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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12 ...

  •   有一道目光轻飘飘地落在身上,不知多久,如同这里的冬日,不知不觉间雪已经积了很厚。
      辛惟转头看过去——
      李遂倾不知何时出了门,站在走廊上不远处看着她们。
      他手插着兜,望着她的目光极宁静,像风眼寂静的中心。
      好像世间凄风冷雨里,他是唯一能停靠的岛屿。
      “你跟出来干啥,怎么跟护崽老母鸡似的?”丁茵一向跟他不对付,语气很冲。
      李遂倾懒洋洋道:“还不是因为小惟被你带出去了,这么久没回来,我怕你对她做什么不好的事。”
      “关你屁事。”丁茵白了他一眼,鞋跟重重踩在地上跑回去了。
      哒哒声响消失在走廊尽头。
      见辛惟没表情地注视着他,看上去像在发愣。李遂倾走过去牵她的手,“觉得冷?真被弄哭了啊,我回去跟丁澜告状去。”
      辛惟摇摇头。
      “你说你啊,一天跟我哭了几回了,我以前还觉得你不会哭。本来带你出来玩是让你高兴点儿。”李遂倾两手伸在她腰后往自己怀里虚虚一拢,低头含着笑逗她,“我们小惟长这么乖,路人现在肯定都觉得我是个十恶不赦的人渣,让你尽受委屈。”
      哪来的路人?他还在信口胡诌。
      辛惟眼里映着他身影,本就如同蒙了一层雾,眨了眨依旧散不去,随着深灰色浓雾一同晕开模糊影子。
      可每一次他都率先实现了她的愿望,只要他先来牵她她就如愿以偿。
      危险的事物美丽又诱惑,她当真不够良善,可以只为了自己的扭曲的“求知若渴”而活。
      丁茵所有的提醒都晚了一步,有些东西就是覆水难收,堪比洪水猛兽。
      她不明白的东西太多,就像风刮过深冬白茫茫原野,迫切地想看到什么事物。
      辛惟第一次感受到触动,是在这种莫名其妙的境地下。
      她忽然就势伸手从他腰际环过去,抱紧了他,埋进他胸膛里。
      “我真没哭。”她还是提醒道。
      半晌,李遂倾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不看他的时候,才发觉染了些离奇的温度。
      “你说没哭就没哭。”他拨了拨她耳畔的卷翘碎发,手在她脑后扣紧,“我是该高兴还是不该高兴,今天又是主动拉我手,又是主动抱我,结果是因为些乱七八糟的玩意儿,没一件跟我有关系。”
      “你走运啦,让你多抱抱高兴不?别人想抱我我还只让抱一下呢。”
      李遂倾温柔起来真是妥帖,竟又摸了摸她的头发。
      他穿着件价值不菲的潮牌卫衣,一件顶普通大学生几个月生活费,布料十分柔软,埋进去有熨贴的触感。还有乱琼碎玉似的气息,若有若无,精致又疏冷,可能是洗衣时的留香珠或者他妈妈在衣柜里特意喷的香水。
      那种香气也高级。辛惟对香气不敏感,不会有什么香评中闻到香水味就能获悉一些白衣少年骑车时衣角翩跹的精美画面,事实上,他和那种阳光的景致没有半分关系。
      但就在这种境况下,莫名地混合成了近乎惹人动容的清冽芬芳——只是因为是李遂倾而难忘。
      白色灯光慷慨地充斥空间,染白整条走廊,像身处雪原。他们生长的这地方最不缺的东西,密林苍雪,莽莽松山,往下是一望无际的银白。
      孤零零地跋涉在这样的地方,辛惟能看到的只有他,能伸手抱到的也只有一个人。

      那天徐鸿南“失恋”,应当是他追一个女生,但人家不喜欢这个类型而无疾而终,只得找个地方买醉。他哀嚎了半晚上,很节制地喝了几瓶罗斯福10号,最后出门吃饭也一直唉声叹气,说他这样的人很少碰钉子。
      李遂倾随手在桌角磕开一瓶,当水喝解渴。他酒量随他爸,千杯不醉,啤酒那点儿酒精含量对他而言如同白开水。他看着时间差不多了,不由分说地把人提起来,跟丁澜一起把甩着车钥匙试图开车的徐鸿南塞进车后座,让代驾上车。
      待跟丁家兄妹告别,李遂倾打了辆车送辛惟回家。
      雨滴敲打在车顶,黄昏已然降临,只是阴霾得看不到残阳。
      “薛程他爸先是迷上赌博,人在越谷底的时候越渴望一举翻盘,至于如不如意呢,说不准儿。结果前几年事故人就没了。”李遂倾望着车窗外的小雨。他轻声说着,可字字冷峻,眼里也和冷雨一样,试不出温度。
      他闲适地靠在椅背,拉着辛惟的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捏。
      “马闻生做不出什么善事,你那些同学也都一样。”
      声音在雨声里缓缓沉淀下去。
      窗上呵出的水雾把虹彩氤氲成片片溢出去的光,城市中不缺的是冰冷的繁华。
      霓虹流影污染了处处水洼,也污染着他们的眼睛,冷漠地过渡漫来。
      没关系。辛惟早就知道有些自以为是的文明迟早污染了他们的灵魂本身。
      几年前的煤矿事故很小,波及人数也少,在矿里发生这些事故不稀奇,也只在地方台新闻报导,小小的水花很快被各种各样的新事淡化到没有涟漪。
      然而时代的灰尘落在个人头上都如山倒。即便是落下去的碎石子,都可以是无法担扛的陨石。
      李遂倾的声音不大,几乎被出租车上大声唱着网络流行歌曲的车载音响盖过去。
      她想知道的,他都告诉她。不明说的,有意无意之间透露个大致轮廓。辛惟靠着自己一点点拼凑,也能还原出事情全貌。

      ……

      那天的事就算翻了篇。
      周一上学,薛程依旧坐在自己的座位上例行早读,必备古诗句背完翻出英语单词,看到辛惟后,抬头说:“早。”
      他的侧脸上贴了一块创口贴,像一块沉默不语的脏污。
      与她不闪不避地对上视线。
      辛惟点点头,回:“早。”
      薛程没有再提及她拿错的试卷,也没有再提及那日和马闻生一同出现的任何细节。就好像她无端落入了一次平行世界,又或者是做了一场不慎与现实混淆的梦,而现在她回到现实了。
      丁茵如常要来他们的作业开始抄,笔迹几乎要起飞,恨不得长出八只手。
      辛惟想,她和丁茵都心知肚明,有些事是从薛程这里翻篇的。
      薛程翻过一页书,不再说话。
      丁茵“哗”地重重捻搓练习册纸页,手指重重地碾过遮挡在眼前的头发。
      就像她那日站在那一面巨大的镜子前,湿漉漉的指腹狠狠碾过面颊上一道浅浅水痕,将它抹去。
      她指了指颈后,“马闻生那孙子,我推他结果我自己撞到电线杆上了。有点儿疼,小惟你帮我看看破皮了没?”
      辛惟凑上去,借着光左右查看,顺着丁茵的指引按了按,“没有。不是撞到骨头吧?”
      丁茵“啧”一声,又骂:“马闻生真是个垃圾。”她探手揉了揉,阴沉地说:“最好是没撞到。”
      她远远看到马闻生和薛程下出租车,把丁澜轰走去买零食,自己怒气冲冲去打抱不平,上手揍马闻生,他只抬手挡开她避让,就使得丁茵自己收不住劲儿,撞在了电线杆上。
      她动粗不成被撞疼到哭,又觉得丢脸,不敢告诉丁澜,只能说眼里进了飞虫。
      丁茵粗声粗气道:“小惟,马闻生的手弄成那样都是他活该——”

      那日是马家领着人照例去薛家讨债,薛程刚好到家,对喧哗叫骂司空见惯,烧好的一盆开水不留情面地兜头就浇了下去。
      马闻生没事干,本是好奇去看一眼进度,恰好被滚烫的水溅个正着。
      可算是没毁了容——游戏花丛的资本。
      受害部分只有手臂。
      他怪叫一声,登时气到头冒青烟,有如火上浇油,上楼就把薛程拽了出来,有心要折辱作践,锉一锉这贱骨头的锐气。
      马闻生死死拽着薛程,他手劲大得几乎要把人的胳膊扭断,冷笑着道:“来,我看看高材生有多大能耐!”
      “正好,今天你同学都在,都来看看!”
      他让一旁的人替他按着薛程,狠狠地缠上纱布。
      ——都是活该。
      ……
      辛惟问丁茵有没有什么机会,灰蒙蒙的眼里一点点萦映亮光,看不出是非善恶,只有纯澈的好奇。
      一个机会来得很快。
      和那些电视剧里“千载难逢的好机会”一点儿都不像。
      音乐课上,老师像果农挑拣秀果似的,从全班精挑细选出了几名学生,并告知下课来一趟办公室。
      被老师叫进办公室和宣判罪名成立涵义差不离。
      不过,卷进了十个班级的大规模动乱已经过去很久,也并没有新的大事发生。而只有音乐课老师发言,就不至于引发大面积的紧张情绪。更何况,选出来的一目了然是班里相貌最出众的学生。
      连丁茵都满脸期待,因为同时被点中的还有她前座的薛程。
      原本在膝盖上摊着偷看《1984》的辛惟猝不及防被拍到肩膀,女老师冲她笑着说:“就你了。”
      还是会心有余悸。
      不是坏事,是歌咏比赛。
      走出办公室,丁茵走在薛程身边碎碎念。
      “学校的礼服校服太难看了,不知道能不能自己改改版型欸。”
      “你的校服合身吗?我可以一块儿帮你改改。”
      “不知道一共选了多少人……”
      歌咏比赛全市中学一并参与,校合唱团全员参加,据说又从各个年级都拣出容貌最优秀的学生用来撑门面。
      “门面”们等在礼堂外,听合唱团率先排练合唱曲目。
      丁茵按着辛惟肩膀,扒着门缝听。
      “我就知道,陈晔骁还是得被请出山……”她指点道。
      陈晔骁站在领唱位。
      “春风不解风情,吹动少年的心。”
      少年合唱的声音圆润,丰盈了整个礼堂,被出色的回音装置修饰得充满希望,让人由衷地期待着明天会更好。
      歌声顺着门缝流出,门外也听得一清二楚。
      罗大佑可真会写。
      这里的春风确实不解风情。对着每一个从小到大千篇一律在试卷和作文里写“随风潜入夜,润物细无声”的学生都没什么耐心,狂暴地如同用鞭子抽着他们,似乎每个人脸上都写着“任人践踏”。
      什么“春水碧于天,画船听雨眠”都是课本给他们编织一个江南美好的梦境,留给他们的都是诸如“可怜无定河边骨,犹是春闺梦里人”,大量太过诗意的惨烈总是让人对眼前的苟且视而不见……
      一首歌结束,等候在门外的高一学生陆续走进礼堂。
      辛惟站定,抬眼见到礼堂中再度鱼贯而入的模糊雪花点中几张清晰的面孔。身边的人胸膛起伏不定,最终还是恢复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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