媳,她试过反抗,试过逃跑,但每次都被镇子里的其他人举报,然后再被抓回来暴打一顿,打的浑身又青又紫,循环往复十几次。

      直到,她怀孕了。

      她彻底放弃了逃跑的念头,而是准备选择面对死亡,可是每次她轻生的念头都被发现,然后被拦下。

      最后,她生下了我。才构成了我心里那个完美无瑕的"家"。

      母亲给我讲着我从未听过的经历。

      她说,即使这样她还是爱着她的孩子,也就是我。

      她说,她是世界上最爱我的人,她一定会找到让我们逃离这个镇子的方法。

      我差点就信了。

      直到她一巴掌将我扇到地上,我的头磕在水泥地面上,血渍顺着头发流下来。

      她狠狠拽着我的头发,把我的脸拽到她面前,用她长长的指甲插进我的皮肉……

      "都怪你,都怪你,都怪你!"

      我只能听见她在我的耳边叫骂着,说着幼时的我无法理解的脏话和诅咒。

      母亲是个精神疾病患者,这一点我一直很清楚。

      她并不是什么被卖来的童养媳,因为她从小都出生在这个小镇,她的亲戚朋友无不证明着这一点;她更不是什么大城市的大学生,因为她没上过学,大字都不识一个,连我的名字都是从家里唯一的字典上随便点了两个字。

      从小到大,旁人一直对我说"你母亲精神有问题,从小智有缺陷,你要让着她点。"我从未怀疑过。

      但是现在,我动摇了。

      如果从小就有智力障碍,又为什么会结婚生子?什么样的人会和智力如同小孩又疯疯癫癫的人结婚生子?

      之前我从未思考过这个问题,是否也是被这个淤腐的小镇同化成为了残酷的参与者?

      我忍受着身上的疼痛,努力让自己的意识保持清醒,但最终体力不支昏倒过去。

      然后,就是永无止境的挨饿、挨打。

      地下室的霉味至今还在我的鼻腔里残留。那种潮湿的、带着铁锈味的空气,混合着母亲歇斯底里的尖叫和父亲沉默的烟味,构成了我全部的童年记忆。

      ————

      我不再反抗,而是开始讨好他们。

      我终于被放出来了。

      感觉很沉重,好像有什么一直压在我身上,是灵魂吗?又是谁的灵魂呢?

      我试过举报他们的罪行,我试过帮助别的受欺辱的人反抗。

      无一例外,都失败了。

      我救不了任何人,包括自己。

      那天傍晚,我走进一条从未走过的小巷。

      我背着背包,包里带着美工刀,想要用自杀来赎罪。

      垃圾堆旁突然传来微弱的呜咽。

      我蹲下,拨开腐烂的菜叶,看见一团脏兮兮的毛球——三花猫,左耳残缺,后腿拖着一道血痕,正拼命往纸箱深处缩。

      我伸手,猫猛地弓背,嘶哑地哈气,可身子抖得厉害,连威胁都显得可怜。

      “谁干的?”我低声问,指尖悬在半空,没敢碰它。

      猫的瞳孔紧缩,警惕地盯着我校服上的油墨印——应该是虐待它的人和我在一个学校。

      我慢慢摘下书包,掏出一根火腿肠,剥开,咬掉一半,把剩下的轻轻推过去。

      猫没动,鼻尖抽了抽,好似在哭泣。

      “吃吧,”我声音很轻,“……我也饿过。”

      风卷着塑料袋滚过,猫低头,舔了舔肠衣。

      它抬头看我,琥珀色的眼睛里映着路灯,像两团将熄未熄的火。

      “对不起,我没法带你回家,因为……我也没有家。”我笑了,可眼眶发酸。

      它用头轻轻蹭着我的手腕,毛茸茸的,好像在安慰我。

      明明刚被人类伤害,却又因为人类的一点善意而动容。

      我突然不想死了。

      起码不是在现在。

      “你叫……青苹果怎么样?”我看着猫窝里的果核,上面还带着点点青色。

      “苹果有平安的意思,你平平安安的长大,以后我会一直来看你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青苹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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