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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玉玺安在 前世机缘, ...

  •   嘴上虽说“难得”,神情却未见丝毫动容。

      换做寻常人,若不顶礼膜拜,也该哽咽流泪,野心家暗暗得意,自诩上苍青睐,恨不得立刻做出一番丰功伟绩以展现一腔抱负。

      可元安无动于衷,对珠宝鉴赏也兴致乏乏,端详几息便不多瞧,随意往后一仰,姿态悠然,双眼遥望帐外穹苍,声音倒透出淡淡冷肃,“商山不缺星算术数之辈,以此为捷径,接近历代帝王从未出现纰漏。唯有前任少阳出山入世不满百日,可惜,可惜。陈年旧事,汝可还记得?”

      宝见眸光微闪,“前世风雨,后世尘烟,况且……如今出任少阳位之人,并非从前故人。”

      参横谷少阳,化名宣于修之,揣测渊国国主心思,借天象之说助国主说服一众大臣,美其名曰“平阳紫气方盛,且是陶唐旧都,请迁都平阳。”又巧妙施计,“无意”指挥侍者从汾水中拾到玉玺。臣子中有学识渊博之人,见上面镌刻“泉海光”三字,认出此物乃新朝时候旧物,喜得渊国国主以为天降祥瑞,遂令改元“河瑞”,大赦天下。

      但这天下不过原并州、雍州、秦州、朔州等部分领土,境内人口才占旧朝五分之一。

      得了天命又如何?

      二十年云烟散尽,赵国吞并渊国时,一切至尊至珍之死物尽归活人之手。毕竟,天命是不会降于死人身上,有活人珍惜,死物才有价值。

      宝见不敢提及往昔旧事,往昔不止往昔,被篡改之往昔,不复存在之往昔,重新溯回之往昔,还算什么往昔?

      在前世,宣于修之死于那场剧变。逆转光阴后,少阳之位转授予另一位脾气急躁、智慧不足的少年。至于宣于修之本人,宝见并不熟稔。今生他出任何职,是何去向,宝见也不了解。但听闻主上忽然提及此人,心中还是一惊。

      宣于修之——渊国太史令,封为奉玺郎。

      他,怎么了?

      作为少数保留前世记忆的“神”,宝见凭借两世教训,敏感捕捉到主上眉宇间的一丝阴郁。

      或许近来一些事催燃了许多刻意不去回忆的记忆。她腹内定好措辞,准备把话题引其他事上。

      元安却笑了,“因循旧习,尘埃落定,谁知棋子甫一入局……”

      死水微澜般的曾经。

      仿佛还是昨日光景。

      元安感慨。

      如果没有散愁,没有散愁打乱所有人的人生,闹得天翻地覆,搅得死水再难平静。像少阳这样用于监视、观测、捭阖、操控的棋子,或在棋枰上,或在棋罐里,终其一生安安稳稳。

      然而可笑至极,她心有余悸,担忧宣于修之再次陷入危局,出于维护才撤换他少阳之职。谁知他重来一世竟敢背刺她。

      但个中辛秘,她不会告诉任何人。

      元安阖眼,收敛情绪后懒懒问道:“此物与阿鷟有关?”

      若与温璞有干系,必然发生在前世。

      准确些讲,应该问:“此物与雀生有关?”

      成为太原温氏贵女之前,阿鷟只是一介随时可以被掠买为奴的低贱平民,那时她叫做“雀生”。

      如果与雀生有关,你们多半也与赵主石骧有千丝万缕之联系。

      确实。

      猜测无误。

      元安隐隐记起了七八分。

      纵然不爱关注外面的风云变化,走马观花般,囫囵吐枣地阅览各类大同小异的文明进步史,但因为散愁,她和其他很多人认真搜集过雀生的生平事迹,不放过蛛丝马迹,对雀生生前大小事以及与之相关的背景情况可谓如数家珍。

      前世,赵国灭亡曾经宗主国渊国,从宫廷缴获传国玺及六玺后,开国之君石?勒才敢于次年称帝改元,宣示顺承天命、继承正统。

      不知详情者误以为赵国受命于天,继承传国六玺。鲜为人知的是,赵主得传国玺不假,可惜六玺不全。只得三玺,另有三玺不知所踪。不过为了稳固权位,赵廷君臣往往含糊其辞。

      历代王朝宣示正统的依据有四,一是符谶,二是德运,三是封禅,四是传国玺。

      传国玺被视作上帝授予之官印和牌符。除此之外,同等传承且奉为至宝,还有皇帝行玺、皇帝之玺、皇帝信玺、天子行玺、天子之玺、天子信玺所构成的天子六玺,可以代表执政者正统地位和合法继承权。

      “传国六玺”即传国玺和六玺之简称。

      而现在,那三枚流落在外的玉玺,被五彩布条拴成一串配饰。

      螭虎纽制,尺方一寸二,手指指骨大小。若不仔细留意,根本瞧不出印章的风采,只当是形状规整的古怪玉石而已。落于朔方茫茫草原之上,心被牛羊牵的牧人们随意一扫,或许真会误认作是野兽兽骨,压根懒得再看第二眼。

      宝见解释她私下昧下玉玺的原因。

      “是阿鷟,不,是雀生。她曾随军出征攻打上邽,误打误撞发现几枚玉玺,出于善心,向当时还是车骑将军的赵主石骧讨得恩赐,救下若干条性命。”手掌滑过五彩布条,丝绢的柔软减弱了玉石温润不足的清凉质感,令人莫名的安心。

      元安莞尔一笑,仿佛月射寒江,“汝昧下此物,实乃慈悲善心。”

      宝见垂眸,不敢直视,刚才匆匆一瞥,直觉眼前之人神色依旧温婉柔和,却似波谲云诡前之宁静,隐约有雷霆之势。她不由神思恍惚起来,遽然有种被看穿心思的心慌和羞赧。

      “非某有意欺瞒。倘若吾等喜欢,尽可搜集世间任何奇珍异宝,传国玉玺亦不在话下。”宝见敛容,平复思绪,“今生今世再无雀生,种种因果另有他人承担,犹如花开自有花落时,该发生事会发生,偶然之中藏必然。这一世,传国玺等物仍归赵国,献玺之功落入旁人之手。某有心补偿而已……世人尊奉此物,小小迎合也无伤大雅。”

      “汝有心了。”指尖拂过眉梢,元安语气淡淡,“功绩傍身,更添荣宠固然是好。再低,也可换一日口粮。”

      真够闲的。

      先前苦心孤诣,为逼出散愁,多少改变了些许轨迹,让温璞与前世故人不期而遇,引诱温璞踏入辽地乱局中遭遇几回“死局”。结果自然是不负众望——散愁现身,失去权限。

      唯独温璞,太弱小。

      乱世中,不过悬斧待戮一小儿。

      出身簪缨世家、高门贵胄又如何,区区身份,价值几何?皇帝贵为天子,还不是被立了又杀,杀了又立。齐国崩溃前夕,死在金镛城的帝后就有两位。

      如果按照原定计划,教温璞转让权限之技巧,再趁其无知,诱哄“赠予”外人……然而不知为何,元安舍弃了此方案。宝见不明白,却也忠诚执行决定。只是到底心软,一旦对温璞怀了愧疚,便想着补偿一二。思来想去几次,忽然被她记起不久前昧下的玉玺。

      前世,宝见虽与宇文渴侯有过几日欢愉,但也算不上多么亲密。宇文部拥有玉玺之事,恐怕其首领自己都不清楚,更何况外人。然而这一世存了利用宇文部的心思,宝见自然与宇文部一众权贵推杯换盏更频繁,又因知晓一些历史,刻意搜寻之下,也被顺利她找出了混在宝箱里的玉玺。

      宝见不太善良,只是难免有点物伤其类。

      耀祖醉酒伤人的习性,没有比宝见更清楚。小小的温璞,像极了昨日的自己。每一处伤痕,就是一段不堪回忆的往事。偶尔站在帐外,听里面那些尖酸刻薄的浑话,脑海里会浮现曾经柔弱的自己,委屈、无助,只会哭泣,耳朵里涌进无数伤人的话,忘不掉,抹不去,拥挤得脑袋嗡嗡作响。笨拙可笑,短短两手臂紧紧抱住身躯,以为缩成一团便能避开伤痛,愚蠢地一遍遍宽慰自己,再忍忍,再忍忍,忍忍就过去了。可今日忍过去,还有明日,明日忍过去,还有第二个明日……忍啊忍,忍到麻木,忍到想离开人世间。

      其实温璞比宝见幸运许多。

      宝见是耀祖的女儿,在耀祖的认知里,怎么打都不为过。而温璞,其宗主身份固然招惹耀祖仇恨,他却不敢真下手往死里揍,打死温璞,麻烦可就大了……至少等拿到权柄后才能活活弄死。

      宝见也有常人那种可耻的欣慰感。

      见到别人和自己一样凄惨,会短暂一笑,然后化作更浓烈的愧疚。

      当然宝见确实不太善良,此举锦上添花,仅仅宽慰她一人而已。礼物一经馈赠,权责两清,从此内心再无负担。

      元安只觉得宝见多此一举。

      暗自忖摸片刻,便随她去了。

      总归是一桩小事。

      一桩绝不至于改变历史根本走向的小事。

      本应该仔细存放宫中,天下唯有天子一人可以使用的玉玺,既可是无上圣物,也可是精致玉器。譬如天然之水,清浊之分,江河湖海之别,不外乎人心自以为是强行分化,印上主观思想罢了。

      元安懒得比较前世今生的不同。

      但即便她认真“求同存异”,未必能发现什么巨大变化。

      宝见扶助宇文部,昧下玉玺,确实给邻近其余鲜卑部族的发展壮大添了一些小小问题。

      只是文明的进步自有道理,她们原本无心,实际上也未造成逆历史潮流而动的后果。

      如果是前世。

      这三枚玉玺应该在十几年前就落入鲜卑慕容部,再辗转重回正统之主手中。

      说到底,还是齐国自己造的孽。

      齐国丢了中原,划江而治,保存国祚于江左。

      而崩溃前夕,乱象丛生,竟流毒至今。

      遥想当年,九王之乱结束不久,齐国已无力执掌边陲。

      幽州刺史寇晙明为朝廷之前锋大都督、大单于,暗则大有自立为王之势。时机未至,还不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即使胡族入侵,表面上仍是拥护大齐。先有愍帝遣使拜他为镇军将军,封昌黎、辽东公;后有元帝衣冠南渡不忘加之以散骑常侍、龙骧将军等官职笼络。

      檀湛的高平檀氏和公孙奭的辽西公孙氏,既是上谷寇氏的姻亲,又是盟友和肱骨。在寇晙身故后,公孙奭之兄最终胜出。

      公孙毖自认为出身中州望族,傲上轻下,不尊王命,不久便丧尽民心,更引发辽地大族不满。执政以来,几乎招纳不了多少流亡汉人,只能眼巴巴瞧着一批批士人宁肯投奔慕容鲜卑,也不愿追随他这位世家族长。

      因愤恨慕容鲜卑,公孙毖唆使宇文鲜卑、段部鲜卑以及高句丽进攻慕容鲜卑。

      当时,慕容鲜卑之主是慕容涉归,即慕容嘏之父,慕容白之祖,采取紧闭城门策略,又趁机离间各部。段部鲜卑和高句丽中计,赌气撤兵。唯独宇文部将领照旧全力攻城,可惜尚未部署妥当就被慕容涉归率骑兵打得丢盔弃甲。而后打扫战场时,部下竟从宇文部营帐中搜出皇帝玉玺三枚。

      慕容涉归绝非等闲之辈,深谋远虑,立刻遣使派长史渡海,向元帝宰父睿告捷,庄重献上玉玺,故而被赏赐安北将军、平州刺史等名号,亦从蛮夷的率义王进封为华夏的辽东郡公。

      虽然南方的正统朝廷无暇也无实权控制北方两辽之地,但朝廷一句“准许便宜行事”,却给慕容涉归争取支持、号令诸族、征伐不臣等举动冠上忠贞之名。奉正朔,拥旗号,师出有名,名正言顺,此后慕容部的发展更是一日千里。

      今生今世,慕容涉归未能得到这三枚皇帝玉玺,但也替子孙打下大好江山。其子慕容嘏继承遗志,解决流民田业,依中原旧法收取租赋,同时兴办东庠,命令鲜卑儿郎与韶族大臣子弟一同入学读书,拔擢高门生中成绩优异者充当近侍,辽东人心依附,已于去岁建立燕国,自称燕王。

      历史潮流,浩浩荡荡,哪那么容易受溪流影响而更改方向。

      小小玉玺,不过是锦上添花之晶莹光彩而已,岂会动摇根本。

      温璞哪里晓得自己即将获得三枚玉玺。

      她现在只想吃顿饱饭。

      也许该趁乱逃回白狼城,可她放不下,要去证实,证实那日匆匆瞥见之人确实是她的阿姆。可为了证实,又弄丢了阿朝,让她难过得不要不要的。

      “哎!你要发愣到几时,还不快给我擦干头发。”

      身旁少年大声咧咧,气得温璞想把污水浇他一个透心凉。“你自己不会擦!”娇气一升,炸呼呼把手上巾帕一甩,直接盖到对方脸上,温璞趁此良机,赶紧冲人龇牙咧嘴以泄心头之恨。

      慕容著也不恼,面色依旧,猛然间却抡起强壮胳膊,把温璞乱糟糟的头往那盆清水里按。

      然后,温璞晕了过去。

      完全昏死之前,见到的还是那张可恶的脸,以及那句“别装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8章 玉玺安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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