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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2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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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庄严宣誓我不干好事。”
安稳平静的校园生活彻底在这句话中化为泡影。
“古往今来,准备夺位自然得名正言顺,也就是说,作出一番功绩。”班长摇头晃脑道,就差一块醒木拍板说评书,“咱们学校也是如此。”
他作为班干部跟学生会有很多打交道的机会,走得还算近。尽管照旧口癖半文半白,他的叙述比丁茵想到哪儿说到哪儿的滔滔不绝要有条理许多。
丁茵从轻微咳嗽发展成了重感冒,瓮声瓮气时而听不清说话内容,也正因如此,她才退居二线,帮忙在班长普及概念的演讲中作出补充。
学校诨名“黄埔军校”不是空穴来风。不仅是因为对外号称严格管理,也因为这里是胸怀大志的学生们大展身手的天堂。
尽管就最终效果而言,喊出的严格管理口号实行起来变成了名存实亡。
校训其一就有着与之截然相反的核心:自由。
学生会和各种社团组织大都自治,无论是学生会还是重要社团,在校的各种活动挂钩着奖学金评定、三好学生加分、自主招生学校推荐等一系列大事。
想在一中三年次次考试都稳居年级前三十名的难度无异于明朝年间试图飞天的万户,凡人做题家握笔作为铁镐凿出台阶苦心攀登,自然也有八仙过海利用法器各显神通。
在家中耳濡目染着博弈,为了找出一条捷径,无论是出于个人恩怨情仇还是人不为己天诛地灭,校内层出不穷的争斗应运而生。
挣得通往锦绣未来的船票,对许多人而言犹如末日求生中的豁免权。
一张特等座的船票,谁都想要夺来为自己加冕。
这群生来含着金汤匙的少年不甘居于人下,会为了赢得一张闪亮船票大打出手,斗到头破血流。
以自己“略施雕虫小技”夺得船票是上上之策。
这就叫小试牛刀。
学校管不住,靠脑子尔虞我诈,总比成天号召一帮人三五成群靠拳头说话强,索性只要不闹出人身安全相关的大事就无动于衷,免得惹一身腥。
历任校长总会摇头评价为:“这群无法无天的孩子啊……”
班长以一段展望作结:“简而言之,现下是各方为了搜罗赞同票而会号召大家公开提交一些有建树的想法。众所周知,一中这点儿上很民主的,学生们的想法甚至可以左右一至两条校规的制订或者废止,大概也可以左右一些项目。前些天你说那个告示是春秋笔法,我觉得你说得一针见血。很多人会在这里面下功夫的,但凭我就很难了解到内情了。”
丁茵举手,重咳几声清嗓子,沙哑地道:“前几届,我姐……我听说就改了学校的校规。”
辛惟花了很久时间才对上丁茵口口声声的“我姐”指的其实是李遂倾的堂姐李韬钰,暗自感叹:丁茵果然很喜欢李韬钰,能把她纳为自己人,跟亲哥的称呼一个层级。
“这些都有记录留存的吧?”辛惟问道。
几乎是明知故问。
“有啊。”班长说,“文档室。不过我们这些布衣百姓就接触不到的啦。一些校园野史提到文档室曾经被撬了几次锁,现在严加看守。当然我能了解到的野史就太野咯,不信也罢。”
文档室不是摆设,看来也是真的有重要资料。
辛惟应下了景又琛的请求,而景又琛雷厉风行,很快打点好,在晚自习上告知了她潜入文档室的方法。
不同的是,大概是为了不让她担惊受怕,景又琛并没有提到文档室被严加看管的信息。
“辛惟……辛惟。”薛程掩口把头偏到一边微咳,艰难地喊她名字。
辛惟把手机塞进抽屉,看他,“嗯?”
薛程好似能猜到她屏幕对面的联系人,劝道:“你……咳咳。你尽量不要参与那些事。”
“你知道马闻生什么时间一定会去什么地方吗?”辛惟答非所问。
薛程的眼睛深沉地与她对视,像无边夜色。
他轻叹一口气,“……这些事本来和你没关系的。”
“谁知道呢。”辛惟支颌,情绪缺缺,声线恢复了天然的凉。不知为何,她很明白自己在薛程面前不必伪装,“你就当我谢你每次帮我复习,让我的加权平均分能在奖学金里占一席之地好了。就是顺便的事。”
你就当我惜才吧。
如果说这些就显得自己太高傲了。
如果薛程也和丁澜他们一样,只是心无旁骛地去攀登自己的人生阶梯,大概也会是干干净净的吧。
她只是觉得,一个认真且努力的人不该遭遇这些的。
辛惟可以只为了自己的好恶做事,可以不去计较薛程是不是想要利用她。
“大课间。咳,一定先去抽烟,不会出现在任何可能遇到老师的地方。”薛程答道。
辛惟屈起食指轻咬骨节,思忖道:“你知道马闻生大概什么时候有过违纪吗?嗯……或许能不能套到他的校卡或者学生证?”
她忽然感到嗓子有些刺痒,不禁掩唇轻咳两声。
丁茵骤然惊悚转头,急切地想说什么而把自己呛住,不由躬身剧烈咳嗽起来。
周遭其他各自擤鼻涕的、遮口咳嗽的人也同时一个猛甩头,盯着她看。
薛程起身,走到她身后拉开窗户。
“还是通通风吧。”
冷风灌入。
其他人眼里明晃晃的痛惜——
最后一块健康的阵地,恐怕就此陷落。
……
文档室每天有人清点,里面的东西无法带出去,而盯着文档室的人很多,堂而皇之地拿走复印件都容易节外生枝。
但悄无声息地放进去一个人查阅并不被发现还是可以实现的。
“难度系数不高。”景又琛打了个响指。
辛惟由衷地怀疑景又琛眼里的难度系数跟普罗大众的认知并不在同一条水平线上。
尽管景又琛他们不遗余力地建议李遂倾找个高人看看是否有中邪可能,但就她看来,跟她打交道的这些人有一个算一个,都有点儿认知障碍。
翌日午后,辛惟感到有些头晕。
她是请假爱好者,不娇弱,但就是不让自己受一点儿委屈。
奈何早已答应的事无法食言,一中不比她之前的初中,请假给班主任发条消息就万事大吉,补假条有些烦琐。这个月刚刚由于生理期请了假,再请假被批准的可能性就小了许多。
更何况,她还只是处于疑似感冒的阶段。
“我终于不负众望地感冒了。”
坐在教室,辛惟不咸不淡地道。
以丁茵为首的一众人双手合十,异口同声地齐声道,“都是我的错……”
班长用二人转似的唱腔顺着唱起了:“你说到底为什么?都是我的错!”
前方传出一道悲切的声线:“全是我的错,现在认错有没有用……”
嘹亮歌声立即压过去:“错错错!是我的错!”
教室里过起了三月三。
认错声不绝于耳。
辛惟揉揉头,顿时感到更加头疼,手肘埋进臂弯里。
这一觉睡得头痛欲裂。
“小惟?”
丁茵似乎在她身边,边喊她名字边轻轻地推她。
班长的声音钻入耳朵:“真睡着了。这节体育课就别让她去了吧?”
“辛惟?”这次是薛程,他似乎把什么东西放在了她手边,“吃点儿药吧。”
接着是纸盒放置在木头上的声音。
哦,是药盒。
辛惟根本没力气回应。
嘈杂碎响来来回回,游荡如飘絮。
认错声渐渐远去。
不一会儿,又换了另一个熟悉的声音,稳稳停在她身旁。
熟悉到恍惚。
主要是这个声音不该出现在自己的班级。
“怎么了啊?”
有只手放在她头顶,轻缓地揉。
辛惟终于抬起头,头昏目眩,又沉得要命。
似乎越睡越雪上加霜。
她对上一双漂亮的眼眸,眼角眉梢都笑盈盈的。那人正拉开薛程的椅子坐在她旁边,拨她的长发绕了一绺缠在五指指缝。
李遂倾支颌望着她,调侃的语调真假难辨,“小可怜哦。”
语气像下一秒就要开始唱《小白菜》。
“你还是来认错吧。”
辛惟脑袋里萦绕的都是左右对歌此起彼伏的认错,嗯,足够绕梁三日。
教室里还有暂时没去上体育课的学生留在教室,但对李遂倾出现在这里这件不合常规的事,所有人都习以为常般不闻不问。
深谙某些校园规则怪谈似的。
“怎么认?以身相许?”李遂倾漫不经心地把在手心里打结的长发梳开。
自然卷很容易打结,他把结扣解开,又挑出去几绺编起来,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两枚小巧的发卡。米色的蝴蝶结上镶着黑边缘撞色,造型飘逸如同丝带结。
胡搅蛮缠。
这人素来多动到辛惟怀疑可以被确诊ADHD的地步。给他一把头发玩还算能安静点儿。好像忽然理解了猫为什么总是垂着尾巴摇来晃去了。
话题应该回归正题。她问:“你怎么进来的?”
“用脚走啊。不然还有人抬轿子?哦,你们班班长人挺好,慷慨大方让我进门,还说想坐哪儿都行,毕竟我怎么看都没有偷盗嫌疑。”
班长校庆那时不知从他这儿吃了多少回扣,不迎他进门才是见鬼。俗话说有钱能使鬼推磨,班长一个人能顶拉磨界的半边天。
“好欸。”辛惟的贺喜近似于“棒読み”,情绪平平道,“我终于被传染了。你离我远点儿,我不想认错。”
“头疼?”
微凉的手指在她两边太阳穴揉按。
“还好。”
“我给你买点儿药去。”
“不用吧。”辛惟拿起薛程方才放下的药盒,示意给他看,“这儿有。”
李遂倾点头,手伸过去,“来给你揉揉。”
“冷。”辛惟躲开他的手,警惕地说,“你手冷。你不会也感冒了吧?都说了我们这边都是各种各样的病毒。”
冷?
李遂倾笑了声,手拂开她的碎发,按在她额头。
果然温度略略超乎寻常。
他拿起桌上盒子查看说明书,“这感冒药没用。我去医务室给你买个退烧药来。”
说罢,利落地把校服外套脱给她。
虽然是那身丑得令人发指的冬季校服,但现在就像雪中送炭。
“给你床大棉被,等下睡舒服点儿。别跟我拉拉扯扯,我身体比你好多了。”
话说的倒没错。姑且算他体贴吧。辛惟裹紧了这身校服。
还是那股清清凉凉的气息,金银花香气沁人。
这次她道谢很快,“谢谢。”
脑袋沉重得支撑不住,重新把头埋在臂弯里。
身旁的人很快走出教室,教室里逐渐归于静寂。
不一会儿,身边似乎又来了一个人。
来人一言不发。
身旁窸窣,可能是薛程回来拿什么东西,翻动了桌面上的物品。
……
“小惟?”
温凉的手轻轻地揉头顶把她揉醒。
辛惟迷茫地抬头,“哦。”
李遂倾给她递了杯温热的水,语气一如既往不正经,“大郎,该吃药了。”
“你要谋害我。”辛惟把他递来的布洛芬吞下去。
他又摸了摸她的脸,“逗你玩儿的。宝宝,我哪儿舍得啊。”
“你不上课吗?”
“忘了啊?我们班体育课也是这节课。”
还真是忘了。
辛惟无言以对。
“冷不冷啊?要不要我抱你?”
辛惟困乏不堪,对喋喋不休采取阶段性屏蔽。他那句话不亚于口出狂言,王爷爷听了得雷霆震怒的那种。
他的话有没有一句建立在切实可行的基础上?
“摄像头……”
她指的是每间教室后上角都会安装的摄像头。
一个字低过一个字。
再醒来时,李遂倾已经不坐在她身边了。
打开手机是一条消息:
「睡醒了回我。」
辛惟伸了个懒腰,觉得好像舒服了些许,感受不到冷热不调。她咳嗽两声,拿起薛程给她留下的感冒药,就着水吞下去。
给他回了一个句号。
穿着李遂倾那身冬季校服效果丑陋且行动不便,缩在里头看上去更像个猥琐的小贼。
辛惟脱掉那件校服,慢吞吞地起身下楼。
大课间,辛惟和景又琛在行政楼附近的池塘旁会合。
辛惟头重脚轻地坐在池边,双手抱膝向前倾,生怕自己向后倒进池子里。
无论如何她还是必须来。
“记者团基本上全军覆没,就剩一个人了。不过没关系,我们那边还有人。你不用管这些。”景又琛坐在她身边,寄予厚望地拍拍她肩膀,委予重任的模样,“这儿就交给你啦。小朋友,姐姐知道你靠谱。”说着又摸了摸她的脑袋,“你可是我的严选欸!不仅是我哦,还是那祖宗严选,那鬼东西厌蠢到都快厌人了,也就对你评价很高啊。”
任重而道远。
辛惟揉着还有些凸凸作痛的太阳穴,平和道:“……这么立flag会让人更有压力的吧。”
景又琛挠头笑,从兜里摸出一大串钥匙,卸下其中几柄钥匙交给她。
“我在学生会的时候多配了些备用。幸好今年没换锁。大的这个是大门的,其他的都是文件柜。”她拿起贴着“1”的钥匙,“左数第一个文件柜,可能是。”
辛惟说最好亲自看到相关资料才能对全局更有把握,景又琛当即同意说再好不过了。
两人敲定了潜入文档室的计划。
景又琛收到一条消息,低头看手机上的时间,给她展示,“去吧,小朋友。从现在开始,半个小时安全行动时间。”
“开振动。有突发事件我或者翎熹都会发消息通知你。别怕,我给你兜底。”
景又琛最后揉了揉她的头,转身去往监控室,“我和翎熹都在监控室。”
“小朋友。”景又琛突然叫住她,“你是不是不舒服?”
辛惟摇摇头,面不改色道:“没事儿。”
她按照计划溜进行政楼。
不仅是这个时间,行政楼大多数时间都沉默地矗立在校园一角,许多扇门大门紧锁。
连学生闲逛都不会首选这附近的小花园。毕竟在校领导眼皮子底下,真实情况下,最危险的地方没有例外——就是最危险的地方。
辛惟平时的脚步就很轻,有意放轻更是无声无息。
空旷而幽深的走廊中只孤寂地拉出她一个人狭长的影子。
随着动作,影子迅速移上楼梯,由长变短,由短至长,最终停伫在一扇门前。
辛惟掏出钥匙,顺利地插入锁孔。
钥匙转动,文档室的大门被轻易攻破壁垒,发出一声叹息。
直到这里整个计划都进行得顺畅。
她飞快地迈进门,不忘转身合上门。
辛惟拿出手机查看时间,只过去了五分钟。
时间很宽裕。
她直奔主题,走到了里间的资料柜前,根据行动前景又琛的提示,目标明确地打开柜门,抽出了贴着相应标签的文件夹。
的确如景又琛所说,是依照时间顺序排列。
但她给出所有文件柜的钥匙,是由于辛惟说:“万一不是那个柜子呢?”
一思索,说得在理。景又琛为了以防万一,把钥匙爽快地全部交给了她。
辛惟对照标题和内容,一目十行地浏览完毕,记住大致内容。确认就是这份文件,没有被其他人移换过。
需要的文件找到了。
辛惟拿出手机迅速拍下几张照片,第一时间发送给她,并清除了相册中的照片和两人的聊天记录。
做事滴水不漏。
手机忽然在手心里振动。
一条消息出现在屏幕,备注是「景又琛」。
辛惟手指点上去的瞬间,忽然听到,外侧大门的锁孔再次发出锁芯齿轮扭转的声音。
喀啦——
防盗门在振动。
饶是她再佯装平静,心也骤然上揪,霎时间提到了嗓子眼。
太阳穴的青筋跳得更欢,疼痛狰狞地张牙舞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