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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焚夜往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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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冷的雨水顺着金砖的缝隙蜿蜒流淌,像毒蛇,缠绕上谢无咎的脚踝。官袍吸饱了水,沉重如铁,每一步踏在玉阶上,都发出沉闷的回响,仿佛踏在烧红的烙铁之上,萧谏那句裹着松雪冷香的耳语,如同最锋利的冰锥,猝不及防地凿开了他记忆深处那道用血与火浇筑的封印。不是恨,不是怒,是瞬间将他灵魂撕成碎片的、裹挟着无尽暖意与滔天血海的洪流——属于东宫,属于他亲手葬送的“家”
记忆带着旧日风雪的呼啸,蛮横地撕开冰冷的雨幕,将他拖回那个名为“家”的炼狱起点。
车轮碾过官道厚厚的积雪,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马车在暴风雪中艰难前行,车厢内,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混合着绝望的气息,几乎令人窒息。父亲谢铮,胸前裹着的布条早已被鲜血浸透、冻结,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暗紫色。
他脸色灰败如金纸,每一次艰难的呼吸都伴随着胸腔里破碎风箱般的嗬嗬声,母亲林氏紧紧抱着年仅六岁、因惊吓和高烧陷入半昏迷的幼子谢昭,泪水早已流干,只剩下空洞的麻木和一种濒临崩溃的沉静。九岁的谢昀蜷缩在角落,小小的身体因恐惧和刺骨的寒冷而剧烈颤抖。他亲眼看着父亲为了掩护太子秘密回京的车驾,在城外三十里的黑松林遭遇伏击。父亲挥舞长刀挡下数支射自己的劲弩,却被三支涂了毒的弩箭狠狠钉在胸膛!母亲为了护住自己,被一把弯刀削中了腰腹,鲜血瞬间染红了她的素色棉裙。
父亲气若游丝,染血的、冰冷的手死死抓住母亲同样冰凉的手腕,他涣散的目光艰难地转向角落里几乎冻僵的谢昀,那眼神里充满了无尽的愧疚、沉痛和一种沉甸甸的托付,“昀儿…你是兄长…护好…昭儿…活下去…替爹娘…活下去…”那只曾经能拉开三石强弓、能稳稳将他抛向空中的手,最终无力地垂下,带着未尽的重托和仅存的体温,永远冰冷……
母亲的身体剧烈地晃了一下,她咬破了下唇,用尽最后的力气将昏迷的幼子谢昭塞进谢昀怀里。那小小的身体滚烫,像一块烙铁烫在谢昀冰冷的胸口。母亲的手,冰冷而颤抖,猛地抓住谢昀的手腕,指甲深深嵌进他的皮肉里,带来尖锐的刺痛,却也奇异地让他混沌的意识清醒了一瞬。“昀儿…”母亲的声音嘶哑破碎,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抠出来的血块,“记住…去东宫…找太子…只有那里…能活…护好弟弟…用你的命…护好他…答应娘!”鲜血从她嘴角不断涌出,染红了谢昀胸前的衣襟,也染红了弟弟谢昭苍白的小脸。那双曾经盛满温柔笑意的美丽眼睛,此刻死死盯着谢昀,带着一种令人心碎的祈求、不甘和最后的疯狂执着,最终,那光芒如同风中残烛,挣扎了几下,彻底黯淡下去,归于一片死寂的灰白。
马车在风雪中剧烈颠簸,载着父母逐渐冰冷的尸体和两个孤儿,驶向那唯一的生路——东宫。谢昀紧紧抱着怀里滚烫的弟弟,小小的身体缩成一团,牙齿咯咯作响,不知是因为寒冷,还是深入骨髓的恐惧。父母的血黏腻冰冷,渗透了他的棉衣,贴着他的皮肤,那触感如同跗骨之蛆。弟弟微弱滚烫的呼吸喷在他脖颈上,是这地狱般的车厢里唯一的活气。他不敢看父母惨白的脸,只能死死盯着车窗外呼啸而过的、白茫茫一片的绝望。
不知过了多久,马车终于停下。车帘被猛地掀开,刺骨的寒风裹着雪粒子灌入,也带来了外面隐约的人声和……一丝微弱的光亮?谢昀茫然地抬起头,透过被血污和泪水模糊的视线,他看到了风雪中巍峨耸立的朱红宫门,门上巨大的鎏金兽首在灯笼微光下闪烁着冰冷的光泽。
一个高大的身影逆着门内的光,大步冲了出来,带着一身风雪寒气。“阿铮!林妹妹!”那声音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痛。是太子萧景!他穿着玄色常服,未戴冠冕,看到马车内的惨状,这位素来沉稳如山岳的储君,瞬间红了眼眶,高大的身躯竟晃了一下。他一把掀开车帘,看到里面紧紧相拥、早已气绝的挚友夫妇,再看到缩在角落、抱着弟弟、浑身血污如同惊惶小兽的谢昀,眼中瞬间涌起滔天的怒火和无尽的悲痛。
“昀儿!昭儿!”萧景的声音哽咽着,带着一种破碎的嘶哑,他猛地探身进来,不顾谢昀满身的血污和冰冷,用那双宽厚有力的臂膀,将两个孩子连同他们怀中父母的最后嘱托,一同紧紧、紧紧地搂入怀中!那怀抱是如此的温暖、坚实,带着一种无法言喻的沉痛力量,仿佛隔绝了外界所有的风雪和死亡气息。“不怕…不怕了…到家了…景叔在这里!景叔在这里!”他一遍遍地重复着,声音颤抖,却带着磐石般的承诺。谢昀僵硬的身体在那温暖的怀抱里,终于无法抑制地剧烈颤抖起来,滚烫的泪水混杂着脸上的血污,汹涌而下。弟弟谢昭似乎也感受到了这巨大的温暖和震动,在昏迷中发出了一声微弱的、带着泣音的呜咽。
太子妃裴婉也急急迎了出来。看到车厢内的惨状,她捂住嘴,发出一声压抑的悲鸣,泪水瞬间滑落。她立刻强忍悲痛,指挥着宫人小心地将谢铮夫妇的遗体抬下,安置妥当。自己则快步上前,从萧景怀中接过依旧昏迷、浑身滚烫的谢昭,又用温暖的手紧紧握住谢昀冰冷僵硬的小手,声音温柔却带着无法抑制的哽咽:“好孩子,不怕了,都过去了…到家了,婉姨在,景叔在…这里就是你们的家。”
“家”这个字,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谢昀冰封的心脏上,带来迟来的、尖锐到窒息的痛楚。他看着婉姨温柔含泪的眼眸,感受着景叔怀抱里残留的、父亲般的温度,再低头看看怀中依旧滚烫却不再有父母气息的弟弟,巨大的悲伤和一种失而复得的茫然瞬间将他淹没。他被宫人半扶半抱着带入东宫暖阁。炭火烧得极旺,松木噼啪作响,暖意融融,驱散了外界的酷寒,却怎么也驱不散他心底那片被父母鲜血浸透的冻土。裴婉亲自用温热的湿巾,沾着散发着淡淡清香的药水,一点点、极其轻柔地擦去谢昀脸上、手上已经干涸发黑的血迹和泪痕。她的动作小心翼翼,仿佛在擦拭一件稀世珍宝,眼中含着泪,满是疼惜:“好孩子,都过去了…以后这里就是你们的家,景叔和婉姨,就是你们的爹娘…”
太子萧景处理完外间事宜,带着一身肃杀和寒气走进暖阁。看到两个孩子蜷缩在暖榻上,谢昭依旧昏睡,小脸烧得通红,谢昀则睁着空洞的大眼睛,死死抱着弟弟,身体仍在细微地颤抖。萧景眼中痛色更深,他沉默地走到榻边坐下,宽厚温暖的手掌,一只轻轻覆在谢昀冰凉的手背上,一只则覆在谢昭滚烫的额头上。那沉稳的力量和温度,如同无声的溪流,一点点将绝望的冰冷和病痛的高热逼退。“以后,”太子的声音低沉而郑重,如同最坚实的誓言在暖阁中回荡,“你们就是孤的孩子,是明仪的兄长,东宫就是你们的家。”
日子在巨大的悲伤与小心翼翼的呵护中缓慢流淌。东宫,真正成了自己唯一的庇护所,一个在父母鲜血浇灌下重新建立起来的“家”。
书房里,他握着谢昀的手,一笔一划教他习字。“昀儿,看这‘仁’字,”萧景的声音沉稳有力,带着一种令人心安的磁性,“中正平和,不偏不倚。运笔如立身,贵在中正,不疾不徐。”他干燥温暖的手掌覆盖着谢昀的小手,带着他感受那沉稳的力道,墨香混合着太子身上淡淡的松墨气息,沉稳而令人心安。“习武,是为守护,”演武场上,萧景将一柄特制的、适合少年臂力的木剑郑重交到谢昀手中,目光深邃而严肃,“守护你要守护的人,守护心中的正道。剑乃凶器,不得已而用之,切记,持剑之心,当如君子立身。”
太子妃裴婉待他们如亲子。她记得谢昀畏寒,早早命宫人备下厚实的冬衣,亲手在领口袖边绣上驱邪祈福的祥云纹。她记得谢昭体弱多病,日日亲自去小厨房盯着,熬煮各种温补的药膳,赤阳草红枣茶更是从未间断。每当谢昭在病中哭闹,她总是温柔地将他抱在怀里,哼着轻柔的小调,耐心地哄着,直到他沉沉睡去。那份温柔与耐心,让谢昀恍惚间又看到了母亲的身影。
小皇子萧明仪更是将谢昭当成了自己嫡亲的弟弟。他比谢昭大两岁,性格活泼得像只不知疲倦的小鹿。他把自己最心爱的布老虎、九连环一股脑塞给谢昭,拉着他一起在铺满厚厚积雪的庭院里堆雪人、打雪仗,用他银铃般清脆无忧的笑声,一点点驱散谢昭心头的阴霾,也温暖着谢昀冰封的心湖。谢昭渐渐恢复了孩童的天真活泼,苍白的小脸有了红晕,总爱拽着哥哥谢昀的衣角,奶声奶气地喊“哥哥”,像只找到依靠、全然信赖的小兽。他会把明仪分给他的糖果,偷偷藏起一半,塞进谢昀的口袋里,眨着乌溜溜的大眼睛:“哥哥吃,甜的!”
看着弟弟脸上重现的、属于孩童的纯粹笑容,看着太子夫妇毫无保留、视如己出的慈爱,看着明仪天真烂漫、毫无芥蒂地将他们拉入她的世界,谢昀那被父母鲜血和死亡冰封的心湖,终于被这巨大的、源源不断的暖意一点点融化、渗透。他珍视这份失而复得的“家”,这份用父母生命换来的庇护。
他用尽全力去习武、读书,练到手臂抬不起来,读到灯火阑珊。他要变得更强,强到足以报答景叔和婉姨的再造之恩,强到足以守护好弟弟昭儿,守护好这个给予他们新生、充满温暖和光亮的东宫。他将那份深埋心底、对父母的思念和痛楚,化作了守护眼前这一切的动力。
最清晰的幸福画面,也成了日后最深的诅咒烙印,在记忆里反复播放,如同凌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