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遇见》路也子

10、礼物 接下来几天

　　接下来几天，我全情投入地完成这个小册子的翻译。实话实说，心里挺充实的。我暗暗分析一下自己的心理，可能我原来一直像个陀螺一样忙得停不下来，突然闲下来虽然放松，但是又有点失落。看来我是天生的劳碌命，太闲也不爽。周四一早，我就打电话给郑岩告诉他译稿完成了，他有空可以随时来取。他说今天就有空，上午就会过来。

　　郑岩到的时候，我正在摆弄我的菜。我戴着手套，蹲在地上拿了个眉毛钳正在挑菠菜上的肉虫子。这些虫子太恶心太吓人了，我控制不住自己的表情，呲牙咧嘴的。郑岩凑过来，看清我在干什么，忍不住逗我，“够炒一盘了吗？”
　　我回头看他，气得不行，“我辛辛苦苦从育苗开始种的，才长得像点样子，它们就冒出来了。你说，这些虫子从哪儿来的？”。
　　“喷点药？”
　　“就这么点菜，不够忙活的！”我叹口气，“爱咋地咋地吧，我也不指着吃它们。”
　　“那你怎么吃菜？”郑岩好奇。
　　“天上老是掉下来菜！”我指了指院门口，“我偶尔也跟着去赶集！”
　　郑岩哈哈笑起来 “咱们老乡特别好，对吧？”

　　我请郑岩上楼一坐，他背着个双肩包，随身还提了个大编织袋，看得出来扁扁的，估计是他讲过的柜门。我去屋里取准备好的存有译稿的优盘和英文版的说明书原件。出来时，看到郑岩正在检查那个洗菜池。他从大编织袋里拿出铁钉和一些薄木条，他把木条钉在水泥架子的侧边，装上合页，再装准备好了的竹拼柜门。三下五除二，柜门就安好了。我看他转动着柜门，检查合页是不是溜道，心想，果然男人在干活的时候最性感。我原来接触的男士大多西装革履，夸夸其谈，仿佛他们是世界的主宰，讲起话来俯视芸芸众生。其实，在旁观者的眼里，他们不过是涂脂抹粉的演员而已。

　　郑岩洗了手，坐在桌旁，从他的双肩包里拿出手提将文件拷了进去，又打开文件，翻了翻页，笑了，“我这个外行都能看懂了！”。
　　因为译稿里所有的表格，图片都按照原来文件里的镶嵌好了，看起来很像样子，直接打印出来就是个完整的说明书啦，郑岩又说
　　“你这是专业水平啊！”
　　我也没太谦虚，“真的吗？那以后，我就指着它赚钱了。”
　　“绝对没问题！有机会，我也会给你介绍生意的。” 郑岩将手提电脑和英文原版放回包里，又从包里拿出一个用牛皮纸包着的一个像本书一样的东西递给我。

　　我疑惑地扯开包装，惊呆了！
　　这是一幅水粉画，就是那座之字形木桥。一个身穿绣花蜡染短袄和牛仔裤的姑娘背靠着木桥的栏杆抬头正在凝望群山，深深浅浅的绿色描绘远山的幽静，河畔的植物在阳光下呈现翠绿色，一片生机，澄澈的河水在桥下静静地流淌。
　　“哪来的？”。
　　“我画着玩的，你不是喜欢那座桥吗？”
　　“你画的！” 我瞪大眼，接着指着那个盘着头发站在桥上的姑娘背影问：
　　“这是我吗？”
　　“嗯。”郑岩说，“我记得在瀑布前遇到你，你就是这样穿的。”
　　“我喜欢死了！” 我盯着郑岩的眼睛，“太喜欢了！”
　　郑岩有点不好意思地转过眼，“喜欢就好。”

　　按理说，郑岩拿了译稿就应该马上赶回县城，因为要与他一同前往查看设备的工程师一直在等这个，可他坐着不动，我也不想催他。我们一起晒了会太阳，郑岩转头问我“你不泡茶吗？”。
　　我请他进屋坐在矮床上喝茶，他一点也没有推让，自己进屋脱了鞋就乖乖地，不，是静静地盘腿坐在矮床上等着吃茶。我看天气晴朗，加之心情悦然，想饮一杯龙井。我找了两个玻璃杯，开水烫杯之后，把烧开的滚水略晾一会儿，冲入放好茶叶的玻璃杯，观之，汤色明亮，品一下，醇厚味甘。真如古人所言，“甘香如兰，幽而不冽，啜之淡然，似乎无味……此无味之味，乃至味也。” 就如同品郑岩的那副画，粗粗一瞥，不过寻常的山水画，但是如果静心细细品赏，我感觉得到这副画的感情，画中光线流动，描绘出对这片山水的深情。

　　我把两杯茶放在茶桌上，与郑岩静静地喝茶。
　　“你也很喜欢喝茶吗？” 我问。
　　“平常不喝茶，我只是喜欢在你这儿喝。” 郑岩倒是爽快。
　　“嗯？！”我挑了挑眉。
　　“我自己没事想不起来喝茶。应酬的时候，偶尔也会跟客户一起喝，一边喝一边想该怎么把话题引到需要的地方，累！” 郑岩解释，“只有在你这儿，我可以完全放空，我不用想话题，我看你也没打算找个话题聊。”
　　“我也不是与什么人一起就敢只喝茶不说话的，只是觉得你不会怪罪。”
　　“我不怪罪。” 郑岩瞅我一眼，又低头看杯子里的茶。

　　我也不去理他，将他送我的那幅画，在墙上比来比去，看挂在什么位置合适。郑岩的眼神追随着我的动作，“你就这么喜欢？”
　　“嗯，这不仅仅是画，是关于我的一段记忆。我总觉得与照片相比，画更有感情。” 我解释道，“可惜我完全不会画。” 郑岩马上接口，
　　“那还不简单，以后我教你吧。”

　　说说笑笑，偷闲半日，郑岩还是要赶回去，尽快安排去哈尔滨查看设备。我们这一别，一个多月没再见面。而我却渐渐忙起来了，因为翻译公司的董姐开始给我派活了。有给国产的设备写英文推广文，有专利申请书，也有给国外合作公司写授权书。有的活很简单，一两天就完成了。也有一些给研究机构翻译论文的活，这些难度较大，专业领域的论文必须理解内容，才能拿捏用词。所以，每当有这种需要深度理解的翻译工作，尤其遇到不理解的难点，我就需要需要下载一些相关论文，细细琢磨，反复分析，弄懂了才敢下笔。好在稿费给得高，抚慰了我害怕麻烦的心灵。

　　因为偶尔需要麻烦朋友或同学帮我下载某些资料，我和外界从完全断联恢复到了偶尔交流。被问起近况，我也简单地说身体吃不消，想休息一段。其实，除了原来公司需要整日密切联系的同事，我怀疑别的朋友或许根本没意识到我的断联。大家都在埋头苦恼自己烦恼，有多少人会注意到谁或谁进进出出自己的生活呢。

　　虽然最近有点忙，但是周六的小课堂还是继续的，只是没有多余的时间陪孩子们玩。今天又是周六，天气还不错，手头的活都完成了，可以松散一下。我准备实现我的许诺，带着娃娃们去野餐。我让丫丫通知大家11点钟到我家集合。

　　我在家先做准备，拔了一些菠菜，油菜，拿了几个大土豆，一包鱼丸，两盒午餐肉，5包方便面，火锅调料，锅碗盆筷子，打火机，野餐垫装成五个大袋子。点了点数，又想起水果来，家里只有郑岩给的橙子还剩三个，带上，我的零食储备还剩两包薯片，一包辣条，带上。又转了一圈，嗯，需要个小案板和水果刀。我楼上楼下，屋里屋外地找这个，找那个，憨憨跟着我跑来跑去，贴着我的腿跟得那个紧，好几次，我差点踩到它的小狗爪子上。平常我老在电脑前坐着不动，今天看我上上下下地跑来跑去，它也跟着莫名地兴奋。最后检查一边，基本带齐，我就安静地等淘气蛋大军的到来。

　　10点一过，就有孩子在院门口鬼鬼祟祟。我假装没看到，反正我通知的是11点。我在房间里清扫收拾卫生，换一换床单被罩，准备找一个大太阳天全洗了。我一边收拾一边注意到院门口的声音越来越大了，有笑声，吵嘴声，都压低了声音。仔细一分辨，还有人压着嗓子喊 “珂珂老师！” 。我就不明白这是想让我听见，还是不想让我听见啊。小孩子的逻辑真是搞不明白。

　　我看了看表，10：45，行了，我打开院门，孩子一拥而入。有些孩子空着手，也有些孩子提了个袋子，要么是“奶奶做的土豆饼”，“妈妈给切的腊肉”，或者“世界上最甜的胡萝卜”。大家都很兴奋，“野餐”，多么洋气的词啊！他们已经在村里吆喝了一个小时了，估计现在全村的人都知道我们要去“野餐”了！

　　不用我分配东西给谁背，早被手快的孩子抢走背在身上了。手慢的不高兴，凑在有东西背的小朋友身边，随时准备接手。憨憨兴奋得把尾巴摇成螺旋桨，眼看就要起飞了。我让他们背好东西出去等，把憨憨关在院子里，不理它呜呜的哭诉，锁好了院门。
　　我们按照上次的路朝着瀑布出发，路上我被一个女孩子吸引住了注意力。我原来没有见过她，8，9来岁的样子，穿了一身运动服，裤子短得露出脚踝，袖口也磨破了，但是洗得挺干净。这小姑娘长得很清秀，眉毛细细弯弯，睫毛也长长的，细长的眼睛水灵灵的，嘴角也总是含着笑。她的话很少，反正我一路上没见过她讲话。这孩子又细心，又体贴。她会在路不好走的地方慢下来，伸手扶一扶年幼的孩子。或者拨开带刺的灌木，静等大家一一通过。我感觉她有时会偷偷地看我，等我把目光投向她，她却羞怯地转过头了。我找了机会问丫丫，丫丫说这是黎珍，才从姑姑家搬回村里。我一听这信息量有点大，一般家庭的孩子怎么会长期在姑姑家住，我不敢继续问，赶紧转移了话题。

　　因为背上背着东西爬山路，磕磕碰碰的，我们走得没有上次快。等我们到了瀑布边已经11点半了。我们就选择了上次郑岩他们驻扎的地方，那边地势平坦，没有灌木或树木，离河边也不远，最妙的是还有石头垒成的灶头，没准是郑岩他们留下的。我让几个女孩子去河边洗菜，男娃去捡柴火，我把野餐毯铺开，把食材一一拿出来。我拿着土豆到河边稍微清洗一下，开始削皮，切块，放在带盖的饭盒里待用。等我把午餐肉也切好，男孩子也抱着柴火回来了。波崽说沿着河向下游走不远，有一个泉眼，水很甜。我就把锅拿给他去接水，我开始准备生火。忘了带点火的纸，打火机很难把树枝点燃，我正在为难的时候，黎珍过来了，递给我一大把干草。我赶忙接过来塞在树枝下，再用打火机一点，小火苗很快把树枝燎着了。我拍拍黎珍的小脑袋，她乖巧地蹲下，说 “珂珂老师，我来烧火吧。” 她挑了几支细树枝塞进灶里搭了个支撑架，又把比较粗的木头放在最上面，火很顺从地燃烧着，不大不小，完美！

　　我一看就服气了，人家这技术比我强得多。波崽也回来了，锅里的水泼泼洒洒，还剩一多半。我把锅架在灶上，又递给他一个盆，让他继续去接水。大家这时都做完了事，一起围着我盯着锅看。我看着这些严肃的脸，忍不住笑了，
　　“叫大家这么盯着，水都害怕了，不敢开了！”
　　孩子们哄堂大笑，分散开坐下来。我拿出薯片和辣条，水果分给大家。带着吃的娃娃也往我手里塞。还有个叫石头的小胖墩问我
　　“珂珂老师，我可以去钓鱼吗？” 我这才发现他还带着一个鱼竿和一个放着些虫子的脏兮兮的塑料袋。
　　“不要去深潭那里，去河边钓，不要一个人去，小心点啊！”
　　“好！”，三个男孩两个女孩一起跳起来，往河边跑。

　　现在只剩下黎珍在烧火，丫丫守着我。等水开了，我就把蘑菇火锅底料放进去，把切好的午餐肉，一整包鱼丸放进去，然后加土豆片。等土豆煮软了，加了三包方便面，青菜，稠嘟嘟地煮了一大锅。丫丫去喊钓鱼的回来，果不其然，他们连个鱼影子也没见到。我拿出准备好的塑料碗，每个人都捞上满满一碗，添点汤。就是简单的火锅面，但是在这野外，河边的草地上，在瀑布的伴奏下，我们觉得这是天上有，地下无的美味佳肴。

　　野餐最大的乐趣就是抢食，我笑咪咪地看吃完一碗的孩子围着锅捞丸子，捞土豆。看着他们意犹未尽，我又添了点水，烧开了，再把剩下的两包面也放进去煮。这次吃完，大家都喊吃得太饱了，拍着小肚子躺在垫子上。垫子小，孩子多，其实也就只能把上半身放在垫子上。但大家都非常满足，不知是谁带的头，开始唱起儿歌来。
　　“鱼儿河里游啊游，
　　娃在河里看鱼游。
　　女娃男娃一起来，
　　相约河里去抓鱼。
　　一会一会抓两条，
　　快来快来抓鱼玩。”

　　我也躺下，听着孩子们唱歌，看着天上的云朵流动。我想，我也带给孩子们了一段珍贵的记忆，等他们长大，像我一样大的时候也忘不掉的记忆。他们可以给自己的孩子讲，我小的时候，有个叫王珂珂的老师带我们去野餐，那天的天气真好，面真好吃，我们好开心。“王珂珂，你今天做了一件很有意义的事！”我在心里为自己点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