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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黑色记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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队伍磨磨蹭蹭站成歪歪扭扭的一列时,李国强的哨子在头顶炸响。“动什么动?站没站相!”他扫了圈底下蔫头耷脑的人影,喉结滚动两下,“看来精力过剩——都给我站好,半小时军姿,少一秒都不行。”
“听着!”他忽然拔高声音,像块石头砸进闷热的空气里,“这里头肯定有人想穿这身军装。现在就记着,磨磨蹭蹭的兵,上了场只能当活靶子!”
太阳把操场烤得滋滋冒热气,姜茗雨感觉后颈的汗正顺着脊椎往下爬,像条小蛇。她盯着自己快要晒出油的胳膊,心里把那个吹哨子的黑炭脸骂了不下百遍。
三十分钟过去后,李国强宣布短暂休息十分钟,听闻姜茗雨赶紧朝可乐跑去,拿起灌了几口。
站在五班队伍里的江明阳余光落在她的身上。
傍晚的霞光把天空染成橘红色时,周闽在广播室喊集合,说去报告厅看战争纪录片。
姜茗雨拽住谭宣玉的胳膊晃了晃,声音发甜:“玉玉,咱俩坐一起呗?”
谭宣玉笑着揉她的头发,发梢蹭过掌心,软乎乎的:“傻样,各班按位置坐,想挨近点只能往前排挤了。”
姜茗雨撇撇嘴,没再说话。她总觉得今天的江明阳有点怪,早上列队时他站在斜前方,背挺得像块钢板,可她好几次余光瞥到他盯着操场角落的老槐树发呆,眼神空落落的,像丢了什么东西。
——
朝阳陵园大门前,站着一个身穿黑色西服的少年,手捧着白玫瑰,缓缓往陵园内走去。
“女儿啊,妈妈这几年好想你啊,每晚做梦都能梦到你,我真的好想你…”一个年迈的老人跪在墓前。
墓碑中央,“纪意”二字沉稳刻就,笔锋间似藏着未尽的故事。右侧小字标注着“生于1970年7月21日,卒于2002年11月8日,享年三十二岁”,简短数字凝固了她匆匆走过的半生。左下角,“爱子江明阳敬立”一行字,像是孩子望向母亲的目光,安静地守在碑侧,把思念刻进了时光里。
江明阳蹲下身时,裤脚蹭过墓前新生的青草。
他把那束白玫瑰放稳,花瓣上还沾着今早花市的露水。
“妈,”他指尖碰了碰冰凉的碑石,“明阳来看你了。”
身后传来外婆的轻咳,他转过身,看见老人正佝偻着背想去够碑上的积灰。
他赶紧伸手扶住她,掌心触到外婆胳膊上松弛的皮肤,像揉皱的棉纸。“外婆,地上滑。”
话音刚落,一滴雨砸在玫瑰花瓣上,震落了那点露水。紧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砸下来,打在两人的头发上、肩膀上。
江明阳把外婆往自己这边拢了拢,抬头时,看见雨丝斜斜地织在天空和墓碑之间,那束白玫瑰在雨里轻轻摇晃,像极了妈妈从前生气时,别在发间的那朵。
撑开一把黑色的雨伞,外婆和他依偎在伞下。
“明阳啊,”外婆的眼泪混着雨水往下淌,顺着脸上的褶皱沟壑流,“是我们对不起你,让你那么小就没了妈妈……”
江明阳攥紧伞柄,指节泛白。“外婆,说什么呢。”他的声音很沉,像浸了水的石头,“我恨的,从来只有那个男人。”
雨更大了,砸在墓碑上溅起细小的水花。江明阳望着碑上妈妈的生卒年月,那些数字像烧红的针,扎得他眼眶发疼。
记忆里有块地方,永远是黑的,像被墨汁泡过,他试过无数次想把那块撕下来,却发现它早跟骨头长在了一起。
那年那天,江明阳七岁生日。
“老公,马上要到十二点啦,准备好了吗?”纪意笑着对身边的男人说。
江呈点了点头,举起相机对准纪意,“来,老婆,第一张照片属于你。”
即使三十二岁了,纪意也和刚二十出头的小女孩一样漂亮。身边的好友看到纪意就会打趣说她命好,嫁了个好男人。
十二点整,正处于睡梦中的江明阳被温柔亲和的生日歌吵醒。
“阳阳,生日快乐,许个愿好不好?”纪意端着蛋糕,上面燃着七岁的蜡烛。
江呈举着相机,对准母子俩,嘴里还在唱生日歌。
江明阳揉了揉眼睛,用了两秒来反应眼前的事,随即双手合十。
许愿:爸爸妈妈永远在我身边,我永远幸福!
蜡烛被吹灭,房间的灯被打开,江呈拿出身后的大黄蜂手办,笑道:“儿子!生日快乐!”
看到手办,江明阳瞬间起身抱住男人,“爸爸我爱你!”
纪意有些吃醋,“不爱妈妈吗?”
江明阳转身去哄纪意,奶声奶气地说:“爱呀!爸爸妈妈我都爱!”
纪意笑着揉他的头发,把一个凉丝丝的东西套在他手腕上——是个金手镯,上面刻着小小的花纹。“这是妈妈给你的礼物,戴着它,就像妈妈在身边一样。”
在小孩子的认知里,没有金银之分,他只觉得那是妈妈爱他的象征。
“儿子,生日想去哪玩?”江呈吃着蛋糕问。
江明阳想了会,激动地说:“我想去游乐园玩!然后晚上的时候叫好多好多人来参加我的生日!”
“好好好,都听你的,睡醒了我们就去玩好不好?”
“好!”
房间灯光暗下。
清晨,江明阳在衣柜前,认真挑选了一番,选择了一套休闲的儿童套装。
如约而至的到了游乐园,江呈原本想包下来的,但纪意说热闹才好玩。
“来来来,冰淇淋,小阳,你的蓝莓味。”江呈两只手里都拿着冰淇淋。
纪意接过草莓冰淇淋,狠狠瞪了他一眼,“小阳生病你完了。”
一款熟悉的香水味从他们身边经过。
纪意一下就闻出来了,是江呈曾经在生日的时候送她的限量款香水,她微微皱眉,但看到那个女人身边跟着一个小男孩就打消了心里怀疑的念头。
好巧不巧,江呈手机来电响了,他说了句抱歉去到花坛旁接听。
通话了差不多五六分钟,江呈回来了。
“怎么啦?工作上的事吗?”
“嗯,不影响,走吧,小阳我们去坐摩天轮好不好?”
排队等候的人很多,他们走了VIP通道,那股熟悉的味道又出现了,纪意敏锐的打量着站在前面的女人…
“女士,上去的时候注意扶好扶手。”
“嗯,谢谢。”
女人伸出手的一瞬间,纪意怀疑的种子又一次萌发,因为她看到了那个女人手上戴着和她同款的手链,但她没有理由去怀疑素不相识的人,而她也不敢相信她的丈夫会背叛她。
“妈妈!走啦!”江明阳的呼唤把她拽回现实中。
江呈皱了皱眉,扶了扶她的肩膀,“老婆,没事吧?”
纪意摇了摇头,往前走去。
看着妻子向前走去的背影,江呈垂眸打开微信,置顶发来了三条未读消息。
一家三口几乎把所有娱乐设施玩遍了,也拍了很多照片,但江明阳一眼看出纪意的笑有些勉强。
“妈妈,你不开心吗?”江明阳摸了摸纪意的脸。
听到这句话,纪意肉眼可见地抖了一下,“没有呀,阳阳瞎想什么呢,时间不早了,顾阿姨已经准备好饭菜了,妈妈也叫了你的好朋友来家里吃饭。”
“嗯嗯!”
江明阳家在东城区里的别墅区。
大家聚在院子里吃饭,忽然,纪意又一次闻到了熟悉的味道,她条件反射地抬起头。
是在游乐园遇到的那个女人,她打扮得很漂亮,仿佛她才是主角一般,手里还提着送给江明阳的生日礼物,而身后跟着的是他的儿子。
顿时陷入一片死寂,大家都能感觉到有一股奇怪的氛围在其中。
“叶安,好久不见啊,”江呈起身,又转身向纪意介绍,“这是我大学同学,她看到我早上发儿子要过生日的朋友圈,就给我发消息说她也要来。”
闻言此话,叶安笑了笑,看向纪意身边的小男孩,径直走向他,温柔地说:“你就是江明阳小朋友,对吗?今天的小寿星,这是给你的礼物,看,这儿还有个小弟弟,你们可以认识认识。”
熟悉的香水味让纪意感到极度地反胃。
但纪意还是保持礼貌,“阳阳,说谢谢阿姨。”
江明阳却反常地没有说客气话,也没有接过礼物,而是反问:“阿姨,你身上的香水味好熟悉…像我妈妈的味道,可是我妈妈的香水,爸爸说是限量款的,最后一个被爸爸买了送给妈妈。”
叶安听闻此话,勾起唇角,“小朋友,你懂得真多,但你可能不知道限量款也有赝品和正品呢…”
捏着红酒杯的手猛然攥紧,纪意警惕地看着她。
“行了行了,你和一个小孩说那么多干嘛,”江呈打断了他们,“你和叶辰坐那。”
原来,他身边多余的两个空座位,是留给他们的么。纪意愣住了。
没过多久江明阳就坐不住了,拉着小伙伴就上楼玩。
坐在身边的江呈和叶安聊得很开心,似乎已经忘记了女主人是谁。
纪意起身,又拍了拍江呈,示意他过去。江呈皱了皱眉,在别人没注意的时候摸了一下叶安的手,小声说:“我先过去一下。”
一楼客厅,纪意靠在窗边,江呈走过来搂住她的腰,却被她一反常态地推开。
“怎么了,老婆?”江呈也顺势靠在墙上。
纪意咬了咬唇,“你和她,什么关系?我之前怎么从来没听你说过。”
身边的男人顿时露出不耐烦的表情,“我不是说了么,大学同学。”
纪意几乎是被气笑了。
“那为什么她身上也有那款香水的味道?”
“我他妈怎么知道,纪意,你别给老子发神经。”
纪意愣住了,她怎么也想不到,她爱了九年的男人会因为一个女人说出这句话。
“问完了?问完我走了。”江呈转身向大门走去。
她攥紧拳头,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她,是你的出轨对象对吗?”
闻言江呈的脚步一顿,不耐烦地转身的瞬间,像极了当时他们热恋期分别时,江呈恋恋不舍地回头想要抱一下。
“你他妈脑子有病是不是?老子当年就应该让你去读硕士,那样你还有点脑子。”
读硕士,是纪意在学生阶段的梦想,只是当年准备备考的纪意遇见了江呈,他一个劲给纪意洗脑,让她相信自己可以养她,但如今住的别墅也是纪意名下的其中一套房子。
“江呈,你不爱我了,是吗?”
女人的声音颤抖着,眼泪早已落下。
啪——
江呈的这一巴掌不仅扇的是三十二岁纪意,更扇死了爱他的纪意。
这一声可不小,坐在院子的人都听到了。
也许是喝了酒,江呈只感觉脑子很乱,乱到想杀死眼前这个陪了他九年的女人。
女人倒在地上,捂着脸,无助喊着:“你凭什么这么对我?凭什么?”
刚准备走的江呈听到这句话,怨气涌上心头。
看到茶几上留着纪意早上还用来削苹果的水果刀,心里的怒火再也忍不住。
指尖触到水果刀的瞬间,金属的凉意顺着皮肤爬上来,他攥紧刀柄,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刀刃在客厅昏黄的光线下闪了一下,映出他紧绷的下颌线——他没看那把刀,目光越过茶几,死死钉在不远处正瘫坐在地的妻子身上,呼吸声粗重得像被什么堵住了喉咙。
他疯了一样冲向纪意,对着她的乱砍。
“凭什么你生来就是大小姐!”
“凭什么你生来就那么幸福!”
“他们凭什么骂我是小白脸!”
“……”
楼下传来的闷响像块石头砸进江明阳心里,他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下楼。客厅里的景象让他血液瞬间冲上头顶——江呈举着刀,而他最爱的妈妈蜷缩在沙发边发抖。他想也没想就扑过去,后背紧紧抵住妈妈,手臂下意识地横在身前。
“爸!你干什么!” 吼声还没落地,一阵尖锐的刺痛就从手臂炸开。
他低头看见血珠顺着小臂滚下来,滴在浅色地板上,洇开一小朵红。但他没敢动,死死咬着牙把妈妈往身后又拉了拉,声音发颤却带着劲:“有什么冲我来!”
外面的人听到动静也冲进房间里,有人想上去拉住江呈,却被甩开,有人偷偷报警,有人冲向门外。
纪意凭着最后的力气,将身前的江明阳推开,嘶声呐喊:“小阳!快跑!妈妈永远爱你!”
手链断裂,珍珠撒了一地,身上的血腥味也盖住了限量款香水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