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遇见》路也子

13、回家过年 我数着日子

　　我数着日子，离春节还有两个多星期了。最近几年，我春节回家也就能住个三、四天。这一次，我要早点回去，陪父母多住一段时间。我买好了周日的火车票，准备给孩子们上完最后一次课就出发。

　　到了周六，我让孩子们上午来上课，这样我就可以早点出发。孩子们陆陆续续地进门，我站到院门口迎接他们，却惊奇地发现黎珍的爸爸竟也来了。我迎过去打招呼，心想可能黎大哥有黎珍的事告诉我，结果却是他想要帮我打理一下我的菜园子。起因是黎珍回家跟爸爸讲珂珂老师的菜苗歪歪扭扭，瘦弱得很，而且珂珂老师如何如何害怕虫子。从黎元平强往下拉的嘴角就能猜得出这爷俩早在家里笑过好几轮了。我起初有点恼羞成怒，后来一转念，我要再给黎珍点什么东西，就有底气了，毕竟人家也帮我了。我告诉黎元平我第二天就要回家过年了，我把院门钥匙留给他一把，菜园子要杀要剐要他任意处置。他听我说得有趣，笑着说，“放心吧，我会好好待它”。

　　等孩子们一走，我就赶快打理行李，收拾房间。其实也不带什么，就是些换洗衣服。我把家里不能久放的食物全部整理出来，和憨憨，以及憨憨的奶粉和狗粮一起送到玉嬢嬢家。玉嬢嬢嘱咐我一路小心，又带点审视地看着我，
　　“你不会不回来了吧？”
　　“怎么会！别忘了我也咱村的人呢！” 我理解玉嬢嬢的疑问，城里人任性得很，想一出是一出的。能轻易辞职到村里闲住，就有可能突然改变了注意，留在城里。
　　“那你陪爸爸妈妈住一段时间，就早点回来吧，娃娃们都舍不得你！” 玉嬢嬢用手拍拍我的背。

　　我答应着告别，回家关好门窗，锁好门，我就直接出发到县里了。我照例住在平安旅社。把行李放下，凑到阿虹那里闲扯半天，我就出发给爸爸妈妈买点当地的特产。给妈妈买天麻，让她炖鸡治她的偏头疼，爸爸喜欢牛肉干，多买点。还有黄糕粑和苕丝糖，大家肯定都喜欢。黄糕粑是把大米磨成粉，糯米蒸熟，黄豆磨浆，然后拌匀，待浆干后再定形，用斑竹笋壳包成一块块的。黄糕粑吃起来口感甜而不腻，软糯绵长不粘牙，我不算爱吃甜食，但也很喜欢黄糕粑的口感。苕丝糖又脆又爽口，香甜不腻，是用糯米、红心苕、白砂糖、饴糖、花生、芝麻、核桃等经好多道工序制成的。我买来买去，勾起了思乡之情，恨不得一步进能进家门。

　　买完东西，我给郑岩打了个电话告诉他一声，免得他去找我空跑一趟。扣下电话，郑岩匆匆忙忙来旅社找我。
　　“你怎么突然要回去？有什么要紧事吗” 他看起来有点紧张。
　　“没有啊，这不是快过年了嘛，早点走免得路上太拥挤。” 我有点不解。
　　“哦，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他又问。
　　“不知道呢，回去住一段时间，等我妈烦我了吧。” 我忍不住开玩笑。
　　“我说这段时间比较闲，可以给你送好吃的，结果你就要回家了。不会不回来吧？” 郑岩严肃地盯着我。
　　“怎么会！” 这是第二个人问我了，我恨不得起誓，“我很喜欢这儿，远没住够呢。”
　　“说话算数啊！告诉你，我们这儿好玩的地方还多着呢，等你回来我就带你去玩！” 郑岩仍然盯着我，好像在研究我是否真诚。
　　“放心吧！” 我连连点头，增加我的可信度。
　　“我带你逛夜市吧？” 郑岩的眼神柔和下来。
　　“楠木东还有夜市？” 我吃惊了，这么个只有四条街的小地方还有夜市。
　　“不是，安平县，我骑摩托带你，不远。” 郑岩起身就要走。

　　想起我来前做过的功课，确实离这儿不算太远的地方有个叫安平的古城，还是个旅游景点呢。反正也没事，我穿上件厚外套随他出门，等我在后座上做好后，郑岩却从挂在车把上的大袋子里取出一件男士棉袄下了摩托车，他把棉袄的两只袖子给我，要我系在腰上，然后把棉袄仔细地给围在我的腿上，告诉我晚上冷得很，围严实点不吃亏。他再三检查了我的衣服，才发动了车。等我们到了安平，天已经黑下来了，夜市街口的红灯笼放射出暖暖的光，因为街道不算很宽，小吃摊又占了两边不小的面积，游客没什么坐的位置，只能举着手里的吃食边吃边走，这样越发显得人流如织，摩肩擦踵。我迫不及待地往里走，人性真是复杂，在繁华里迷了眼厌倦嘈杂，静得久了又想念这热闹的烟火气。

　　郑岩紧随着我，替我挡住身后的人流，偶尔还会伸出手挡住快扎到我侧脸的串串。因为靠得近，我能感觉得到他的衣服擦着我的衣服，甚至还有他的鼻息。在这陌生的人群中，我只熟悉他，依赖他。在大城市打拼的男男女女很容易就被磋磨得冷了心肠，极难信任，更别提依赖。可今夜，我的心软软的，好像将穿了好久的盔甲暂时脱下来，灵魂转着圈跳着舞与我一起在这俗世红尘里喜悦。

　　我先尝了又辣又爽的裹卷，米皮裹着几种辣椒酱加蔬菜，不同层次的辣味在我的舌尖爆炸。
　　“真好吃！” 我紧接着说 “辣死我了！”
　　郑岩把自己的那份塞进嘴里，赶快到旁边的摊位上给我买了一碗冲冲糕，蒸得又糯又软的糯米，掺了核桃仁，芝麻，拌以红糖汁和沸腾的马蹄粉。我舀了一勺入口，甜而不腻，又香又滑。我腾不出嘴来说话，就瞪着眼睛朝郑岩不住点头。郑岩笑了，在暖暖的灯光映照下，他的眼睛非常温柔。郑岩把我领到一个稍微清静点的墙角，叫我坐在一个水泥圆墩子上吃我的冲冲糕，自己转身离开了。一会儿，他回来手里提着几个用塑料袋装着的小碗，有炸豆腐丸子，爆汁小肠，还有水果冰浆。

　　“够了，够了，不能再吃了，太饱了！” 我连忙摆手。
　　“你捡喜欢的尝一尝，剩下的都给我” 郑岩把买来的小吃打开，叫我用牙签叉着吃。他蹲在我身边，把我尝过的小吃一 份份吃完。我一边用小勺挖着冰浆吃，一边盯着郑岩因为咀嚼鼓起的腮帮子看，他的头发短短的，很硬，让人有摸一下的冲动。他可能也意识到我的注视，抬起头来与我对视。我马上转过头去，太危险了，他的眼神又热情又霸道，我的脸腾地红了。
　　“你还知道害怕。”郑岩小声嘟囔，“以后不许这样盯着人看。”
　　我不接话，郑岩又说，“非得明天走？把火车票改期吧？”
　　“爸爸妈妈都在等我呢。”我推辞，其实父母并不知道我的归期，我的直觉告诉我必须马上离开，“冲动是魔鬼！” 我在心里告诉自己， “你不是个小孩了！” 也许，距离和时间能帮助我冷静。

　　郑岩有点失望，在回去的路上他骑得很慢，我坐在后座上，用手揪住他的衣服发呆。即使骑得再慢，终归会有到达的时候，我下了车将头盔递给郑岩，他接过，“明天在房间等我，我送你去车站。” 我点头目送他离开。晚上，我躺在床上辗转反侧，怎么也睡不着。我其实并不了解郑岩，也没见过几次，我鄙视自己的躁动，觉得自己是被皮相所惑。

　　第二天，郑岩来送我，他拎着一包吃的，提着我的箱子把我送上绿皮火车。我对面的座位没有人，郑岩陪我坐了一会，嘱咐我一路小心，到家报个信，保持联系云云。我一边保证一边催他快回去。他无可奈何地走了，我看火车就要启动了，就把准备好的书拿出来打发时间。可我一抬头，又看见郑岩从车厢门的方向走了回来。
　　“你怎么又回来了？马上就要发车了！” 我忙问。
　　“我陪你坐一站。” 郑岩笑眯眯地坐在我对面的空座上，拿出手机来开始买票。我不知道说什么好，脸有点发热。我身边坐着个十几岁的小姑娘，睁大着眼睛看看我俩，然后掩不住笑意，抿着嘴把视线转开。

　　其实绿皮火车的一站很短，也没有时间聊什么。他陪着我坐一站，就是静静地陪，我俩都没怎么讲话。等他到站准备下车的时候，我倒真有点难受了。我说 “我会早点回来的”。郑岩点点头，深深地看了我一眼，下车了。

　　我隔着车窗看着他离开，心里有点不是滋味。原来的兴高采烈消散了好多，开始有了留恋的情绪。“狡猾！” 这是我对他的评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