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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缺憾和沟通 辗转倒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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辗转倒车,到琴岛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下午了。这是一个北方的滨海城市,以风景如画,避暑胜地而闻名。但现在是寒冬腊月,天灰扑扑的,寒风刺骨,冷风从前胸穿过透心而去,冷得那叫一个彻底。被贵州温润的气候惯坏的我,惊觉这才是真正的冬天,我在贵州的日子简直就像一个梦,一个错觉。
我一出火车站就开始打起哆嗦来,开出租车的大姐见我冻得嘴唇发白,就问我
“嫚,你是外地人吧?多穿点衣裳吧。”
我好好好是是是地答应着,心想,好么,我从小到大都被当成外地人。我父亲是琴岛二代移民,我爷爷是分配到这个城市的,奶奶是跟过来的,妈妈自己就是个外地人,所以大家在家都讲普通话。我呢,能听懂琴岛方言却讲不好,在同学里也算个另类。琴岛是典型的海洋性气候,具有极明显的气候时滞性,就是别地方的春天早来了,它还冷得要命,等别的地方热得像火炉,它气候宜人,等人家都凉快了,它却热起来了!琴岛的冬天气温并不是很低,就是一刮风,人的体感温度要比气温低好几度。这气候叫人又气又爱,所以当你穿衣略与当地人有所差别,就被叫做外地人!
我父母住在学校分的高层公寓,其实也是商品房,只是因为盖在大学校园里,地皮不要钱,所以售价要比真正的商业开发房低不少。这个校区离海不太远,在我家的阳台上就可以欣赏海景,我们装修的时候特意把客厅的飘窗做成可以储物的软榻,我回家的时候就爱坐在软榻上抱着软枕看书,刷剧。我把偏颇村的小房也放个矮床,可能也是下意识地想让它有家的感觉。
我拿钥匙开了门,家里静悄悄地,没人在家。我把行李放在门廊边,伸个懒腰,自己好像还有点委屈,想给你们个惊喜,你们居然不在家,哼!我洗洗手,去扒拉冰箱,都是些新鲜菜,没什么现成的,我拿出个大苹果啃起来。我一边啃一边在家里转圈圈,没什么大变化,厨房多了台咖啡机,嗯?我爸妈也不爱喝咖啡啊?!洗衣机好像换了,我的房间多了个落地台灯。
巡视一圈,我去洗了个烫烫的热水澡,换上舒服的家居服,躺在软榻上给郑岩发了第一个短信。
“我到家了,你放心吧。”
“好,知道了。好好休息吧。”郑岩回得很快,好像一直在等我的短信。
我随手回了个 “嗯”,然后拉过条薄毯盖在身上,很快就睡着了。
睡得正香甜,就感觉有人轻轻拍我的胳膊,哦,我妈回来了。她站在软榻边,惊喜地看着我,“你回来怎么不打个招呼,好让爸爸去接你!”
“不是想给你们个惊喜嘛!你们还不在家,去哪儿啦?” 我带点抱怨的口气。
我妈妈是个不爱应酬的人,除了上班,只跟玩得很好的几个朋友来往。现在开始放寒假了,她每天的日常,也就是散步,买菜,大多时间就在家里看书。
“你爸被你张叔叔叫走了,我去永旺逛了逛。” 妈妈给我看她买的羊毛衫,并把一件红色的递给我,“这件是你的。”
“这么红啊!”
“过年呢么,你穿红色的好看!小姑娘不要总是黑白灰,没有朝气!”
我嘴上不吭声,心想,我还小姑娘,都快老姑娘了!我父母不催婚,但是他们心里着不着急,我就不知道了。我感觉人上的学越多,表达情感的能力就越退化。我父母都是内敛的人,当老师的人,怎么可能不会表达呢,就是羞于表达。我是家里唯一的孩子,但我记事以来,很少记得父母爱抚我,表扬我。当然我也不是个爱惹事的,也没挨过揍,我的青春期是在住校中度过的,周末回家好像和父母也没有过大的冲突。就记得他们整天忙忙忙,我自己的事大都自己拿主意。包括大学志愿,我也没有接受他们的建议。当我高考成绩出来的时候,爸爸妈妈高兴地眉飞色舞,但是也没当我面夸过我。我离家读大学的时候,妈妈偷偷地背着人掉眼泪,但是在我面前还是很淡然的样子。要不是她的同事告诉我,我可能根本想不到她会舍不得。
记得有一次,我和同学到她家里做客,同学的妈妈一边替我拍雪,一边摸着我的脸问我冷不冷。我回味了好久,我妈妈顶多会递给我个毛巾叫我自己擦。他们当然爱我,我也能感觉得到,但是,我有时就希望他们像我同学的妈妈一样温柔,偶尔抱抱我。人总想要得更多,就像我同学羡慕我妈妈不爱啰嗦,开明大气一样。长大了,我就理解了,你不能什么都要,拥有某些东西就决定了你不可能拥有另一些。可即使我懂了,成年的我仍然会被细碎温暖的表达打动,可能童年缺少的总是想补全。
我离家日子久了,上大学的时候日子精彩,兴奋得像打了鸡血,顾不得上跟父母沟通。等到上班的时候,刚开始遇到小挫折,还会打电话回去抱怨,后来真摔得痛了,反而自己就消化了,打回家的电话也都是报喜不报忧。父母已经习惯了我偶尔打个电话问问安好,不会对我的事情多加询问。我辞职的事情一直没敢跟父母说,这次准备找机会慢慢解释一下,免得日后这件事从别人的口中传到他们的耳中,可就糟了。
估计妈妈给爸爸打电话了,爸爸很快就提着两袋子菜回来了。他一进门就喊 “珂珂,我回来了!” 我起身去迎接他,爸爸换了鞋,从装菜的袋子里拿出一支用纸袋子裹着的糖葫芦递给我,“豆沙馅的!”
我接过糖葫芦,一边吃一边蹭在爸爸身边,跟着他进厨房,看他把菜收拾进厨房,洗手。爸爸笑眯眯的,
“珂珂想吃什么?爸爸给你做!”
“鱼香肉丝,油焖虾”,我答道。我爸不是四川人,他做的鱼香肉丝不正宗,是王珂珂爱吃版,不太辣,微甜,嫩滑,特别下饭。
“好嘞,我买的蛤蜊,再来个辣炒蛤蜊,都是你爱吃的。” 爸爸把围裙系上,准备做饭。我就倚在门框上看,我和爸爸话多些,但一到他开始思想教育,我就溜了。现在我刚回来,父母还亲不够,不会教育我的,我也就比较缠人。
“工作怎么样?今天怎么回来得这么早?” 爸爸一边哗啦哗啦地洗蛤蜊,一边问我。
“还好,没什么大事,我就先回来了。” 我没仔细说,不想破坏这和谐的气氛。妈妈过来,看我在吃糖葫芦,就说
“别吃了,放冰箱吧,一会儿吃不下饭。”
“对对,忘了这茬了。”爸爸说 “一会饭就好了。”
饭后,我把带回来的特产摆出来,妈妈一边翻着特产,有点奇怪地问
“怎么都是贵州产的?你最近去那儿出差了?”
我倒没想到这个漏洞。我干脆就从头讲了起来,如何如何大师兄关之杰让我帮忙,出错让我顶锅,怎么被贬职我怎么生气辞职,如何找了个小村子准备住一阵子休息休息。爸爸妈妈吃了一大惊,半天没说话。最后,爸爸说
“你也太不谨慎了,怎么那么容易相信人!”
妈妈瞪了爸爸一眼, “不是别人,是关之杰,帮了珂珂好多忙的那个”,妈妈又说 “你不记得了?咱们去看珂珂的时候还见过,个子挺高,白白净净的小伙子。”
“哦,他啊!” 爸爸恍然大悟 “怎么会?他不是”,爸爸突然停住了。我知道他的潜台词 “他不是喜欢珂珂的吗?”
妈妈说“现在工作这么难找,以后辞了职再找工作会不会很难啊?”
我安慰她,“我并不是什么也没干,算是远程工作吧,我从翻译事务所接活干,足够维持生活了。” 爸爸有点担心地看着我 “珂珂啊,也不要因为一个人就失去对所有人的信任。”
“爸爸,我不是因为关之杰才辞职的。我是因为公司的人际关系复杂,大家勾心斗角,我每天活得特别累,失去了工作热情。我只是停下来想一想以后做什么。” 我解释。我们也讨论不出来什么结论,我最后只好撒娇 “咱们别谈这个了,我就想回家好好过个年!” 才算强行终结了这个话题。
第二天,我睡了个超级大懒觉。我躺在我的小床觉得四肢无力,浑身酸软,抬眼一看床头的米老鼠时钟,已经中午了。我赖在床上想,这个电子钟是从我小学就有了吧,还没坏?!早该把它搞坏,这么童稚,跟我的优雅气质不搭啊。我小屋的墙刷成淡黄色,书柜,书桌,带有软垫的环形椅子,床都是白色的,宜家风格。便宜,简单,满足功能性需要,床单,被罩也是灰色的。只有这个米老鼠惊人地突出,好像是从另一个世界惊慌地突然穿越到我的房间,格格不入!妈妈不让扔,说它还好好的,是个纪念品,是我当年痛哭流涕非要买的。我的母亲大人!这都是多少年的事了啊!
我瞪了一眼米老鼠,挣扎着起来,打开卧室门,没人!我这是多不受重视啊!我暗暗吐槽。溜达到厨房,小米粥,煎鸡蛋,小包子,小咸菜都摆在餐桌上用个透明的罩子扣着。我一边用微波炉热饭,一边玩我的两个手机。贵州手机主要是翻译事务所的董姐和郑岩联系我,我把原来蓉城用的手机也开机了,因为朋友,同学都不知道我的新号,我也懒得告诉他们换号了,准备就这么同时用着吧。我把微信登陆进去,发现我那个人见人爱,花见花开的闺蜜李娜在找我 “姐们,姐们,你在哪儿?组织需要你的回话!”
“屁,你是什么组织,传销组织?” 我怼回去。
好家伙,我的手机开始不停地 “滴!滴!滴!”了,她的话又碎又多!
“你这阵躲哪儿啦?”
“你和关之杰怎么了?他在找你!都打听到我这儿啦!”
“姐姐,你真辞职了!真的勇士啊!”
我还没来得及会话,她的电话就来了,我只好接她的电话,像祥林嫂一样解释累了,倦了,厌了,所以辞职了。她的评语是 “渣女!”我气得恨不得把手伸进手机,过去打她一巴掌。我没提关之杰的事,没必要,这位师兄也算我的职业领路人,不管出于什么原因做了对不起我的事,算是恩过相抵,以后做见面点头微笑的陌路人就是了。
“到庆城来找我吧!好久没见了。”娜娜小姐发出邀请。
“不是快春节了吗,我回琴岛了。过完年你来贵州度假呗,我包吃住!” 为了馋她,我用诗一样的语言描绘了我的山间别墅,瀑布,青山绿水,之字桥。我感觉她的口水就要掉下来了。为了不让他们老板在年跟前失去一个得力干将,我停止折磨她,大发慈悲地让她继续她的工作。我呢,终于准备开始吃我的早饭。我想了想,拍了一张早餐的照片,配文 “被投喂的日子真好!”,发朋友圈,独郑岩可看。我是这样想的,没事发微信给他挺特意的,这个就算报备了啊。没出一分钟,他点赞,加评语,“才吃早饭?”,我回个害羞的表情包。好了,今天联系的任务完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