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遇见》路也子

9、以工抵工 第二天一早

　　第二天一早，我退房准备去坐公交车。出了旅馆门，就见郑岩在楼下等我。
　　“你真不用送我！”我无可奈何地笑了笑。
　　“今天星期六，我也没事做。”郑岩递给我头盔。我带头盔跨上摩托一套动作行云流水，这是第几次坐他的摩托车了？都形成惯性动作了。今天暖洋洋的，郑岩没事骑得也不快，到了之字形桥的时候，我拍拍他的背让他停下，“我超级喜欢这个桥，在这儿停会儿吧。”

　　我们在河沿找了个大石头，并肩坐下。
　　“你熟悉这儿吗？”我问。
　　“当然了，我有个高中同学是偏颇村的，我们关系特好。一到暑假，他就带我和另一个哥们去他家玩。到山里抓蛇，找药草，砍柴，比在家做作业好玩得多。每次路过这儿，我们就去那儿！”郑岩指着桥上游的一片山地， “那儿有很多野葡萄，酸酸甜甜的，我们就去摘了吃。”
　　“这儿真美，美得让人心悸。” 我向后靠在石头上，“不是装文艺，而是很难形容这种感觉，就是觉得想永久停下来。”
　　我盯着郑岩，不知道他能否明白，
　　“人说一叶一菩提，释迦从一片叶子里可以领悟生死。我什么也领悟不出来，就是有点害怕自己会做什么傻事的冲动，你明白吗？”
　　郑岩想了一会儿，
　　“我们从小在这儿长大，太熟悉了，倒是没有你说的感觉。你说的是浑然忘我的感觉吧？”
　　他扭头看我
　　“你是不是觉得自我非常渺小，人好像与自然融为一体？你这是天人合一，审美水准的天花板啊！“

　　我一琢磨，好像是这么回事，我这么厉害吗？就是咱一理科生，表达不出来。
　　“你是学什么专业的？” 我试着寻找人家比我高明的理由。
　　“产品设计。”
　　“文科理科？”
　　“文理兼收吧，是艺术学门类下的专业。”
　　“哦，艺术家！”我恍然大悟！
　　郑岩哭笑不得，摇摇头不搭理我。

　　“对了，有个事麻烦你。”我告诉郑岩帮他翻译说明书这件事提醒了我可以找个远程翻译的活，但是上网不便，能不能拜托他帮我收邮件，再把要翻译的稿件存到优盘里，托去城里卖菜的偏颇村村民带给我？
　　“这有什么问题，不过没有必要”，郑岩解释，“偏颇村的村里确实信号不好，但是往山上爬个几里地信号就好了。”
　　“真的？！那我这次去县城完全没必要啊！”我拍拍自己的额头。
　　“谁说没必要，你不是专门去接给我翻译的活嘛！你的第一笔收入即将到手！”郑岩笑我。
　　“唉！提钱我就不帮忙了！我帮你翻译，我有体力活找你来帮忙，以工抵工，怎么样？” 我赶忙表明态度，免得让人家以为我转着弯要收钱。郑岩见我急了，忙应我 “好！”

　　到了村里，我去找村支书，郑岩去找同学，我们就各走各的了。村支书见我进门，忙招呼他老伴给我找好吃的。我摆摆手，拿出我整理好的有关刺梨的情况。一条条给支书解释。总而言之，言而总之，咱偏颇村占了地理的优势，这刺梨可种，而且前景颇好。

　　“我也查了收购刺梨的觅高科技公司。通过国家企业信用信息公示系统，我查到了公司的财政年报，公司运营得很好，这样的大公司应该会履行收购合约的。”我最后还是肯定了觅高的信誉。
　　“哦，那太好了！”支书连连点头。
　　“其实咱刚开始可以小面积试种，正好积累种植经验。如果来年收购一切顺利，不用费劲鼓励，大家都会跟着种吧。”我添了一句。
　　支书叹了口气“是啊，咱村好多壮劳力都去城里打工了，很难把人叫回来。只有让大家都看到真有钱可赚，可能就会回来了。”

　　跟支书谈完话，我揣着支书家的炒栗子，脚步轻松地沿着石板路往家中走。路过一家垒得高高的石墙的人家，墙上挂着许多盆花，高高低低的，到了春天花开的时候，一定会给平淡的石头墙增加很多野趣。正走到这家门口，一个穿着传统服装的小伙子伸出头来，朝院子里招手，
　　“来了，来了！”
　　我往身后扭头，看看到底谁“来了”，空空如也，没人啊！我又转回头来，看见郑岩走了出来。哦，是我来了！

　　“杨东来家有现成的水泥和石片，我准备给你在院里垒个接水池，在平台上垒个带搁物架的洗菜池。”，郑岩开门见山。
　　“啊？！”我看着杨东来也出院门了，站在郑岩旁边笑嘻嘻。这个小伙子黑黑的，长相普通，但是笑得很阳光，很招人喜欢的样子。他的袖口和衣襟绣着精美的花纹，一看就是家里有长辈疼爱的。
　　郑岩搂过杨东来的肩膀，
　　“我哥们，高中同学。”。
　　“你好！”我赶忙问好。
　　“王老师你好！”

　　人家认识我！我这偏颇村的小名人，王珂珂老师，还是打下了一小片江山的。那两人也不多说什么，直接回院里推了一辆堆着水泥，石片和一些工具的三轮推车朝我家的方向走。我连忙追上，
　　“郑岩，你这么着急要付我报酬啊？”。
　　“不是，我闲着，而且你现在洗菜，洗衣服也太不方便了。再说，举手之劳！” 郑岩不由分说，直接吩咐，“你打开院门就别管我俩了，忙你自己的去吧。”

　　我只好如他所说，开了院门，就自己上楼了。他俩一边聊天，一边热火朝天地干活。我烧了壶开水冲泡云南滇红，找了两个保温杯盛着，又各加了些奶和糖，端了下去给他俩喝，就真的不管他们了。

　　因为有两个壮劳力帮我干活，我准备中午吃红烧肉，把五花肉切块用开水汆过沥干水。另起热锅，加少许油，放入沥干水的肉块翻炒，炒得焦黄，滋滋作响的时候，加入冰糖，继续翻炒。等冰糖融化得差不多了，放入姜片、八角、香叶、干辣椒，翻炒几下。加料酒，老抽，生抽，翻炒，添入开水小火慢炖。我又清洗了一些青菜和包菜，切碎了一些腌酸菜，分别放在盆里和碗里，用电饭锅焖了一锅米饭，就回屋打开电脑，开始翻译冷冻设备说明书。

　　因为说明书里的表格特别多，我直接用Latex输入翻译稿。这个软件本是方便写论文的，可以直接编译成Pdf文件，尤其对输入表格特别友好，表格大小随输入内容自动调节，位置也随行文上下自动调节。说明书没什么难度，我一边看着英文原版，一边直接输入译稿。偶尔碰到个不熟悉的专业名词，电脑里安装的机电类中英专业词典也够用了。我在电脑前敲敲打打，时间过得特别快，一晃一个多小时就过去了，我的脖子也快僵了。我起身去看炉子上炖的肉，红烧肉已经炖好了，米饭也早熟了。

　　我走出去看看他俩的进度。院子里的水池砌好了，这水池的主要作用是使得水龙头流出来的水不至于到处冲溅，弄得院子里湿乎乎的。我原来接了一个桶，现在就没必要了。接水池砌得矮矮的，方便我抬脚就能踏进去冲冲脚。我好奇地拿起一块石片细看。
　　“这种石头叫页岩，是一种沉积岩，就是泥砂在水底沉积后，经过上亿年的巨大压力及胶结作用形成的 。” 郑岩指给我看，“你看这页岩一层一层的，用工具一撬就是一块平整的石板，方便得很，家家户户都用它垒墙，建房子。”
　　“为什么不用砖呢？”我有疑问， “造价不高，形状规正，砌起来也简单些啊。”。
　　“我们这儿不产烧砖制瓦的粘土，再加上交通不便，砖从外地运输进来就贵了！”

　　我恍然大悟。聊完，我转头上楼，准备开饭。我先很快扒拉了个蒜蓉青菜，炝了个包菜，几铲子就出锅了。我又做了个酸菜汤，就是把酸菜炒香，加水烧开，放些粉丝，加几片午餐肉，很快也就做好了。我把餐桌在院子里搭好，三菜一汤，米饭舀出摆桌，把郑岩他们叫上来吃饭。

　　他们俩估计也饿了，也不多说话，就埋头苦吃。看着客人吃得香甜，我这厨师还是挺有成就感的。我平常忙半天，就自己吃，次数多了，就懒懒的，恨不得煮一顿吃三天。吃完饭，我又泡了茶，三人一边饮茶一边聊天。杨东来当年高中成绩一般，没考上大学，只得去城里打工，卖过菜，给人搬过家，工厂干过计件活，总是干不长久。一直等到郑岩大学毕业后几年，和同学搞了果品销售公司，把他叫回来一起干，才终于稳定下来。后来生意不好，大家拆伙，杨东来只跟着郑岩。

　　“你明知道生意下滑得厉害，跟着郑岩说不定干不了多久生意就黄了，你怎么还跟着他啊？”我忍不住逗杨东来。
　　“嗐，我又不是傻的，郑岩这家伙机灵得很，他就是这个干不下去了，干别的也一定行！我是他打电话叫回来的，他得对我负责！”杨东来装得像个受气的小媳妇一样，用手指向郑岩。我和杨东来说说笑笑，郑岩只是微笑，并不插话。又过了一会儿，郑岩站起来，“走！接着干！”。俩人去楼下搬石板，搅拌水泥，准备砌二楼平台的洗菜池。我很快收拾了碗碟，接着回到电脑前敲敲打打。

　　我静下心来，两耳不闻窗外事，专心翻译。郑岩他们俩就在窗外，一边干活一边聊天，我起初还能听到他们聊新厂房的装修，人手的调配。后来，我太专心就充耳不闻了。不知道过了多久，就听郑岩叫我
　　“王珂珂，出来看看！”
　　好耳熟啊，他老叫我出去看看，我把注意力从译文里拔出来，回到小院。
　　“来了！”我一边大声回应，一边穿鞋出门。

　　这是个用水泥抹得溜光的洗菜池，上层的一半把不锈钢洗菜盆嵌了进去，另一半是个平台方便放洗好的菜。下面的搁物架也分两个区，一半分成两层，可以放碗盆等较浅的物品，另一半没有分隔，可以放锅。
　　“真好！你俩手艺不错，顶呱呱！”我两眼放光！
　　“我已经量好了尺寸，改天我拿竹片给你钉个柜门。这样，用来洗菜的盆可以一直放在架子上，不用拿来拿去不方便。有了柜门，就不怕有灰尘了。” 郑岩接着又嘱咐我，
　　“先别用啊！放个三四天，等它干透了。”

　　俩人干完活，收拾收拾就走了。我翻译得正起劲，也就没有留他们。第二天下午，郑岩又来敲门，他提着一篮子橙子给我，说自己要回楠木东了。我估计了一下时间，告诉他周四基本能翻完。他点头，摆摆手走了。我站在门口注视着他的背影，我觉得自己能够理解杨东来为什么这么信任他。这不是个会甜言蜜语的人，做得多说得少，对人细心。世上愿意帮助人的善良之人并不少，但大多数人下意识地希望得到回报。我指的不是物质回报，而是精神上的肯定，否则就难免不快。可郑岩做事毫不刻意，好像出自本心，他做了就做了，你怎么想就不关他的事了。我头一眼觉得他有一股子侠气，现在相处一段时间更加肯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