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13 ...
-
薛程的眼睛里什么都没有。他只是抬手,手指无意识地在脸颊的创口贴上划过。
见辛惟注视着他,薛程平静地问:“怎么了?”
“那天没有耽误你写卷子吧?”辛惟笑笑。她指的是拿错了卷子那件事。
从丁茵那儿能推断出,马闻生一时兴起更多,薛程没法未卜先知,也就是说,那张卷子应当不是他故意让她拿错的。
薛程没有犹豫就道:“没有。”
“那就好。”
——就当作是个巧合。
歌咏比赛除却校合唱团全员参与以外,还额外从各个班级遴选了相貌最卓越的学生,只为了显摆自己的学生仪表堂堂还成绩优秀。
大概每个高中皆存有如此心理。
所以辛惟看到一些人的面孔并不意外。
走进门的人中有马闻生。他正在和身边的蒋宁祎搭话,满脸卖弄相黏着女生,直到老师用麦克风勒令所有人安静,还垂首在她耳边换作窃窃私语。
丁茵看向马闻生的眼几乎要射出铁钉将他直接打成筛子。
薛程收回目光,垂眼注视着地面。
而辛惟在人群中与一双漂亮的眼睛相撞,他的领口又有一枚小物件闪烁着亮光,身上总是奇思妙想不断,同样一件校服也能从细节出透出不同花样。
拜脸盲所赐,辛惟能比对的样本并不多,可无论多少次端详,她都想感叹,能长成这样过分招摇到漫不经心,旁人是真的可望不可即。
李遂倾遥遥地冲她眨眨眼,眸光在灯下像一池银烂亮烈的水银。
和他相处的确有如浸在水银池子里,在巨大的毒性笼罩中无力思考,只是美得不可方物,忍不住一看再看。
丁茵捏着拳,情绪不高地说:“小惟,你最好离他们都远点儿。马闻生就是蠢货,他没脑子,但你不要跟李遂倾走得太近,根据经验,跟他走得太近准没好事。”
“你见他动过手吗?这种人吃人都不吐骨头的。”
辛惟是明白,李遂倾跟马闻生走得近,就是因为他在李遂倾这儿就好似一把顺手可得的刀,替他来作些琐碎脏事,他从不会乐意脏了自己的手。
所以他不会允许丁茵随随便便把他的好刀折断扔掉。
他也不在乎,似乎早知丁茵做不到的。
薛程的个子高,被安排在后排边缘,能恰到好处地露出那张脸。丁茵因个子高很高兴地走到了薛程前一排的位置,正站在他下方一位。
辛惟缩在人群中躲躲藏藏,想要如法炮制像军训时一般缩在第二排不惹人注意,然而她在一群人中个子十分不占优势,被老师安在了第一排。
而后,再度与李遂倾那双不笑时就尤其情绪乏然的眼睛对视,一群人在他面前忙前忙后,他漠不关心地坐在一张桌子上把玩着指挥棒俯瞰全场,指挥棒在他指缝里旋转又灵活地脱逃,在空中抛过一周又落回指尖,转入指缝循环往复。
眼睛对上她时才盈盈如东风吹彻,这才像是不解风情的春风。
负责老师转头就看到这人事不关己且毫无规矩地坐在桌上,指着他笑骂:“你!给我下来站直了!”
“章老师您忙您的。管我干什么,我又不太重要。”李遂倾倚着桌子,笑着晃晃指挥棒。
章姓老师跟他关系似乎不错,也没生气,只哼道:“真不知道把你们这些人叫来做什么,就是叫来添乱的!幸好王老师不在,不然有你们好果子吃!”
“那不是因为我跟陈晔骁这种人待在教室也影响别人学习么。闲着没事干,马上毕业了,给一中发挥一下余热,你好我好大家好。”他继续把玩那支指挥棒,如同挥舞魔杖施咒。
陈晔骁附和:“就是就是!”动听的声音回荡在礼堂中。
尽管这两个人似乎总被各路老师公认为“全校公敌”,但作用又不容小觑。
省校园歌手大赛冠军陈晔骁得在领唱发光发热,而李遂倾凭借着那张堪称天资国色的脸还是得被安排在最招眼的指挥位置。
如他所说,“闲得慌,正好出门透透气。”
至于让他来做指挥,自然是深谙乐理知识。没听说校西洋乐团和校民乐团有他的名字,却也能受到器重。
辛惟问他时,他说:“哦,学过马林巴。给他们当过顾问。”
陈晔骁满脸“我懂”,当着她的面再问时又变成了:“会钢琴。”
陈晔骁又问一次,答案又换了:“会吹萨克斯。”
辛惟:“到底是什么?”
“真的都会啊。”李遂倾眨眼,抓起她的左手腕,挨个历数过她的手指,了然道:“我学过不少玩意儿欸,懂点儿皮毛的还挺多。这么说吧,我早就想问你,学过古筝还是古琴?”
左手五指骨节细白,指腹却生着薄薄的茧。这是惯用的按弦手。
第一次摸过顽固的茧他就想问。
辛惟笑了:“古筝。”
他报数:“七年?考完十级了吧?”
“对。”辛惟还是没忍住笑。猜得很准确。
陈晔骁耸肩,还是对她咬耳朵:“又给我哥装到了吧?”
“让你离她远点儿又忘了?”
……
章老师拍拍手,让他们试着唱一次听听。由校领导指定耳熟能详的曲目,也容易唱,所以用不着专程排练许久寻找音准。
辛惟心知他们大部分来也就是滥竽充数而已。
一曲完毕,站在指挥位置上的人煞有介事地左手掌心向内轻划,右手收拢指挥棒,在空中缓缓划出半圆弧度收拳以示休止。
优雅到有些不合时宜。
辛惟感到自己置身于交响乐团中,这人纯粹是在炫技吧。
果然,章老师一脸好笑地指出:“正常收尾就行了,当你指挥交响乐团呢?”
李遂倾挑眉也笑:“这手势不是帅吗?”
……
大课间很快结束排练,脍炙人口的歌曲仅需把声部分好稍加练习就足够。
丁茵的站位离门口更近,于是提早一步出门等她,对路过自己的马闻生指指点点诅咒。
辛惟跑了几步却被身后的什么东西勾住了发尾的蝴蝶结丝带,她没来得及停步,被硬生生扯回去。
丝带散落,发辫也松散地滑落。
王爷爷见了绝对会大骂披头散发有损校容的那种形象。
辛惟转头站定,没好气道:“你给我扎回来。”
自然卷被空调风口一吹就蒲公英似的飘散,因此她才几乎都扎成麻花辫或者蜈蚣辫固定。
“过来啊。”少年手指缠着丝带,笑吟吟地冲她勾手。
李遂倾把那根指挥棒在指缝中晃悠着顺走,方才就是拿着这根指挥棒挑散了她的发带。
丁茵在门口瞪眼大喊:“姓李的你这人有什么大病啊能不能离小惟远点儿?!”
她嗓门洪亮,喊停了许多人的脚步。
走出门的学生中,有个留着短波波头的女生扶着黑框眼镜左摇右晃走上前,步伐如同喝了几斗酒般,拍拍他的肩膀,“哟!祖宗,仗势欺小朋友呢?”
“突然想当nerd了?”李遂倾把她的眼镜抢到手里。
女生翻白眼,“得了,咱俩在这动手不好看。我家宝贝儿觉得我平时不正经么,我寻思戴个眼镜是不是显得很正经?”
“正经?你?没有的东西别硬装,真是癞蛤蟆上马路,硬装迷彩小吉普。”李遂倾尝试着戴了戴,被高度近视镜晃得头晕目眩,手一扬,把它重新安在女生头上,像个太阳镜一样支在头顶,“度数这么大,自个玩儿吧。抢别人的东西据为己有,你也比我好不到哪儿去。”
辛惟这才迎着阳光稍微看清了女生的轮廓,她个子很高,目测和陈晔骁身高差不多。身形瘦而秀颀,薄韧像金丝捻就的花丝嵌,校服挂在肩上系了个结宛如披风,左手无名指纤细的指节上戴着一枚造型夸张的银戒,飘逸地环绕在手指上,闪耀着亮光。
短发女生大笑,笑声中有种天然的嚣张,她扶着脑门上的眼镜,“我说你做个人吧!”转脸对辛惟道:“小朋友,茵茵说得对,离这玩意儿远点儿哈!”
她向后瞄一眼,快步逃向门外,还顺便揉了揉丁茵探出来的脑袋,“嚯,小姑娘又长高了啊!”而后一溜烟没了踪影。
辛惟望着女生的背影出神,丁茵还在倚着门不耐烦地冲李遂倾咂嘴,又缩头缩尾不敢上前硬碰硬。
奈何她的头发还被李遂倾抓在手里,无法挪步。
他们身后跌跌撞撞追上一个穿着高二年级校服的女生,抬手遮挡着迎面打来的阳光。女生梳着齐刘海,半长不长的过肩发没有束起,正巧卡在王爷爷能容忍的最大限度。
“景又琛!景又琛你——”
她扶着刘海,差点儿撞到门框,好容易刹住车。
李遂倾指景又琛逃跑的方向,没事人一般,“那边儿跑了。”
女生怒冲冲杀了过去。
重度近视的冲刺比起那位短发波波头难度多了不止一点儿。
辛惟感到自己的头发被松开,尝试着把发尾拨到胸前,发现又被换了一条发带。
“不说谢谢?”李遂倾把原本的那条发带放回她手心,“看什么,你也对景又琛‘一见钟情’呢?”
他这番话说得尤其怪诞。
辛惟自顾自往前走去和丁茵会合,“‘一见钟情’真容易,连脸都记不住也行。”
“记住了也没用。”身后的人胡搅蛮缠,“感谢我,听见没?”
“谢谢。”辛惟毫不犹豫道谢。
如同对恶魔念出驱逐咒,魔鬼就会应声消失。
李遂倾得了这么一句感谢,方才满意地同她分别,且对丁茵的挑衅照例视而不见。
辛惟走回丁茵身边。逆着光,丁茵的眼里一片深色黯沉,“咱们学校这届是东道主,会有很多人来,不仅是王爷爷,还有校长都会在,我觉得咱们有机会。”
丁茵谋篇布局的能力几乎为零,综上所述最终还是准备随机应变。
总归所有人都在,那么成功率大大增加。
她一定要让所有人认清马闻生的真面目,尽管大多数人早已知晓,却苦于没有见证他真正出格的动作。
晚自习没有教学任务,教室里从安静到嗡嗡挤满飞虫,又逐渐吵嚷嚷地人声鼎沸。
丁茵也不例外,手指在薛程的后背上戳画,“薛程,马闻生如果对你死缠烂打,你一定要告诉我们。”
“呃,因为我们都是好朋友,我们都能帮你嘛。”丁茵苍白无力地解释着,解释尤其幼稚。她向辛惟寻求认同,“是吧小惟?”
薛程依旧两耳不闻窗外事的模样,一边帮辛惟检查物理和数学作业,还能给周边同学讲题,周边再沸腾他也能开出属于自己的无声结界。
“嗯嗯。”她随口应,还在出神。
辛惟看着教室门框上方一角夕阳落尽,隐在大楼后,风起云涌遮蔽霞光。
“辛惟?”薛程又喊了她一声,“辛惟,你这道填空题少算了一步。”
她在教室乍然降临的灯光中幽幽勾唇。
丁茵拿了旁边同学的手机跟他们一块儿打游戏,她的操作高超,惹得赞叹连连。辛惟见丁茵的注意力不在他们身上,才慢慢地说,“少算的东西很多吧。”
昏暗的玻璃上砰地迸开一粒水珠。
风怒号着穿过楼角,窗外垂柳影影绰绰仿佛乱舞群魔,天空被涂抹得一片昏黑。蚕豆大小的雨花像子弹疯狂打在窗户,像要穿透一般。大自然对他们果然是称不上和颜悦色的。
事实上,对他们而言,他们生长的地方从未对他们和颜悦色。
薛程看着她,眼里也渡上了与外界一致的昏黑,他垂落眼帘,“有吗。”
“不重要了。”辛惟转眼看向窗外,无数次辨不清白天黑夜的交界里,她都习惯性地观摩这些愤怒的雨,“总要有人能走的。”
雨滴顺窗滑下,流下一道道斑痕,窗影中与薛程脸上的瘢痕重叠。
……
雨水滑落礼堂穹顶的玻璃,沿着滴落屋檐。
薛程抹去脸上的雨水,水滴划过脸上浅浅的印痕。丁茵移开伞,一连串地收伞合掌抱歉,“对不起对不起!”
美中不足的是这日天公不作美,礼堂中学生们穿着各自学校的礼服校服,闹哄哄的闲聊无不是抱怨下雨出行不方便。
自然是一中的排水系统差到下水道如同板砖。
辛惟还在听各校八卦,忽然感到脖颈上一松,领绳自行松了——
不,不是自行。
来自于外力。
李遂倾念着“Wingardium Leviosa”,指挥棒挑过辛惟的领结,就把顺滑的丝带挑落拆下,顺利勾在手里。
英音特别好听,周遭似乎都漂浮起来。
头顶的光和窗外的水一同雪片似的落下,随着说出口的那句咒语飘飘洒洒。
辛惟四下看一圈,没有寻到王爷爷那双火眼金睛,盯着他的领带道:“你这么喜欢领绳,你把领带换给我。”
一中的礼服校服颈饰男生是领带,女生是领绳。统一的灰色西装外套版型再被诟病差,被李遂倾的衣架子身材穿起来也抬高了不止一个档次。
“好啊。”他爽快地解下领带,递给她,“我给你系上?”
辛惟:“……要不然你还是赔我点儿精神损失费吧。”
他倒是若无其事,但他二话不说就把领绳格格不入地系在衬衫领下,手还好心好意地伸给她,大有她不接就不松手的架势。
“反正我大多数时间都背对观众,挂块饼在脖子上都不影响。”还是无所谓的姿态,“戴着吧?等真损失了赔你不迟。”
“我面对观众。”辛惟提醒道,“大家都戴领绳我戴领带,像话吗?我又不是C位领唱。”她已经够以自我为中心了,不代表真的情商低劣到刻意博出位。
李遂倾点头,“好问题。”就在辛惟以为他对她的看法表示赞同,他就果断道,“换了就没问题了。”
他立即往人群中喊:“景又琛?!”
短发波波头随叫随到,只是脸上写满不情愿。让景又琛和负责人章老师达成共识,以“分布美观”为由让每一排的男女生互换了领饰。
诸如马闻生一类人举双手双脚赞同,他巴不得制造机会和蒋宁祎套近乎。连丁茵为了和薛程多说几句话也会难得没有异议。
尽管毫无根据,但即便是王爷爷也不会在意这种细节。
景又琛咬牙根道:“最后一次。”
“不可能的。阿拉丁神灯擦一次就有再二再三。”
景又琛冲他竖中指。
牛头不对马嘴地交流过后,最后是景又琛气笑了,搂着一个戴着黑框眼镜的女生离开。
李遂倾把自己的领带给辛惟,笑眯眯地重复道:“戴着吧?你说要换的啊,别是叶公好龙吧?”
辛惟强忍住大庭广众下拿领带把他吊死在房梁上的冲动,微笑着说:“精神损失费开始计数了,按秒计。”
她掏出手机按下秒表。
最大的问题来了——她确实不会系领带。辛惟一直认知她不适合系领带,出门就可以转行保险销售。以往至多用免打领带,平时用惯了三角巾系金鱼草结,穿西式制服系领结和领绳,大概率会打出红领巾结。
辛惟正准备临时搜索温莎结的系法,腰就被提起捞到了第一排的评委桌上,这张桌是最边缘的桌子,视野很差,并没有立名牌。
“我帮你呗。抵偿一点儿精神损失费行吗?”
李遂倾弯腰利落地把领带环绕过她脖颈,压在领子下方,“坐高点儿,不然我迟早得弯腰成驼背。”
坐高一些,同时也方便了辛惟在人群中梭巡该寻找的人。
马闻生不知去向;丁茵攥着薛程衣角,生怕他突然消失似的……
“学着点儿。”
脖颈被扯动,李遂倾手指绕出环扣,坏心眼儿地一笑,却又如同不过是简单作出提醒。
说罢他还是垂眸慢悠悠地系领带,纤长的羽睫比秒表计数还清晰。
移动身形,正巧遮挡住她视线中二人的身影。
辛惟只好一秒一秒地读数,看着他的手指灵活绕过领带,替她打了个温莎结。像在一丝不苟地包装礼物盒。
“你在干什么?”
冒着从门外带来的飕飕寒气,一道沧桑嗓音从不远处穿透学生的闲聊。
校领导即将入座,王爷爷瞪着另一角的他们,似乎李遂倾准备拎着领带当众谋害辛惟。
“帮同学系领带。”李遂倾实话实说。
王爷爷:“……”
“精神损失费翻倍。”辛惟推开他跳下桌子,用口型冷冷地说。
口袋里的秒表已经飞快地走过了三分钟,她转身才掏手机按下停止。
辛惟看向原本丁茵和薛程站立的方位,人影攒动变换间,那里已经站上了新的学生。
礼堂中没有他们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