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遇见》路也子

11、黎珍 自从那天野

　　自从那天野餐回来，我就动不动想起黎珍这个小丫头，可能因为她过于乖巧，懂事得让人心疼，或者因为她那不像同龄人的沉默，还有笑容也隐藏不了的忧郁。等玉嬢嬢来喊我去她家吃卤猪脚的时候，我就问起她的事来。

　　原来黎珍的妈妈在她六岁的时候得了一场重病，家里四处借贷给她治病，可拖了两年，她妈妈还是过世了。黎珍家本来条件挺不错的，黎珍爸爸，黎元平，是村里仅有的几个高中毕业生之一，干活不惜力，手还很巧。平常不管干农活，还是修农具，修电器，黎元平都是一把好手。可是黎珍妈妈一病，家徒四壁，债务缠身，不得已，就把黎珍送到邻村的姑姑家去了，他自己四处挣钱，过年也不曾回来。今年一回来，黎元平没打招呼就去妹妹家接女儿，看到女儿穿得脏兮兮的，喂猪，砍柴，眼圈都红了。因为钱也还得差不多了，黎元平决定哪也不去了，就在家陪女儿。

　　“姑姑真的虐待黎珍吗？”我问。
　　“没有！那天黎珍姑姑还跑到我家哭，说她自己的两个男娃也是一样的，乡下的娃娃不都得干活嘛！” 玉嬢嬢苦笑。“黎珍小小年纪没了妈妈，爸爸又好长时间不在家，娃娃就不太说话了，挺可怜的。”
　　我听了心里也不好受，这么个乖妹崽怪不得看起来这么早熟。

　　到了周六孩子们来上课，我就格外关注这个小妹。我烤了红薯给孩子们吃，别的孩子都抢，她就站在边上等别人挑剩下。我仗着自己个子高胳膊长，替她抢了块大的，她笑得好甜。这女娃脑瓜子很聪明，做数学题一点就通，不像波崽我要一遍遍地讲，消耗我所剩的不多的耐心。我正在声嘶力竭地跟波崽纠缠谁的年龄是谁的几倍，过了几年又变成了几倍的时候。黎珍居然去给我倒了一杯温水放到我的手边，然后又回到桌边写她自己的作业了，全程没有说话。

　　写完作业，娃娃们都跑到院子里玩打沙袋，黎珍坐在桌边静静地，翻着她的课本看。我劝她出去玩会，她却去跑去看我的菜园，拿掉几片黄叶，还浇了水。她不参加游戏，但是会笑着看大家玩，还顺便把孩子们蹦蹦跳跳踹起来的石块扔到墙角，免得谁踩上滑倒。有一种人，做起事来润物细无声，这种像天使一样的孩子，她妈妈该多么爱她多么舍不得离开她，我的眼眶湿润了。我注意到黎珍站的时候总微微弯着腰，担心她肚子疼。等把她叫到楼上单独问她，
　　“我看你老是弯着腰，是肚子痛吗？”
　　“没有啊，珂珂老师。”
　　“那为什么啊？后背不舒服？”
　　黎珍扭捏了半天，才吞吞吐吐地说，她胸口疼，磨得慌。
　　我恍然大悟，小姑娘发育了，没穿胸衣不舒服。我摸摸她的头 “老师知道了，你明天放学来一趟好吗？”

　　我翻出自己的紧身运动背心，裁了裁，再缝起来。虽然针脚歪歪扭扭，但是衣服的弹性好，穿起来肯定舒服。第二天放学，黎珍过来，我就拿出缝好的小背心给她。我告诉她，她开始长大，变成大姑娘了，每天穿着贴身的小背心会舒服些。这件是用我的衣服改的，等我有机会去县城给她买新的，让她先穿着。她有点不知所措，我也不是会哄小孩的人，只得捏着嗓子劝她，
　　“珂珂老师是你的朋友，对吧，好朋友互相帮助，以后，老师有了事情也要找你帮忙，你会帮我的吧？”
　　你瞧瞧我都说了些啥，还要跟人家交易呢！可我真不敢说别的，怜悯同情有时候是把利器，我决不能伤害这个孩子。
　　“黎珍，我上学的时候爸爸妈妈太忙，只得住校，我的第一件小背心也是我的老师给我买的。这小背心一丁点布，不值钱，你不用放在心上。” 我快急得语无伦次了。
　　黎珍水汪汪的眼睛盯着我，好像什么都明白，她摸了摸我的手，“谢谢老师！”
　　我把小衣递给她，有点不好意思，“缝得丑哈，你别笑话老师。”
　　她甜甜地笑 “我喜欢！”
　　我又嘱咐“黎珍啊，你爸爸是个大男人，很多小姑娘的东西可能想不到，有任何事情都可以找老师来聊，我会替你保密的！”
　　她低低答应了，把小衣藏在口袋里跑了。

　　过了几天，等我再去县城补货的时候，就去逛了逛儿童服装，小背心和小内裤买了几套，我很想给孩子买件外套，又怕孩子的爸爸不高兴。犹犹豫豫，我还是买了一件防水的薄棉服，买了件不太贵的，颜色选了淡蓝色，混在这边居民常穿的民族服装里不抢眼，毕竟家里还有债务，别人看见了也不会说闲话。

　　我是背着小背篓去县城的，等我坐公交车再步行到了家，我的肩膀都磨红了。我拎了拎背篓，顶多10多斤重，我可真没用。人家玉嬢嬢的大背篓装几十斤的东西，爬起山路如履平地，脚步轻快，走路带风。我比她小这么多岁，这身体素质可差得可不是一星半点。回到家，我就开始发愁怎么把衣服送给黎珍，总不能不跟家长打招呼，显得我这个人奇奇怪怪的，没什么礼貌。可打招呼说什么呢？人家会不会把衣服摔在我脸上，嫌我假情假意，装腔作势。每当这种为难的时候我就开始想念我的闺蜜，李娜，她说起话来让人如沐春风。为人又热情又贴心，我相信周围的人都喜欢她。上大学的时候，但凡宿舍需要有人出头待人接物，我都躲在她后边。现在怎么办？哦！黎珍爸爸是读过高中的，会认字就好。我决定写信。
　　“黎珍爸爸，你好！
　　我是刚搬来咱村的王珂珂，这段时间给大家添了不少麻烦，也非常感谢咱村上下对我默默的关心和帮助。我每周给村里的小朋友补课，认识了你家的黎珍。我特别喜欢她，她非常懂事贴心，经常帮我做事。我想送给她一件礼物，表达我的喜爱和感激，请你同意她接受。
　　王珂珂”

　　我把内衣和棉服卷在一起放在塑料袋里，等周六找个单独的机会给黎珍。不等她推辞，就把我给她爸爸写好的信递给她，“让你爸爸决定收不收，好吗？”

　　第二天，黎珍拿了一块好大的腊肉来找我，我一看，好家伙！这比我买的东西贵多了！我生气了，决定去找黎元平谈谈。我这人，好话不会说，训人的话还是会讲的。我拎着腊肉，一路气势汹汹地，黎珍吓得频频瞅我。黎珍打开她家院门，喊了一声
　　“爸爸，珂珂老师来了！”
　　黎元平正在院里干什么，看我进院赶忙站起来，有点发愣。我没等他说什么，就开口了，
　　“黎大哥，我跟你解释了，我是喜欢黎珍，才想送她一件小礼物。我送的东西不值钱，就是一点心意。你给我这么大块腊肉，就是跟我比谁送的东西值钱呗！”
　　“怎么会？！给你吃的。”黎元平哭笑不得。
　　“我能吃的了这么多吗？沉得我都快拎不动了！”
　　黎元平沉吟了一下，“王老师，我是感谢你替我想到了我做家长该做的事。”
　　“哦，以后我再想给黎珍点小东西，我就得考虑一下，这会不会又要逼黎珍爸爸去回报我个什么东西了。” 我诚恳地说，“黎大哥，我是不会客气的人，这样行吗？我以后需要什么，我跟你张口。”
　　黎元平笑了 “行！这腊肉其实不值什么，自己家做的。”
　　“我还是去赶过集，懂行情的。” 我接口。

　　正说着，黎珍拉我的手，要我坐下。我把腊肉放在桌上，这才有机会看看他们家的院子。院子很大，比我的大得多！院子的后墙种了几棵果树，东南角用石片垒成倒L形的花圃，虽然能看出来有段时间没有打理了，但是花卉的品种不少，等春天的时候一定很美。在花圃的直角转弯的地方，放了一张L 形的长椅，正好跟花圃的形状贴合，并有个方形的小石桌与之相配。我惊讶地说，
　　“黎大哥，你这花圃设计得真好！”
　　“我自己胡弄的，” 他又补充一句 “黎珍妈妈喜欢花。”

　　我抬眼看他，这是一张30多岁男人的脸，挺周正的，也有了些风霜，但我看不出他经历了丧妻之痛，人还算是积极阳光的。毕竟，还有女儿需要他。我跟黎元平聊几句他出去打工的经历，感觉他有点举重若轻的感觉，我对黎珍的担忧放下一大半。有这样的爸爸，她不会吃苦的。

　　但是，黎珍只和爸爸相依为命，这就决定了黎大哥连去很近的县城打工都不方便，毕竟孩子每天放学家里得有人吧。可家里还有债务，如果不出去打工，光靠种田不知道怎么支撑下去。我毕竟是外人，不好过问，但是可能我言语里流露出了担忧之情。黎珍爸爸主动聊起了家里的生计，他回来的时候赶上了村里种植刺梨，虽说厂家报价两元一斤，但是收成还是个未知数，所以也不指望它。但是，蔬菜他们家种了不少，每隔几天就会送到县城的批发市场，价格当然比自己去卖要低不少，但是他图个长久方便。此外呢，他到市场找了个加工活，帮助老板手工安装塑料玩具，每次去县城送菜就捎回来一大袋子配件，等再去送菜，就把安装好的玩具送去赚点加工钱。这些维持他们父女的生活是够用了，还能略剩点还债。如果刺梨能赚钱，那就是意外之喜了！

　　听了他的话，我心想老天保佑吧！如果刺梨种植能成功，不但能解了黎珍家的燃眉之急，还能把很多年青的爸爸妈妈从大城市吸引回来，村里的孩子就不至于这么年幼就要承受和父母分离的痛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