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遇见》路也子

8、刺梨 我第二天睡

　　我第二天睡到自然醒，翻出买给玉嬢嬢和波崽奶奶的面包服，去两家串门告诉两位长辈我回村了。她们虽是推脱我的礼物，但是眼睛里的惊喜藏也藏不住。我的眼光不错，两件衣服很适合她们，再加上我的甜言蜜语大加吹捧，波崽奶奶乐得合不拢嘴，轻轻拍我的头“淘气！”。玉嬢嬢照着镜子转来转去，舍不得脱下来。我这送礼物的心里也甜滋滋的。

　　我在玉嬢嬢家蹭了一顿饭，抱着憨憨回家了。这才一个星期，憨憨就重了不少。它好像认出我来，一路上哼哼唧唧地蹭我。回到家，我把它放在起居室墙角的小狗窝里，憨憨超级喜欢这个小窝，先是闻来闻去，还轻轻地用牙咬了咬。我看它围着小窝转来转去，忙得不亦乐乎。就扯身去用奶粉给它泡了一小盆奶，没等我把奶盆放实落，憨憨就冲过来，一头扎进盆迫不及待地舔了起来。我蹲在憨憨跟前，心软得都要化了。小时候我很想养个小狗，但爸爸妈妈说，在城市的楼房里养狗，小狗也太可怜了。它们的天性决定了需要在足够的运动量来释放体内的精力。城里的人需要上班，狗狗被关在狭小的室内很久，会影响它们的心理和身体健康。现在，我的憨憨有个大院子可以欢腾，可以打滚，可以和我一起去爬山，它会是一只幸福的汪汪。

　　我正盯着憨憨感慨自家的狗眼睛怎么那么亮，肉嘟嘟的怎么越瞅越可爱，院外有人砰砰地拍门，
　　“王老师！王老师！”
　　我站起身，出门一看，是村支书。我忙下楼开了门，只看村支书手里抱着一个小坛子笑眯眯地看着我，
　　“哎呀，王老师，找了你好几趟了，你咋才回来？”。

　　我请他上楼一坐，他抬腿往门里走。他咚咚地踩着楼梯向上走，我稀里糊涂地跟在后面不知道他要念什么经。杨支书一屁股坐在平台上的矮凳上，把那个宝贝坛子抱在怀里，一脸神秘地说：“拿两个小碗吧。
　　我把餐桌搬出来，又拿两个小碗放在桌上，静等杨支书念经。他却不说话，把坛子盖打开，往两个小碗里倒了半碗。
　　“尝尝！”
　　我看碗里的液体呈酱黄色，一股米酒的香味，我抿了一口，凉凉的有股子果香味。
　　“这什么酒啊？”我问。
　　“刺梨酒！”

　　贵州刺梨，这么耳熟，好像听说过。哦，前几年，在新闻上看过钟南山院士曾经提过，说刺梨是维生素含量很高的水果，还可以制药。支书说刺梨是长在后面山上的野果，村里人每年秋天采集这些野生刺梨，切成片晒干。然后用当年成熟的糯米以及甘甜的山泉水酿米酒，酿好的米酒放在一个大坛子里，再把刺梨干一同放进去浸泡，一个月后基本就可以喝了。
　　支书又补充说：“这种酒老人们都说很补，累了喝一杯能解乏，坐月子的妇女喝了，恢复得很快！我们这儿有的人家还会酿这种酒给女儿做嫁妆。”

　　我点点头，酒的度数不太大，其实就是米酒嘛，喝起来口感也不错。然后呢？支书想说啥？
　　“是这样的，王老师，你是个有学问的人，我有件事想让你给我出出主意。” 支书殷切地看着我。
　　村长和支书前些天去镇里开会，镇长说有一个大企业，觅高科技。这个企业好像有一个生产果汁的工厂，最近推出了一系列新产品，包括刺梨果汁。这个刺梨果汁的反响很不错，他们准备扩大生产，这样对刺梨的需要大大增加。他们想在镇里收购刺梨，还请了个专家给介绍刺梨的种植。说刺梨的种植对土壤要求很高，需要种植在酸碱值在一定范围（村支书记也不记得到底多少）的砂土土壤里，还非要生活在一定的海拔高度上。总而言之，包括偏颇村在内的几片山坡地特别适合种植刺梨。厂家表态收购一斤给两块，号召村民种植刺梨，可以脱贫。

　　“王老师，你说，这可是个大事。咱也不知道这事当不当真，别我动员大家一起种，最后卖不出去。这个东西又不能当饭吃，到时候该怎么办！” 村长拿不定主意。村长的意思我明白，他担心镇里的领导为了政绩，想一出是一出，别坑了老百姓。
　　“我倒是听说过刺梨，但就是知道而已。具体的我需要查点资料，才能知道这事靠不靠谱。” 这么大的事，我怎么敢瞎出主意。我想了想，“等我安顿一下，我再去一趟县里上网查点关于刺梨药用的价值，查查果汁厂的资质。”。
　　“好！好！麻烦你了！”支书忙不迭地道谢。

　　我刚回来，虽然很不想动，但这的确是大事，因为种植期截止到刺梨的休眠期，也就是二月份，现在已经是十二月底了，剩余的时间也不多了。没办法，我第二天把憨憨放在玉嬢嬢家，又出发去县城。这次，我急匆匆的，也没什么心情看风景，坐着公交车到了县城快一点了。我顺手买了几个丝娃娃，就是素春卷，一头扎进旅馆房间开始查资料。

　　刺梨浑身布满肉刺，其实不是梨，是蔷薇科的中药材。它五月开花，炎热的六月七月八月是成长季节，九月是它成熟的季节。刺梨是贵州原生山果，果实的酸度挺高，而且很难存放。这样作为鲜果售卖，可能性不大。
　　但是其药用价值很高。中医称其解郁、消滞。清代的《黔书》中说刺梨：“实如安石榴而较小，味甘而微酸，食之可以解闷，可消滞。渍汁煎之以蜜，可作膏，正不减于梨楂也。” 并且在一些民间药方集里，称它有滋补强壮之功效。刘善述《本草便方二亭集》曰：“刺梨甘酸涩止痢，根治牙痛绷带易，红花甘平泄痢止，叶疗疥金疮痢。”而西医，则说刺梨含有丰富的维生素C、超氧化物歧化酶(SOD)、过氧化物酶(POD)等，其中维生素C含量居各类水果之冠，被誉为“维C之王”。它不但能提高人体免疫力，对抗疫、抗氧化、延缓衰老和调节机体免疫功能等也有确切效果。

　　我暗暗称叹，刺梨既然已经得到中西医的认可，推广它的各种应用就挺有前景的。我又查刺梨的应用推广，发现成熟的产品已经有果汁，果干，果粉还有刺梨茶。刺梨茶就是是把干刺梨粉碎后制成的茶，由小袋包着，经常喝据说能够抗疲劳，美容祛斑。这样看来，刺梨产品已经有一定的市场认可度。对村民尤其有利的是，刺梨对海拔，光照，土壤湿度的要求很高，这样就杜绝了鲜果供应的恶性竞争。我越查越有信心。我转而查觅高科技，发现这是一家搞生物产品开发的上市公司，名下有不少广受认可的品牌和产品。如此说来，觅高不太可能毁约或倒闭，村民不至于上当受骗。

　　我把查到的资料整理一下，把刺梨的属性，药理，应用开发，市场接受度，种植难度以及有关觅高科技有限公司的信息整理成文档，拿着电脑到楼下找前台打印了一下。阿虹不当班，但是我也算平安旅社的VIP了，打印个东西一点问题也没有。我完成了任务，心里特别轻松，加上中午吃的丝娃娃早就消化没了，我饥肠辘辘地出去觅食。

　　离平安旅社不远有一家卖酸汤鱼的，每次经过我都被酸汤鱼的香味吸引，但是通红通红的汤料有点吓到我了，我对辣椒是有感情没能力。今天，我决心去试一试。我点了中份的酸汤鱼，买了一瓶橙汁，一碗米饭，随时准备安慰我的口腔。

　　在我迫不及待地期盼中，酸汤鱼上桌了，我仔细看看汤锅，红颜色主要不是来自于辣椒，而是毛辣果。毛辣果是一种小西红柿，比鸡蛋还要小一些。它的果肉非常紧实，口味酸涩，主要用于腌制，不适合生食。我看了店里关于酸汤的介绍，红酸汤首先要将肉多籽多的毛辣果洗净、擦干，再裹上一层白酒，略微捣烂后放入坛中，一层毛辣果一层盐堆叠起来，密封后放于阴凉通风处，发酵一个月左右即可。这种毛辣果和糟辣椒发酵的酸不像陈醋那样具有冲击性，而是温温润润的。汤里麻辣来自于山胡椒，又称木姜子，这是产自云贵地区一种圆圆的果实，样子有一点像花椒。木姜字是浓浓的辛辣味，让人的舌尖又爽又麻，比花椒更为直接。

　　我先喝了一小口汤，柔柔的酸味软化了山胡椒的麻辣，生津开胃、满口鲜香，我感觉自己的汗毛都要舒展开了。我夹了一块鱼肉，又鲜又甜，鱼肉纹理清晰，嚼起来很有弹性。我全神贯注地品尝着酸汤鱼，全然没注意几个新进店的客人走过我的身旁，在我斜对面的大一点桌子旁坐了下来。
　　“王珂珂！”
　　我抬头看见郑岩坐在大桌旁吃惊地瞪大了眼睛。我忍不住扑哧笑了，是啊，昨天才把我送回去，今天就见到我在这儿吃酸汤鱼。郑岩起身坐在我旁边等我解释。我三言两语地解释了一下，他点了点头，
　　“我正好一会有事找你，你吃完稍等我一下。”

　　我吃完就静坐在桌旁等郑岩，他吃得很快，跟同伴打了个招呼，很快就过来了。他领我走到他的摩托车边，示意我带上头盔，骑车带我到了一个独家小院前。他开院门把摩托车停在院里，我粗粗看一眼院子，青砖铺地，正房三间，东西厢房各两间的样子。他打开正房门，进门是一间陈设简单的接待室，摆着一张木纹色的茶几，一个长沙发和几把椅子。郑岩请我一坐，随手递给我一瓶饮料，
　　“我住东间，西间是个办公室。厢房，有个小厨房，卫生间，还有两间作为临时的职工宿舍，好让我带来帮忙的职工有个落脚的地方。”

　　我点点头，等他继续。原来，二手的冷冻设备他已经有了初步意向，对方是哈尔滨的一家树莓加工厂，因为旧设备已不能满足产能需要，他们引入了新设备想转让旧设备。郑岩已经找了个懂设备的工程师准备去查看设备状况，但是原厂只能提供这些进口设备的英文手册和操作说明。当初，设备进口商是派了中国工程师手把手地教，也有个简单的中文版操作指南，但是这么多年早不知道哪里去了。英文版的倒是挺新，因为一直压在文件柜里，没人碰。郑岩找的工程师是学俄语的，不懂英文，就找了一个大学毕业的小孩给翻译了一下。结果，翻译出来的东西，设备工程师一点也看不明白，只说了三个字作为评语：“啥玩意！”

　　郑岩知道我是学机电的以后，就想把英文版的拿给我看看。我随手翻了翻，其实没有复杂的内容，就是一些电器和设备的参数，还有一些故障和维修说明。我又打开翻译稿，忍不住笑了
　　“我也别修改了，直接重翻吧。你找的这个小孩肯定不是学工科的，英文也不咋地。”
　　郑岩不好意思地说：“我的也不行，学的那点全还给老师了。” 他又补充，“你也不用太急，你带回去翻完了告诉我一声就行。”

　　我说没问题，就准备告辞了，郑岩也没有挽留，把我送回旅馆，提出可以送我回村。我摆摆手
　　“我明早就出发，你不用送我。天气这么好，我又没有拿沉东西，自己走一走，挺舒服的。”郑岩看我坚决，没说什么。

　　晚上躺在床上刷视频，我忽然被郑岩拜托我的这件事激发了灵感。我原先在设备进出口公司工作的时候，经常和翻译事务所打交道，专业翻译千字300元以上。我在乡下闲得很，挂靠在翻译公司，接个翻译的活，一是免得日子无聊，还有外快，何乐而不为啊。我给认识的翻译事务所的老板董姐打了个电话，告诉她我现在辞职，在乡下隐居，如果有笔译的活，能不能给我做。董姐痛快地答应了，还保证给我笔译费的上限。我原来是董姐的甲方爸爸，现在要做受气的乙方。董姐摩拳擦掌，准备好好收拾我。玩笑归玩笑，董姐这么痛快也是因为我们在很多场合合作过，我因为业务多，通常不会全程包揽口译和笔译的工作，而是交给翻译公司做，但是我会查缺补漏，她也是知道我的水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