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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兰心犯愁 身在曹营心 ...

  •   崔兰芝心乱如麻。

      当初一行人刚越过濡水便遇见一群乞活队伍。女君心善,命仆从分发饼饵。谁知人心不足蛇吞象,恶徒眼红老弱妇孺吃食多,竟暗生歹意,夜半偷袭。为尽快平息骚乱,不得已支些部曲以维系秩序。

      原本女君身边还有贰肆守护,可贰肆又不知被哪来的强敌给绊住了手脚,待反应过来,已然晚矣。

      崔兰芝找到散愁时,他在问诊。
      脚下是临时采摘的几味草药,还沾着泥土,不待洗净就被捣成汁液、熬成汤水,喂入那些多病多灾的乞活儿嘴里……
      商山医庐闻名天下,除了诊治侯爵贵胄,也在长安、谯、许昌、邺、洛阳等五都之地开设六疾馆,以?悬壶济世之心教授百姓辨认草药,赠送脉枕、麻纱等物资,无酬为患者察疗疾病。

      可如今,这份慈悲已经不合时宜。

      温氏的仆从自然以温氏的女君为重,没有理由继续照顾一群不相干的陌生人,必然要撤回人手,竭尽全力寻回女君。
      只是……散愁先生同样出自商山,竟不见关心师侄的安危。“知道了。”他语气平平,继续手头上的事,仿佛晴空万里扬起南风,吹来几片云而已,不值得惊呼或雀跃。

      崔兰芝心中莫名一动。

      按捺不喜,也以同样的疏离对待这尊菩萨般的男子,转身离去。

      她茹素念经十余载,世事磨炼半生,早丢了知慕少艾的闲心,岂会轻易被皮相迷惑。杂思所念,唯余“过美不善”四字。
      确实,散愁美得不可方物。

      笑靥如落日熔金,恬然似静影沉璧,山岚、花海、暮云、凛雪,红尘间最艳丽或最森冷的一切,无一不化解在那双曼睩美目之中,刹那褪色。

      流水麹尘,艳阳醅酒,他是晴光也氤氲不透的一绺凉意。

      风起,抚过额前碎发,吻落俊逸眉骨,泛起空明的光,照亮的是淡淡微笑浅含怜悯,晦涩的是眼眸如幽泉深藏暗流。半明,半暗,非人非神,似人似神,谁也看不清他的脸,拨不开迷雾。

      崔兰芝不再多说什么,也不敢质问什么,任由他继续治病救人,耐心解释何为蛊胀何谓水肿。发发最后的善心,也不过是阻止桓统领迁怒无辜的乞活百姓,继续施药施粥。

      私底下却与桓茂商讨,总觉得散愁先生古怪。反常……桓茂虽不置可否,但也听从建议,谨慎起见,命令心腹暗中多加监视。

      然而第二日,待乞活民疫症缓解,对方竟也离奇失踪了。

      随之不见的还有贰肆。

      桓茂拔刀四顾,仰天长叹,不知多么郁闷以及愤怒。

      不知名的敌人手脚干净利落,没留下蛛丝马迹,没给任何破绽好叫他们有迹可查。想破头皮也弄不明白,他家小女君招谁惹谁了。

      像无头的苍蝇乱转,像火燎尾巴的狸猫炸毛,比起无力感和挫败感,更多的是浓烈至极的恐惧。

      什么人会抓走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女郎?是什么人?怎么敢?为什么?太过不可思议却能发生,这是否意味着所图甚大,背后究竟存在怎样目的?世人追求名与利,若图财,可以用钱帛赎回。可若不图财,又该如何应对……众人忧心忡忡,几番商量,再度报讯,向老主公回复他们原地寻找小女君的境况。

      但变故接踵而至,又打乱了新定好的计划。

      当夜,临近破晓之时,传来惊雷般的震荡声,由远及近,马蹄结结实实踏在每寸心尖。那是所有人再怎么警惕也无法破解的困局。

      后来的一切就像一场荒诞的梦。

      崔兰芝三十有余,胜在保养得当,容颜依旧,更添风韵。这般美丽的俘虏,自然获得青睐,受到这支部队首领段乞特真的宠信。
      可崔兰芝不觉得她是幸运的。

      连日来,被裹挟着不断奔波,她始终浑浑噩噩。

      桓茂死了,没有战死在白狼城,却亡于残兵游勇之手。

      南归的队伍里,不止有太原温氏,还有辽西几方大族的亲眷及仆从、部曲。浩浩荡荡也算是支劲旅,否则怎敢在战火稍息时长途跋涉。但或许一路顺遂,又平安渡过濡水,再走半日百年完全进入赵国势力范围内,众人不由心生懈怠。

      疲惫轻敌本是不对,但一遇变故,却因各自为政难以妥善处理,更是错上加错。

      一轮杀戮过后,那支鲜卑兵原本也不恋战。偏偏桓茂恼怒异常,怀疑是其掳走女君,亦见不惯对方如此嚣张,不依不饶,奋勇当先。然后……然后多么凄婉,鲜血洒得像一幅悲怆的画。

      最后所见,是红的朝霞,像极了两京陷落时的火。

      真灿烂啊,千万生灵在燃烧。

      弥留之际,桓茂哀叹。

      邺城的妻儿,建康的族亲,还在等他吗?

      他笑了,更想痛哭一场……

      真冷啊,让他也燃烧起来吧,但愿今年的冬季比往年暖和些……

      冬衣要钱,炭火要钱,钱,钱,钱,阿堵物,次等的门第哪有不愁金帛的幸运。没有钱,渡江在南的族人,如何置业?好在他不必挂念了。好在……他死在了辽西,老主公会厚待他的家人吧。

      崔兰芝绝望地看着桓茂倒下。

      那具身躯似地崩山摧轰然倒塌,溅起尘土,刺得她眼睛发痛。

      死了。
      很多人死了。

      比她早死。

      偏她还活着!

      崔兰芝羞愤欲死,可又不甘。

      人有求生本能,为了不知生死的女君,为了重见中原故土的心愿……为了自己,为了活,任何理由——都不寒碜。
      她没有去死,选择低眉,弯腰……委身一个鲜卑人,一个比她还年轻的鲜卑男儿。
      他们想要投靠燕国,到底还是去了宇文部。

      但没多久,又转而归依慕容燕。

      那时她才发现,自己心心念念的小女君竟然藏身在宇文部的某座毡房内,不得自由,屡遭打骂。她恨得牙痒痒,恨不得扇那丑类小人几巴掌,哪里知道对方已活埋数日,早被野狗啃噬得不成人样。

      温璞也跟去了燕国。

      身不由己。

      桓统领的不幸让她不得不以绝对的理智,认认真真,完完全全梳理这段时间来的桩桩件件事。

      天之骄女不识人间愁滋味,身处红尘紫陌,又得世外桃源庇护,出入宝马香车,往来名流雅士,可以不为五斗米折腰,跳脱世俗烦恼,好似不沾一丝疾苦。真是无忧无虑地快乐,如美玉,日月孕育,山川滋养,天然一种憨态天真模样。可她也是脆弱的,山中璞玉,若遇持斧斤者,毁灭亦不过一击。

      是易碎,粉骨碎身化烟尘,还是烈火焚烧若等闲,千磨万击还坚劲。

      取决于她自己。

      打铁仍需自身硬。

      数载光阴,无疑是被溺爱长大的岁月。但她曾是石缝草、林间雀,生机勃勃地活过,一世、两世、三世,是突破生与死的存在,怎会成为劣质的砂。她不爱妥协,从不轻易沮丧,磨难反而激起一阵又一阵斗志,微澜起伏,遂成浪花,她漂浮在上,不与水中尸骸沉沦。她应该成为弄潮儿,而非软豆腐,弱成一滩泥。

      她揉揉眼,动动脑,强迫自己丢开懒散心思,以决策者目光审视四分五裂之舆图,分析错综复杂之势力。
      前瞻,纵深。
      人生如棋,走一步定十步,步步为营。

      “格叽格叽~”指甲磨牙好几回,挠得头发丝一簇簇掉落,温璞终于咧嘴笑了。

      段部是只鹿,赵国喜欢,燕国也喜欢。赢家谁能大方舍得肥肉给输家?

      大战争夺的不外乎土地与人口。段部鲜卑所辖地旷土沃,除去牧民,还居住着的耕农,前者是骑兵战斗力的重要来源,后者是被按丁征收谷物、布匹或力役的本分劳动力。正因太原温氏乃一流高门,天子近臣掌机密,出任地方要职者亦不知凡几,而外祖父一族又是……温璞耳濡目染,所了解到的胡族,不仅不野蛮无智,还懂虚心学习借鉴之道,早将前朝“屯田制”学得融会贯通,民屯、军屯相辅,安稳壮大自身。

      赵主攻打段部,一则恼怒段部屡次侵扰边境,二则段部势大,恐成掣肘。

      燕主请求赵国出兵,也出于野心,但凡有点志气,图谋从边陲进入中原腹地,必须扫除一切障碍。段部盘踞在燕赵之间,燕主容不下这位劲敌。向赵主称臣,请求出兵讨伐段护辽,遣送自家兄弟当人质,不过是深谋远虑之计。后来的事实可以证明,燕主并非真心实意投靠赵国,至少在宗主国与段部拼杀时,燕国以各种理由推脱,迟迟没有支援。一方面困于和东边高句丽的战事,另一方面是故意为之,希望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当然,如果赵国完全吞并了段部,燕国也不怕。

      强弱之势,此消彼长。

      谁能保证赵国永远强生如初?赵主永远英明神武?

      段部、慕容部……横竖都是鲜卑,部族间纵然有仇怨,但部民们血浓于水。若没有两三代长久经营,仍留守故土的鲜卑人,真能接受羯人的统治?老实巴交也无妨,慕容燕境内不缺段部之菁英,这些权贵的祖先们创始了部落组织,一直拥有统领之权,在民众心中声望颇盛,未尝不可以好好利用。

      所谓“解铃还须系铃人”,要想回家,或许还得借助段部之力。

      段部,曾经的最强者。

      当中原王朝还有足够武力压制蠢蠢欲动之蛮夷时,段部审时度势,率先效忠朝廷、交好权贵……仰仗天子威名,迅速崛起。
      这份兴盛,是一次次胜利换来的,而战火结束后,再由联姻、盟约巩固。

      细细剖析,草原诸部之关系千丝万缕,不亚于中原。

      下手最狠的,或许是自己的身边人。

      因为知己知彼。

      燕国就是如此。

      段护辽的一败千里,令燕国积云凝雨般,隐约一股狂风平地起之势态。

      因为至亲与至亲,也有远近、富贵……之别。

      提及往昔,寻根溯源,颇有意思。

      鲜卑段乞珍子嗣颇丰,出名者有二:段务目尘、段涉复辰。

      段务目尘有五子最受部众推崇,名曰:段疾陆眷、段文鸯、段匹磾、段叔军、段秀。段涉复辰有二子最有魄力,名曰:段末柸、段牙。

      段乞珍之弟段日陆眷,虽是聚合段部鲜卑的英雄人物,但征伐岂会没有伤亡,因没有成年子嗣,膝下只剩一个奶娃娃,临终前按照草原部落习俗,传位于兄长段乞珍。

      数十年后,段日陆眷之孙段护辽夺回鲜卑大权。

      在此期间,段部首领之位轮流更替在段乞珍一支内。

      段乞珍、段务目尘、段疾陆眷,祖孙三代。

      如果是兄终弟及,应该轮到段疾陆眷的兄弟,如果是父死子继,应该轮到段疾陆眷的儿子。然而风云无常,草原游牧部落不同于中原农耕群居,情况特殊,自有一番道理。段疾陆眷死后,由其叔父段涉复辰把持段部军政大权。

      段务目尘和段涉复辰还有一弟,名声不显,英年早逝,遗留二子段末柸、段牙。按照草原收继婚习俗,段涉复辰将二子生母收为帐中人,兄弟之子归为己子。但终归是亲生的亲,段涉复辰宣布继位时,也有意绕开段末柸、段牙二人,暗示众人选举幼子为世子。

      这引起段末柸不满,索性袭杀涉复辰并其子弟党羽,自立为单于、格萨。

      段末柸之后,其弟段牙继位。外人不知情,以为段部首领之位又落至段涉复辰父子二代三人手中。

      段部鲜卑权柄更迭之复杂,并不罕见。

      毕竟镝奴、鲜卑、羌、氐、羯……无不披血厮杀,经过无数明争暗斗才会决出最后胜利者。定下“父死子继”顺序,又有礼教维护不容行差踏错的中原王朝,太讲规矩,过于安稳了些。或许在胡族眼里,南方的羔羊才是罕见的不复杂。

      溯源而论,因段牙执意迁都,决策引发部众不满,段护辽趁机率兵攻杀,将首领宝座重归段日陆眷一支,仿佛是走过曲折之路,艰难画成一个轮回之圆。

      以小窥大,通观全局,段部的内斗与分裂,亦是整个天下动乱的缩影。

      曾经段末柸被俘,段疾陆眷愿以铠马金银为贿赂,以其余几名弟兄为人质,请求换回段末柸一人。眨眼间,世事变幻,恩怨情仇绕不开一个“利”字。段疾陆眷一死,先是段匹磾为阻止叔父段涉复辰自立,杀害盟友刘琨,导致民心丧失。后有段末柸借此驱逐段匹磾,双方各有仰仗,互相不断攻讦。

      所谓兄友弟恭、子孙和睦,并非理所当然之事。

      现如今,段务目尘一脉降于赵国复又叛变,逐渐没落。

      值得一提的,是燕王慕容嘏出于笼络段部其余势力之目的,立段疾陆眷的孙女为后。北方草原部落联姻,同南方世族“绍奕世之宏休,兴百代之丕绪”一样,皆为修异性之好。段部经营东北两辽之地近百年,盘踞稳固,依附甚众,必须交好。慕容嘏权衡利弊,即使最爱兰氏,但考虑段部势大,还是立了段氏为妻。

      段氏代表的是整个段部。

      哪怕段部内部存在嫌隙,至少对外仍作一体。

      尤其经历段护辽篡夺一事,更须团结一致。

      而段牙身故,段末柸之子段佛狸伐见势不妙,当机立断,直接率领一干从兄弟姐妹以及麾下部众逃离,归附慕容部,着实令慕容燕实力大增。

      方今燕国境内,段部部众多受段末柸一脉统领。

      直到不久前,段护辽之子段乞特真从宇文部投奔至慕容部,一时之间,不知怎么竟勾起两支段部子孙往昔的恩怨。

      燕主头疼。

      若非要挟子令父,招降段护辽,企图吞并段部鲜卑最核心的有生力量,岂会这般优待段乞特真。

      但燕主也乐见段部不合。

      不合,意味着自我削弱,踌躇不前。他要的是一个团结不内讧的段部,可以如臂使指,但同时,又怕段部过于上下一心,渐而变成吸血的蛭,以掏空大燕的代价来恢复元气。

      燕主是有为之君,不会放任段部坐大,进而喧宾夺主、鹊巢鸠占,反而因有姻亲这一层关系,更加方便,可以君主之名义去插手段部内务,趁火打劫,整合力量。

      这未尝不是一种离散部落的手段。

      乱,也是良机。

      可以浑水摸鱼。

      温璞可不想学蔡姬,苦熬十余载,望断乡愁路,才盼来一份依旧身不由己的归宿。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9章 兰心犯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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