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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千年等待 弑之父,谋 ...

  •   帐帷轻晃,行来一人,却是名位妙龄女子。娉婷婀娜,举手投足尽显风流,不见丝毫的无措,浑然不像忐忑等待惩罚降临的罪人。

      “好风驱云散,居然归平静。”宝见长叹一声,语气苍凉,复又隐隐含笑,眉眼仿佛闪烁淡淡金粉,像是暮色渐沉时候绽放的最后一抹微光,艳艳随波,宛转流照,蓦地,便投入浓稠夜河融为一色。

      她不在乎了。

      原来,这就是睥睨浮尘的滋味!

      宝见想笑。

      尤其今日侯于帐外,纵然无缘目睹,倒也畅快聆听一场好戏。她默默描摹一幅场景,以此祭奠母亲:“看他面色青白交加,双目赤红滴血,脸上五味具呈,恐惧、恼怒、慌张、凶狠……杂染成了恶心的颜色,真是无比丑陋啊。哪有一点刻意修饰的雅士风度?激动时,五指必定痉挛般扭曲,像一只濒死绝望的搁浅鱼虾,可怜,可悲,打着颤,从喉咙迸发外强中干的咆哮……”

      她的父亲,不过是个废物。

      虽是废物,却从未承认过自己是废物。

      还是一个有野心的废物。

      正因为看中他愚笨的资质,才会在他还是一个小蠢货时就开始纵容成为更痴狂的大疯子。

      但凡他聪明、强壮……或者有自知之明,老实、诚恳……拥有一星半点的好,也不至于被作为“死棋”派上用场。

      □□之人踏入声色犬马之地,心旌摇曳非常,沉溺无法自拔。非声色之罪,实乃心动,意志不坚之故。亦如亭南,执偏见,怀怨怼,思逆变,一旦闯入外面的父权社会,怎会不如鱼得水,益发往狭隘绝路上走?

      改名为“光”,字“耀祖”,端起了大男子的做派。

      而后为了子嗣,广纳美妾,日复一日努力耕耘,偏偏妻妾只生女,不生男。女儿算什么,有儿子才要紧。他念兹盼兹,可惜迟迟无福享受弄璋之喜。真令他脸上无光啊,人都晦暗,阴骘起来。不愿替别人养那么多的女儿,索性都堕了吧。每每脉出不乐闻的胎象,就是一碗苦药。一碗不够,就两碗,两三碗不够,便棍棒加持。

      宝见的出生,是个错误。

      她那自诩医术高超的父亲诊断这一胎绝对是个儿子。

      结果……

      为此她的母亲被活活打死,付出“愚弄”他的代价。

      这是她知道的第一个真相。

      但她的母亲也是他的女儿啊。

      借由醉酒欺辱亲生女儿的禽兽,应该如何称呼才不失礼?

      这是她知道的第二个真相。

      为什么没有儿子?

      罪责在女人!

      耀祖怪来怪去,从不怪自己。

      其实他有病。

      纵欲过度,男女不忌,牵出了底子里的不足。他有病,得了器质性□□□□功能障。不必去翻阅医书,便有几列解释说明,主动替宝见解惑:内皮细胞多重损伤,海绵体组织病变,影响血管床的活性……年富力壮时不显现,岁数大些又错上加错,为一时快活,滥服药物,自己牺牲掉自己精子的活性,却不知情。

      这是她知道的第三个真相。

      甚好,甚好,她原本想阉割了他。如今留下那件摆设也无伤大雅。别让他太快绝望,钝刀割肉也好呀。

      再后来,接触到的隐密越来越多,知道的事情越来越杂,她早已不复当初的稚嫩,没那么一惊一乍,轻易流露出真情实绪。

      宝见是宝见,血淋淋,蜕了几层皮,那个希望得到父亲认可的傻孩子至此消逝,活下来的是将满腹恨意化作阴沉谋略,冷静引诱猎物掉落陷阱的猎手。

      时间没有磨平一切。

      厌过,怨过,怒过……千思万绪总在不经意间浮上心头,宛如竹竿插入火焰里噼里啪啦,轰然三四声,炸出雷鸣电闪般的动静,徒留几抔土。

      她的恨不是经不起风吹,只是不在乎了。

      流沙般的灰烬,留之何用。

      每一回取得意料之中的成果,都是一场酣畅淋漓的宣泄。

      如果她的控诉没了宣泄的意义,那么又何必浪费口舌?

      她很清楚,骂得再狠,摆上再多合理的证据,他都明白不了自己的错误。她的脚步不会为一个不思悔改的死刑犯驻足,她的双耳不屑去听什么临终遗言,或求饶,或攀扯,像只硕鼠吱吱作响。

      由仇恨浇灌的荆棘长出尖刺,强大且坚韧,弄死硕鼠成腐鼠,留一滩恶肉,岂不污了天然本质。

      杀鸡焉用牛刀。

      宝见也不屑踩死别人。

      仅仅寻了由头,动点嘴皮,顺利挑拨又拉拢,不仅惹得耀祖的十三个义子自相残杀,更借势用势,助她达成目的,当几回替罪羔羊……可谓物尽其用。

      这也感恩于耀祖爱收义子的功德。

      十三个兄弟,用起来自然是称心如意。

      宝见恩怨分明,没有杀戮的癖好,不会赶尽杀绝。至于他们未来如何,那是他们自己的事了。

      “主上大恩,宝见感铭五内。”

      她从容,郑重行礼,低垂的颈项略弯,一截柔膏细脂似蜡泪,更似冰清玉髓,脆而坚硬,泛起温润且柔净的色泽。

      元安眼神平静,“汝了无遗憾,吾心甚慰。”

      “主上——”

      “嘘。”元安笑道:“谁是主上?非吾,非汝,唤谁为‘主上’,尊谁为‘主上’?卿切勿乱了规矩。”

      “喏!”

      宝见从善如流,一抬头,望见这位曾经的嗣主虚虚来扶,她不敢托大,赶紧顺势起身。静立片刻,却听幽泉叮咚般的声音问起,“何曾处理妥当?”

      “妥当。”

      “善哉。”

      两人默契,未详细提及某事,却也能彼此心意相通。

      元安闲庭漫步,忽而起了兴致,手指拨弄秤上鹿棋,笑道:“旧时棋,乱中乱,无论往哪落子,终有收官一日。”

      “如我等所愿,可喜可贺。”宝见粲然一笑,好似风拂愁云,琉璃月光倾泻寥廓青空,引得人间举目凝视。

      美人妙龄,风采无双。

      她们一族出美人,再平庸的皮囊也足以勾魂摄魄,这既是得天独厚,又是人谋行臧之结果。

      而根植于血脉里的传承力量,才是最难以撼动的武器。

      不管耀祖他们捶手顿足,也改变不了一个事实——擘画人事之始终,制定“天条”的“神”是一位母亲。

      结束祸乱,重塑秩序,却给后人附加一重又一重枷锁。

      卸除枷锁的依靠之一,是基因钥匙。

      由于过去曾刻意销毁过某些高等的科技成就,现在无人知晓其中原理。

      只清楚:作为一轮轮文明的缔造者,如果还想继续骄傲下去,不愿沦落成泥,那么只能耐心等待。等待一千年,解锁一重束缚。束缚之下仍有束缚,面纱之下仍有面纱,可至少又轻松了一分。

      根据一百零四年前,最新解锁之知识,所有人才真正了解,并惊出冷汗——倘若血脉断绝,一切再无斡旋余地。

      科学些的解释是:受精后约一天时间里,精子内的线粒体DNA会自行消失,只有母亲的线粒体DNA会被继承,也就是所谓的母性遗传。只要代代生女,母亲的线粒体DNA就会永远延续,如果中间某一代没有生女儿,脉脉相传的线粒体DNA就会绝代中止。

      但仅仅理解这种只能通过女儿代代相传的遗传学知识,还不够弄明白配置“钥匙”的手法。

      也许再耐心等待八百九十六年,会有所期盼之答案。

      可谁能说得准呢。

      毕竟也渐渐摸索出了一条规律:生物医学类知识,好像解锁得格外缓慢。

      一千年前,就学到了孟德尔的豌豆、摩尔根的果蝇,以及致癌与抑癌的原理,还有什么MADS-box、转座子、Bt毒蛋白等一系列词汇。然而一千年后,依旧只知道“人类基因组”五个大字,仅仅补充人类基因组曾被证实具有“两万五千个功能基因”,顺带告知一句“而后进展到分子层面之后,研究成果很难取得突破性成果。”

      问题是:为何不把已知的“两万五千个功能基因”一并解释了去?

      至于那些可以辅助研究的仪器,以及制作仪器的技术,更是像传说中的奇珍异宝。

      其实一千年说久也不久。

      旧石器时代,从早期至晚期,用了三百万年。

      新石器时代,从早期至晚期,用了六千余年。

      不同文化,不同文明,以加速状态,取得质的飞跃。

      谁敢断言千年之内不会出现史无前例之变局?

      有些人坐不住了。

      元安笑笑,眉梢弯弯时,由岁月沁润的恬淡,为她罩上朦胧光晕。纤细身影仿佛氤氲成空,幻作一团柔和水雾,不湿不燥,像极了一炉沸腾过的茶汤,水光澄澈,浅泛涟漪,惹人凑近细瞧,最后不由迷糊双眼,只印记一种无法譬喻的温婉回忆。

      “谁在乎呢。”

      她问道:“汝在意否?”

      宝见掩唇,摇了摇头。

      于是元安哀哀叹了口气,“朔方真乃是非之地,野狗争食,啃噬尸躯,当真可怖而残酷。”她语气低沉,言语诚恳深藏怜悯之心,仿佛所见所闻对于她而言,虽不忍细细回想,但又十分惦念难以释怀。然而话锋一转,随着小指指甲摩挲下颚,元安启唇又问道:“也不知草率埋下令尊,那些红眼低吼的畜生,先咬手臂亦或先掏扯腿骨?没死绝又如何,左右会疼晕过去。运气好些,还能痛醒回来。”

      换做常人,只觉毛骨悚然。

      但宝见如坐春风。

      “父亲长眠地下,为人子女遥祭一碗酒,聊表敬意。”说罢,自顾自倒了一杯酒,随意泼撒在地,先行替将死之人做奠。

      终于她那位追求长生不老,牺牲数百少女俘虏以炼制“元性纯红丹”的生父可以去死了。

      用他的血来洗刷她从小遭受过的屈辱。

      用他的悲鸣来告慰无辜冤魂。

      既然他曾经那么喜爱野犬饿狼啃食活人祭品的画面,不妨让他自己更加近距离地好好欣赏个够。

      真解恨啊。

      但她不会狡辩——弱小时,她无力阻止;强大后,她选择纵容。

      她也有罪。

      有因必有果,若惩罚降临,她愿意承受应得的苦楚。

      如此转念一想,眉目深处那点愧疚也淡了几分。弱了羞愧,除了悲愤,褪了忧伤,仿佛簪花仕女洗去铅华,继而呈现最本真的模样。

      “只是——”宝见的声音起了波澜,“阿鷟……”

      “阿鷟不去令支也无妨。”元安敛眉,接过话来,“早晚而已,晚一日早一日,总归太原仍属赵国疆土,温氏嫡系子弟臣服羯胡石氏。”

      跑得再远,也要回家啊。

      宝见颔首不语。

      元安见此,反而宽慰起别的事情,“汝戴罪立功,吾等可以网开一面。虽情有可原,但知情不报实在荒唐,以下犯上更添罪过。明日起随吾返程,自会有人来处罚汝,汝当谨言慎行每日三省,莫要行差踏错。”

      “喏。”

      “喏、是、好、善……相同意思,不同字词,语言学问博大精深啊。”比烛火跳动更迅速的是元安的奇怪念头。

      元安拾一枚鹿棋,握于掌心,复又徐徐松开,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啪”的一声,砸得另一角棋晃荡不稳,但到底没有摔倒。整个枰盘上也只有那一只死鹿。

      随即捡起其余棋子,一一堆叠在死鹿身上,奈何不一会儿,上方几枚无一不侧翻,统统砸落,散在最底下那只死鹿周围。

      元安静静盯了片晌,忽然展颜一笑,缓缓扶起那只死鹿,恢复棋局如初。

      “汝可听闻‘巴别塔’?”

      宝见想了想才记起这则故事,但吃不透对方有何深意。她熟悉的元安,嘴角噙笑,是温婉不失活泼,端庄又自然流露率性之风流。哪怕刚才吐露准备活埋她生父的计划,也毫无一丝诡谲气息。

      但现在,她心头却不由一紧。

      “结局悲伤,发人深省。”宝见答得模棱两可,不太想继续这个话题。陡然她想起一事,面色微变,从躞蹀带上解下一串配饰,献宝似的奉上。

      元安目光淡淡一扫,不禁莞尔,“这物什流落在外,依旧四端俱全,难得,难得。”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7章 千年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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