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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雨幕如织 ...

  •   承天殿偏殿的暖意裹着龙涎香沉甸甸压在谢无咎肩头,皇帝萧彻捻着佛珠,“不涉利害”四字如冰枷锁喉,皇庄这口由萧谏亲手推来的沸腾油锅,他只能闭眼跳下,玄紫官袍下的指节捏得青白。
      出得宫门,凛冽寒风似刀,谢无咎身影如墨,再次没入大理寺殓房阴湿的寒气里,琉璃灯昏黄摇曳,映着焦尸扭曲的指骨,裴琰正锁眉苦思,见他进来眼中精光一闪,“谢侍讲?”
      谢无咎声音刮过冰面,手指虚点焦黑指骨,“殿下昨日所言极是,重物碾压,然细观骨茬边缘,可有异常?”
      裴琰俯身,鼻尖几乎触到森白断口,倏地抬头瞳孔骤缩:“光滑!有细微刮痕!非木非石,是…金属反复摩擦所致!”
      “军械库。”
      谢无咎吐出三字如冰锥坠地。
      “弩机扳手,校准手柄,沉重带棱,若蓄意施暴或‘失手’…”未尽之言是淬毒的钩,裴琰脸色铁青:“模仿‘鬼影刀’是幌子!真凶熟悉军械!”目光落向谢无咎掌心油纸包着的深蓝碎绸。
      “此物,搏斗所遗。”谢无咎递出,“烦请密查兵部、工部,及…特批官造丝绸的勋贵府邸护卫。”裴琰接过如同捧起烧红的烙铁,重重点头眼中是豁出去的刚烈。

      皇庄账房霉气熏人,内务府孙太监的笑脸像刷了桐油的假面,“谢大人辛苦!陈年旧账,虫蛀鼠咬,您多担待…”谢无咎不语,指尖划过弘德十三年账册,地租恒如石,采买价畸高,“修葺东暖阁”赫然五百两!“三间厢房,何值此数?”
      他声音平淡,孙太监凑近脂粉气混着谄媚:“哎哟大人!天家体面,伺候的人手、添置的摆设…都是‘修葺’里头的!惯例,惯例!”
      谢无咎朱笔悬停在素宣上记下“五百两,东暖阁,疑”,笔锋未落窗外忽起喧哗,忠叔佝偻身影挤进来一脸惶急:“大人!不好了!库房…昨夜遭贼了!您昨儿问的那几本账…丢了!”
      孙太监捶胸顿足:“天杀的毛贼!小的失职啊!”失窃?偏偏是那几本?
      谢无咎眼底寒芒一掠,釜底抽薪!他搁下笔声音冷彻:“无妨,账失窃,顺天府缉盗,本官职责,反向推演。”目光如刀剐向孙太监,“庄上所有管事、账房、采买、库丁,十年内经手银钱物料者,名册、住址、亲眷,日落前呈上,所有田亩地契、修缮图纸、采买凭据,即刻封存待查!”
      孙太监脸上肥肉剧颤汗如雨下:“这…牵扯太广…”“圣命!”谢无咎声如惊堂木,“抗旨,还是想替谁死?”孙太监面无人色连滚爬爬退下。
      忠叔浑浊老眼与谢无咎一触即分身影悄然隐入后院杂物堆。“两条线。”谢无咎语速如刃,“一,查库房看守,揪内鬼,挖指使;二,”他声音压得极低淬着毒,“‘慈恩堂’上月采买‘赤阳草’十五斤的单据副本,‘遗落’在承恩侯府大管事赵贵必经之路——西市回春堂门口,午时前务必让他‘捡’到!”忠叔浑身一颤:“赤阳草?!公子此火…”“要的就是焚天烈焰!”
      谢无咎眼底寒光暴涨,“北境‘寒髓引’,唯此药可解!当年东宫…太子妃症状与之何异?赵炳忠见了你猜他是疑慈恩堂?还是疑他背后那位主子要如法炮制让他闭嘴?”忠叔倒吸冷气瞬间明悟佝偻身影没入寒风。
      承恩侯府暖阁如春,赵炳忠的咆哮却似寒冬,“谢无咎?!他也配查老夫?!”青玉茶盏粉身碎骨,幕僚躬身:“侯爷息怒疯狗罢了,刘公公账目天衣无缝,只是…假和尚案裴琰死咬兵部,今早拿着深蓝料子去了工部织染局…还查到府上赵全的侄子赵四前几日刚被军械库撵走…”
      赵炳忠暴怒骤停一股寒气窜上脊梁!深蓝丝绸…赵全…赵四…线索如毒蛇缠颈!冷汗浸透中衣,“刘福海呢?!”
      “刘公公令:断尾!赵四赵全今夜必除!干净!”赵炳忠脸色狰狞:“去做!要像意外!还有谢无咎…给他送份‘大礼’!让他查个够!”眼中凶光毕露。
      幕僚领命而去,未几大管事赵贵捏着一张沾了泥污的纸连滚爬爬冲进来面无人色:“侯…侯爷!小的…小的在回春堂门口捡…捡到这个!”赵炳忠一把抢过,“慈恩堂采买:赤阳草十五斤…”他瞳孔瞬间缩成针尖!纸张飘落他如遭雷击踉跄后退撞翻博古架!“赤…赤阳草?十五斤?!”声音嘶哑变调,“慈恩堂?!他们想干什么?!当年太子妃…不!不可能!” 一个更恐怖的念头攫住他——是主子嫌他无用要如当年毒杀太子妃一般用“寒髓引”让他闭嘴?就像灭口假和尚赵四一样?!“查!给我挖地三尺查慈恩堂!查谢无咎!”
      赵炳忠状若疯魔嘶吼着,“备马!不!备快马!我要立刻入宫见刘福海!立刻!”大理寺签押房空气凝滞如铁,裴琰捏着密报指节发白,“好个承恩侯!好个刘福海!”声音从齿缝挤出带着血腥气。
      密报血淋淋:赵四、赵全“醉酒溺毙”护城河!赵四后颈隐有击打痕,赵全指甲缝残留松香丝线!“杀人灭口!藐视王法!”
      几乎同时工部密函至:深蓝丝绸碎屑乃三年前特批承恩侯府护卫夏服之“天青”官靛!“赵炳忠!”裴琰豁然起身一掌拍裂案角!“备马!取印信!本官即刻面圣弹劾承恩侯赵炳忠、内宦刘福海贪墨军资草菅人命杀人灭口罪不容诛!”皇庄账房寒意刺骨,谢无咎正对着一卷发黄地契指尖从一只破旧算盘底格捻出一张卷成细条的褪色纸条,缓缓展开歪斜字迹带着陈年血锈:“丙字库,腊月廿五,北皮三百张,入库无签,银八百两,侯府赵三经手。”
      兵部损耗皇庄巨款承恩侯府的“北皮”…三条浊流终在此绞成索命的铁链!窗外铅云低垂闷雷隐隐滚动,风暴已在弦上。
      御书房内裴琰的怒吼尚在回荡一骑快马如黑色闪电直闯承天门!“八百里加急!北疆军报!镇北王萧铎遇刺重伤!狄人异动边关告急——!”嘶哑吼声撕裂沉闷午后,惊雷当空炸响!豆大雨点狠狠砸落瞬间连成白茫茫雨幕,暖阁内萧彻刚听完裴琰血泪控诉震怒未消又被霹雳军报砸得眼前发黑踉跄一步龙袍下的手剧烈颤抖:“萧铎…遇刺?边关…告急?”
      浑浊眼扫过跪地泣血的裴琰扫过脸色惨白如鬼的赵炳忠和刘福海最后死死钉在角落垂手而立的谢无咎身上那眼神是困兽濒死的疯狂,“查!给朕彻查!”萧彻嘶吼声音劈裂,“兵部!军械!皇庄!给朕一个交代!立刻!马上!否则…提头来见!”
      “陛下!”刘福海尖着嗓子扑倒在地,“老奴冤枉!承恩侯忠心耿耿!此必是有人构陷!趁边关生事祸乱朝纲啊陛下!”阴毒目光如淬冰的针刺向裴琰更刺向谢无咎,赵炳忠如梦初醒浑身筛糠:“陛下!臣冤枉!那丝绸…或是栽赃!赵四赵全之死…定是有人灭口!还有那慈恩堂的赤阳草…”他猛地指向谢无咎目眦欲裂,“是他!定是谢无咎!他查账是假构陷忠良是真!那赤阳草就是铁证!他欲翻东宫旧案搅动风雨!”“赤阳草?”
      萧彻瞳孔猛地一缩像被毒蛇咬中!东宫!那段被深埋的血色禁忌!所有目光瞬间聚焦谢无咎!谢无咎缓缓抬首,雨声如瀑敲打窗棂映得他侧脸冷硬如石刻,迎着萧彻噬人目光迎着刘福海赵炳忠的怨毒迎着裴琰的惊疑声音平静得可怕:“陛下明鉴,臣奉旨查账于皇庄库房旧物中寻得此物。”自袖中取出那张染血字条双手呈上,备好算盘捧出底格暗匣赫然在目,“纸条所载,‘丙字库腊月廿五北皮三百张入库无签银八百两侯府赵三经手’。
      谢无咎一字一顿清晰如冰珠砸玉盘,“‘北皮’者北疆弓弩上弦也,兵部甲字库去岁呈报损耗皮弦恰缺此数,八百两白银正是皇庄弘德十四年一笔‘修葺马棚’之虚账所出!”
      字字如刀割开迷雾!兵部亏空皇庄贪墨承恩侯走私…三条线被血字铁证死死绞紧!
      “血口喷人!”赵炳忠魂飞魄散扑上来欲抢,“拦住他!”裴琰怒吼禁卫钢刀出鞘半寸!萧彻死死盯着纸条上模糊血指印又看向瘫软如泥的赵炳忠眼中最后疑虑化为滔天怒火:“赵炳忠!你…你还有何话说?!”
      “陛下!”刘福海尖嚎,“单凭一张来历不明的破纸岂能定罪!那赤阳草!谢无咎在慈恩堂购得大量赤阳草其心叵测!他才是…”
      “赤阳草?”
      清朗温润声音自殿外传来带着一丝雨水凉意,珠帘掀动萧谏一身亲王常服肩头微湿踏入暖阁,目光扫过剑拔弩张众人落在谢无咎身上唇边噙着那抹令人心悸的温雅笑意,“刘公公所言可是此物?”萧谏自袖中取出一份盖内务府鲜红大印存档抄录轻放御案,“本王恰好查了内档,去岁冬北境大雪军中爆发寒症疫病难控,太医院会诊开出一剂古方需赤阳草为引,然此药稀罕京中一时难觅,陛下仁德特旨由内库拨款命本王着可靠之人秘密采买分发北境军中救急,慈恩堂,”他目光转向谢无咎笑意更深,“不过是本王借用的一个名头罢了,此事谢侍讲事先…确不知情。”
      死寂,刘福海如被掐住脖子的鸡张着嘴发不出半点声音,赵炳忠彻底瘫软在地面如死灰,萧彻看看萧谏看看那份内档又看看地上烂泥般的赵炳忠眼中风暴翻涌最终化为一片冰冷杀意。“好…好得很!”萧彻声音嘶哑带着帝王暴戾,
      “承恩侯赵炳忠勾结内宦贪墨军资走私禁物戕害人命构陷朝臣…罪无可赦!给朕拖下去!打入天牢!着三司…会审定罪!”
      “刘福海…”萧彻目光如刀。
      “陛下饶命!老奴是被蒙蔽…”刘福海磕头如捣蒜。“剥去冠带押入内狱!严加看管!”萧彻疲惫挥手像拂去尘埃,禁卫如狼似虎扑上将哭嚎两人拽出暖阁凄厉叫声淹没滂沱雨声中。
      裴琰重重叩首:“陛下圣明!”萧彻却未看他浑浊目光在谢无咎与萧谏之间来回逡巡疲惫中透着更深忌惮,雨声敲打着死寂暖阁。“谢卿…”萧彻声音干涩,“皇庄账目…”“臣定当竭尽全力厘清账目不负圣望。”谢无咎垂首声音无波无澜。
      “北疆军情紧急兵部空虚…”萧彻目光投向萧谏。萧谏躬身姿态恭谨:“儿臣请命暂摄兵部整饬军备以御外侮。”
      “准。”
      萧彻吐出这个字仿佛耗尽力气颓然瘫坐龙椅。暖阁内只剩雨打窗棂单调声响,裴琰告退,谢无咎亦躬身退出,行至殿门身后传来萧谏温润声音:“谢侍讲留步。”谢无咎身形微顿却未回头,萧谏缓步走近松雪冷香混着殿外雨气再次笼罩谢无咎。
      声音很低带着一丝玩味只有两人能听清:“谢侍讲好手段,赤阳草的单据本王‘恰好’在赵贵捡到前就收到了匿名密报,这风…吹得真是时候。”
      谢无咎缓缓转身对上萧谏那双深不见底凤眸,那眼底只有一片冰冷洞悉一切的幽邃以及一丝棋逢对手的审视。“殿下谬赞,”谢无咎声音比殿外雨更冷,“若无殿下借的‘东风’,臣又如何能焚此朽木?”四目相对空气凝滞,殿外惊雷再起电光瞬间照亮两张同样年轻俊美却同样深藏不露的面容,一个温润如玉眼底是深不见底寒渊,一个冷硬如冰眸中是焚尽一切烈焰,雨幕如织笼罩着刚刚经历无声血洗的宫阙,棋局未终风暴方兴,深宫权海滔天浊浪之下新的暗涌已然在余音中悄然生成。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雨幕如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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