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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焚夜遗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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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德二十六年的上元夜。帝京解除宵禁,满城火树银花,人潮涌动。东宫内亦是张灯结彩,热闹非凡。庭院里挂满了各色精巧的花灯,流光溢彩,将皑皑白雪映照得如同琉璃世界。太子萧景与太子妃裴婉并肩坐在廊檐下的软榻上,身上披着厚厚的狐裘,含笑看着庭院里嬉闹的孩子们。廊下悬挂着一盏硕大的、绘着八仙过海的走马宫灯,光影流转,映照着他们温和满足的眉眼。
谢昀用特制的小弓,一箭射落了悬挂在最高梅枝上的一盏鲤鱼灯,赢得满堂喝彩。宫人们笑着鼓掌。明仪拍着手雀跃欢呼:“昀大哥好厉害!”谢昭则举着一只小小的、自己亲手糊的兔子灯,跌跌撞撞地跑过来,小脸兴奋得通红,一把抱住谢昀的腿,仰着头,大眼睛里满是崇拜:“哥哥好厉害!昭儿也要学!昭儿长大了也要像哥哥一样厉害!”太子萧景朗声笑着,放下手中的茶盏,弯腰将谢昭抱起,放在自己膝上,捏了捏他软乎乎的小脸蛋:“好!我们昭儿有志气!等你再长大些,景叔亲自教你射箭,教你骑马,教你做顶天立地的男子汉!”裴婉微笑着递来一碗温热的赤茶给微微喘息的谢昀,目光温柔得能滴出水来:“昀儿,歇歇吧,喝口茶暖暖身子。”她拿起丝帕,自然地替谢昀拂去额角因兴奋而沁出的细汗。
那一刻,灯影摇曳,流光溢彩,笑语喧阗,未来仿佛一幅触手可及、美好安宁的画卷,在眼前徐徐展开。谢昀接过茶盏,温热的触感从掌心蔓延至心底。他看着景叔膝上笑闹的昭儿,看着婉姨温柔的笑靥,看着明仪在雪地里追逐着灯影的身影,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圆满的幸福将他包裹。
变故,在欢声笑语抵达顶点的瞬间,以最狰狞、最猝不及防的方式,撕裂了这虚假的祥和!将所有的美好狠狠碾碎!
轰隆——!!一声震耳欲聋、仿佛天崩地裂般的巨响在庭院中央炸开!不是烟花!是威力巨大的火雷!璀璨的花灯、精美的宫灯瞬间被狂暴的冲击波撕成碎片!燃烧的木屑、琉璃碎片如同致命的暴雨般激射而出!靠近爆炸中心的几个宫人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被炸得血肉横飞,火光冲天而起!浓烈刺鼻的硝烟味混合着皮肉烧焦的恶臭瞬间弥漫开来!原本流光溢彩的庭院,瞬间变成了人间炼狱!
“护驾!护住太子妃和孩子们!!”太子萧景的怒吼在混乱的巨响和惨叫声中如同惊雷炸响!他反应极快,在爆炸发生的瞬间,就猛地将膝上的谢昭塞到离他最近的裴婉怀里,自己则如同出闸猛虎,一把抽出腰间佩剑!一道凌厉的寒光闪过,一个从浓烟中扑向裴婉和明仪的黑衣蒙面人惨叫着被劈开了喉咙!温热的鲜血喷溅了萧景一脸!然而,就在他格杀一人的瞬间,另一把淬着幽蓝寒光的弯刀,如同毒蛇出洞,从他视觉死角狠狠砍下!目标正是他的后心!
“景哥!!!”裴婉的尖叫声凄厉欲绝!她不顾一切地扑过去想用自己的身体挡住!噗嗤!
刀锋入肉的闷响!鲜血如同喷泉般从萧景的后背飙射而出!瞬间染红了他玄色的锦袍!巨大的冲击力让他一个踉跄,单膝跪倒在地!
“走!带孩子们走!!”萧景猛地回头,目眦欲裂,嘴角溢出血沫,他一把用尽全身力气将扑过来的裴婉狠狠推开!用自己重伤的身体死死挡在妻儿身前,迎向如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涌入的、见人就砍的蒙面黑衣人!“走啊——!!!”
谢昀的大脑一片空白!巨大的恐惧和爆炸的轰鸣让他瞬间失聪!眼前是飞溅的血肉、燃烧的火焰、狰狞的刀光和景叔瞬间被鲜血染红的背影!本能驱使他拔出了太子赠予他防身的短匕——一柄精钢打造、镶嵌着青玉的柳叶刃!他死死护住吓傻了的、紧紧抱着兔子灯忘了哭的谢昭和尖叫哭泣、被一个宫女死死抱住的明仪!他看到祖父谢鸿手持沉重的戒尺,怒吼着冲向一个黑衣人,却被旁边窜出的另一人一刀砍中大腿,踉跄倒地,随即被乱刀淹没!他看到婉姨被萧景推开后,不顾肩头被飞溅的琉璃碎片划出的血口,挣扎着想去拉重伤的太子,却被一支不知从何处射来的、角度刁钻的冷箭“噗”地一声射穿了右肩胛!她闷哼一声,扑倒在地!他看到明仪被那个抱着她的宫女慌乱中脱手,小小的身体被一个狞笑着的黑衣人粗暴地拎起,像拎着一只待宰的羔羊!
“明仪——!!”谢昀目眦欲裂,一股热血冲上头顶,他想也没想就要冲过去!
“哥哥!哥哥救我——!!”谢昭惊恐到极致的、带着无尽依赖的哭喊声,如同冰冷的铁链,瞬间拽住了谢昀的脚步!弟弟死死抱住了他的腰,小小的身体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那双酷似母亲的大眼睛里,此刻只剩下对哥哥全然的信任和巨大的恐惧,仿佛谢昀就是他在这地狱里唯一的浮木!
生路在哪里?希望在哪里?
火光冲天,浓烟滚滚,呛得人无法呼吸,视线一片模糊。景叔浑身浴血,仍在死战,但挥剑的动作已明显迟滞,每一次格挡都伴随着喷涌的鲜血!婉姨倒在血泊中,挣扎着向明仪的方向伸出手,口中溢出血沫。明仪被那黑衣人拎着,哭声越来越微弱。四面八方都是鬼魅般的黑影和雪亮的刀光!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谢昀!
一个念头,如同地狱的闪电,劈进了谢昀混沌的脑海!他猛地低头,看向紧紧抱着自己、满眼恐惧依赖的弟弟谢昭。那张酷似母亲的小脸,此刻写满了对哥哥的绝对信任,仿佛只要哥哥在,天就不会塌下来。
“昭儿…”谢昀的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带着一种非人的、连他自己都感到陌生的冰冷。他猛地蹲下身,双手如同铁钳般抓住谢昭小小的肩膀,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那稚嫩的骨头!他死死盯着弟弟惊恐茫然、瞬间被巨大疼痛和不解取代的眼睛,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抠出来的、带着血锈的碎片:“听着!看到那边!墙角!那个被花盆挡着的小洞了吗?”他用尽全身力气指向庭院最偏僻角落,那里堆着废弃的花盆杂物,后面有一个被积雪半掩、仅容孩童爬行的狗洞,通向一处废弃的宫人值房。“钻出去!一直跑!不要回头!拼命跑!跑出去就安全了!去找巡城的金吾卫!告诉他们东宫出事了!快去!!”他的声音如同野兽的低吼,充满了不容置疑的疯狂命令。
“哥哥…我怕…昭儿怕…”谢昭被哥哥从未有过的狰狞表情和巨大的力道吓坏了,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小脸煞白,本能地抗拒着那个方向。
“昭儿乖!是男子汉!听哥哥话!跑!!”谢昀咆哮!眼中最后温情湮灭,只剩残酷决绝!他拼尽全力,将毫无防备的弟弟狠狠推向角落杂物堆后的狗洞!力道之大,谢昭如断线风筝扑倒,兔子灯摔碎!
“跑——!!!”嘶吼同时,谢昀抓起燃烧木块,用尽绝望掷向明仪被掳方向!声嘶力竭狂喊:“小世子在这里!救小世子!保护小世子——!!!”
这一声如沸油溅火!
杀手目光瞬间被火团和谢昀所指吸引!几人放弃目标扑向谢昭方向!
电光石火间!
谢昀看都没看扑倒在地、泪痕惊愕的谢昭最后一眼!转身扑向血泊中的明仪!铁钳般抓住他手腕,用瘦小身体拖拽,滚向杂物堆!碎瓷划破皮肉浑然不觉!
“这边!活下去!!”嘶喊中,他用身体遮挡,将重伤昏迷的明仪拼命塞向旁边隐蔽的狭窄缝隙!火光映着他血污癫狂的脸。
他听到了身后,弟弟撕心裂肺、充满恐惧不解与最终被背叛的绝望哭喊:
“哥——!!!你骗我——!!!”
那声音如烧红钝刀捅进心脏搅动!将他最后的人性绞碎!
他没有回头。
死咬下唇至满口血腥!他用尽残力将明仪塞入霉味缝隙,自己泥鳅般钻入!用身体顶住入口,死命堆砌沉重破花盆杂物堵死!
缝隙外,是弟弟那声“哥——!!!”后,骤然响起的、短促凄厉到极致的孩童惨叫!
“啊——!!!”
利刃砍入骨肉的闷响!
咔嚓!
像什么被斩断!
那声音,伴随太子最后怒吼“逆贼——!!”、谢昭哭喊骤停、梁柱燃烧爆裂,刻入谢昀灵魂!狭小黑暗里,他紧抱昏迷明仪,抖如筛糠,死咬手臂,温热血泪混流。缝隙外,火焰噼啪声渐掩一切。
漂泊逐流……
袖中柳叶刃冰冷的锋刃狠狠刺入掌心,那尖锐的剧痛混合着旧日弟弟最后一声惨呼的幻听,如同最残酷的刑罚,将谢无咎从血与火的炼狱回忆中硬生生拽回,眼前是冰冷的、带着浓重铁锈腥味的雨幕。
身后御书房的门仿佛还敞开着,里面承恩侯与刘福海被拖走时的凄厉哭嚎似乎还在空气里回荡,与记忆中焚烧东宫的焦糊味、皮肉烧焦的恶臭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窒息作呕的腥甜气息。
他站在玉阶之上,雨水混着无法抑制的生理泪水,如同决堤的洪水,疯狂冲刷着他苍白如鬼的脸颊。掌心被柳叶刃割破,深可见骨,鲜血混着冰冷的雨水,沿着指尖不断滴落,砸在湿漉漉的金砖上,晕开一小点转瞬即逝的暗红,旋即被更多的雨水冲刷稀释。但那一点暗红,在他眼中却无限放大,像极了那个血色上元夜,弟弟谢昭身下那片在火光映照下、不断洇开的、滚烫粘稠的血泊!
梅树下的笑语,暖阁中的药香,景叔温厚的手掌,婉姨温柔的眉眼,明仪塞来的酥酪,昭儿奶声奶气喊“哥哥”的依赖……还有被他亲手推向屠刀、至死都带着不解、恐惧和最终被背叛的绝望的弟弟那双清澈的眼睛……所有的一切,都成了日夜啃噬他灵魂的毒虫。
那份短暂的、以父母生命换来、又以弟弟生命为代价守护住的“家”的温暖,早已在十五年前那个血色上元夜,就被他自己亲手染成了最绝望、最肮脏的猩红。
这份痛,这份罪,这份永世无法赎清、也无人可倾诉的血债,早已超越了复仇本身,它成了他活着的唯一证明,也是将他灵魂钉死在无间地狱、永世不得超生的刑具。
萧谏在殿内,或许正享受着铲除政敌、掌控兵权的甘美,或许在盘算着下一步如何利用或除掉他这把染血的“刀”。但他永远不会知道,也绝不会在意,刚才他一句随口的试探,那缕松雪冷香拂过的瞬间,在谢无咎早已枯死的心湖里,掀起了怎样一场裹挟着无尽暖意、至亲手足鲜血和最深背叛的灭世海啸。那海啸的名字,叫做“永失”。
雨更大了,铺天盖地,仿佛要冲刷掉这宫阙里所有的罪恶与不堪,却只让血腥味与腐朽的权力气息更加浓重粘稠。谢无咎缓缓抬起头,雨水疯狂冲刷着他毫无血色的脸,洗不去半分刻骨的冰冷与死寂。他望着铅灰色的、压抑得令人窒息的天穹,深潭般的眼底,最后一丝被回忆强行勾起的、属于“谢昀”的脆弱与人性,彻底湮灭。取而代之的,是比这帝京冬雨更刺骨、比万载玄冰更死寂、比无间地狱更绝望的虚无。那是一种灵魂被彻底掏空、只剩下复仇执念驱动的空壳状态。
那株曾见证过短暂欢乐、最终在烈焰中化为焦炭的老梅,早已化为尘埃。而他,谢无咎,就是从那灰烬与血泊中爬出的、背负着所有血债与罪孽的复仇之鬼。袖中的柳叶刃,冰冷、坚硬、锋利,是他唯一的指引,是他与过去那个“谢昀”最后的联系,也是他刺向所有仇敌的獠牙。他要用它,在这污浊肮脏、充满了算计与背叛的权海血狱中,斩出一条通往真相与最终毁灭的血路。直到仇敌尽诛,直到真相大白于天下,直到…他能在黄泉之下,向他的爹娘,向他那永远停留在六岁寒冬、至死都在喊着“哥哥”的昭儿,亲口说一声迟来的、卑微的、浸透了血泪的——
对不起。
他最后看了一眼雨幕深处、那座埋葬了他所有温暖、至亲与最初罪孽的宫殿轮廓,如同凝视自己早已预定的坟墓。然后,他决然转身,玄紫色的身影在瓢泼大雨中挺得笔直,如同一柄饱饮了血泪、淬炼了寒冰与地狱之火的绝世凶刃,带着一身洗刷不尽的血腥与罪孽,一步步、沉重而坚定地走下玉阶。紧握柳叶刃的手,鲜血淋漓,与冰冷的雨水混为一体,顺着刀尖不断滴落,在身后蜿蜒出一道转瞬即逝的淡红水痕,仿佛在无声地祭奠那个被他亲手葬送的、永远停留在上元夜血色火光中的弟弟。
他走入无边无际的、冰冷刺骨的黑暗雨幕深处,再未回头。前方的路,只有血雨腥风,只有不灭的恨火,只有那柄名为“柳叶”的、指向复仇终点的冰冷凶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