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6、光宗耀祖 少女娇俏一 ...

  •   元安不答反问:“你可认罪?”

      耀祖吼道:“又没弄死她,着什么急。”

      “罪恶最大不过叛国、杀人。你没杀人,却也伤害了她,你没背叛,却也企图颠覆。岂会没有犯下罪恶,不该受罚?”

      刚才一桩桩罪行,算是白数落了。

      耀祖头皮发麻,“我何罪之有?左右不过争取主宰权,不愿屈从,不甘被贬低,被奴役!”他猛然抖动几下食指,像在竖掌立誓,义正言辞,比赌徒戒赌还要诚恳,“我们堂堂七尺男儿要逃脱你们女人的掌握!”

      在场众人相视无语。

      几人低头垂目,却非因羞愧或谦逊,做出眼观鼻、鼻观口、口观心之态,只是忍得难受,对此感到不可思议,恨不得放声大笑一场,又顾忌礼貌。

      莽布支冷笑,“委屈你了。”

      有人摇头不语。

      “有趣有趣。”柏夷咯咯笑,金色长辫甩至肩后,挑眉道:“不是没研究过你们这类人的心理,可真真切切地直面接触,又不禁感慨:学无止境。枉我自以为聪颖,却也不太明白你的独到见解。”

      耀祖怒目,“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嘲讽我。”

      “哈哈……”

      笑声此起彼伏,摧毁失败者的严肃。

      “自私,无知,低劣,鼠辈披上人皮也成不了君子。编来造去,你们那些极其堂皇的理由,实在可笑至极。”

      审问笔录上记载明白,叛乱者认为自己身为男子,高贵且优秀于女子。

      能聚成一团,除了共同利益,便有着共同仇恨。

      恨视野所见之一切,皆不属于自己。

      恨手上无权。

      有人掰着手指头,“界门纲目科属种。原来物种之分以男女为准则?雌性归于一界,雄性归于一门,还是雌性划归一目,雄性划归一纲?然后再整一条‘非我物种,其心必诛’的铁律?”

      又有一魁伟汉子问道:“我也是男子,堂堂八尺,比你们七尺还多一尺,不曾察觉被支配的痛苦。难道是身高缘故?无人敢让我卑躬屈膝。还请阁下不吝赐教。”

      “哈哈!”

      众人又笑了。

      莽布支眉骨轻扬,两手一摊,“我们这些人分派在各文明社会,担任巫职,司神,问天,下察民情……自然清楚外面滚滚红尘大讲尊卑分明的制度,悉数进化到了父权时代。我们尊重,也包容,默默引导,不敢自傲。也知近墨者黑,瞧久了,心思难免动摇,总有极少数人意志薄弱,贪图享乐,做梦自己成为人上人,手握怒鞭,挥向‘牛马’。为此,不是不加强过警示教育,很明显,你会成为一个新范例。”

      反面教材,虽死犹荣。

      “你所说的‘贬低’‘奴役’,事实根本不成立。”

      “没有谁欺压你,是你想要欺压别人,觉得自己所得利益太少,莫名地愤愤不平。通过向外仇恨,转移矛盾,纾解内心,自我陶醉。”

      少女苏瑞揉揉眼角,“多年前看过一些小说,才子佳人,你侬我侬,故事大抵一致,专讲男子如何仁义道德,即使文弱书生手无缚鸡之力,也总有美女自荐枕席。你就像故事中的男子。”

      得到了会快乐,眨眼间又道貌岸然地咕哝,似乎自己被女子糟蹋了身子,应该以死赎罪,却不敢。

      得不到会跳脚,龇牙咧嘴,感慨“礼崩乐坏”,表明自己是正人君子,才瞧不上水性样花的□□。

      “脆弱的幻想。”有人附议,“这类赏析文章,研究起来不难。横竖就那点心思:一方面戒备森严,防女人如防贼;一方面又贪欲难灭,在这两难困顿之中,无奈选择了等待女人投怀送抱。显示出内在的虚弱和个体独立自主意识的缺乏,体现了专制宗法社会中,男性遁逃与投入二律背反冲突后的真实情感皈依。所以——你们虚什么?”

      在场众人继续你一言我一语发表议论。

      “查过你们这群叛徒,玩人丧德,外面养的女人比你们生的儿子还多。”

      耀祖反驳,“那是收容。”

      “收容她们自立自强?”

      “乱世,不缺吃不缺穿就不错了。”

      “那你们怎么追求吃追求穿,还追求睡处子?玩弄戏耍时,没有发现她们也是人。”莽布支反感‘欲望属于男子,贞洁属于女性’双重标准的性道德。“真不懂还是假糊涂?这才是不公!”

      “好歹和我们一样,读同样的书,学同样的道理,但凡认真听讲几回,在外闯荡时心存一分慈悲,也该同情世间多艰,而非渴望获得所谓的男性特权,傲气,自大,以践踏她人为乐趣。”耀祖真是败坏他们男人的名声。

      “你们哪是传播文化,不过是想拉所有人陪你们沉沦,好宽慰极度的卑劣心肠。”

      “拨什么乱,反什么正?扔掉山珍海味,只准我们啃树皮草根,还得谢谢你们没饿死我们?”

      “蠢货!优与劣都分不清。”

      有谁刺了耀祖一句,“你瞎吗?”

      相较于低等文明,高等文明已经淘汰了某种统治秩序:将某一性别强行排除于社会主体生活之外,成为政治、经济、文化、生活等领域的槛外人,成为“无政治层”。

      雌雄、阴阳、男女,绝非二项分立的关系。

      在人类社会中,彼此不该既排斥又利用,更不该视作自己统治最具威胁的性别天敌,最大可能地剥夺对方的权利。

      被骂得太狠,耀祖大受刺激,止不住朝众人狂吠,大喊大叫,虚张声势,半晌才稍微冷静下来。

      “你,你们,懂什么!”

      至于要懂什么才对,他又死活说不上来。

      众人见了,懒得再多费口舌。

      “不平则鸣,你们有哀可鸣?”

      竹笛敲击掌心,循着节律起伏,停顿于某处韵脚。

      元安歪头笑道:“你们结盟起义时,没有发现一个问题:大家都是男子,谁来当父权社会的大家长?”

      难免要起几场战争,决定谁当垂统万世的君王。

      但他们认为主要矛盾不在谁当首领,首要是执掌权柄,“改造”社会,让他们深居遐方绝域的族人成为凌驾众生之上的高贵民族。

      他们可是能决定其余文明生死的存在啊!

      耀祖心有不甘,“妇人之仁,千百年来由妇人掌权,我们都衰落成什么样子!睁眼看看外面的风云变幻,再这样下去,我们还有何绝对优势?”

      索安咧嘴,面露鄙夷,“又来了。”

      怪罪女子掌权不妥,气恼自己无权可掌。他们这一古老且隐逸的族群确实衰变许多,但根本祸源是嗣主之位由母系传承?三岁小儿都不会这么胡想。

      元安问:“凡事力求公平公正,究竟哪里有失偏颇?”

      “偏不偏颇,我最清楚。”

      耀祖直视元安,下巴扬起,唇瓣紧抿犹如搭箭的弓,突然射出一连串的名字,“胜汝、妺喜、衍嬉,斯婣、女玉、女胤、迎女、惠母、唤瓷、宜子、不璋……还有我的本名——亭男。亭南,亭南,停止生男。好听吗?”

      这难道不是偏颇?

      这难道就是公正?

      耀祖死死盯着元安,眼眶充血。

      和他完全不同,他的这位侄女才是众望所归,只因她是女子,他是男子,一个可以高高在上,一个必须顺从臣服。他不甘心,凭什么他从出生起就不被期待。

      元安默默望他良久,语气徐徐,“其中道理不是不曾仔细解释,其中苦衷不是不曾诚恳道歉。只怪血脉单薄,子嗣艰难,一代比一代少生女子。”

      “就因为这?”叹息声浅。

      谁信呢?

      “你说的这些乳名,可以改,也从不作为正名使用,不过是长辈们聊以自慰之举。你真正在意的,是没有受到独一无二的重视,没有颐指气使的权力,高贵,却又嫌不够尊贵。所以,你很失落,为此耿耿于怀。”

      她探身,肘撑狼骨,目光深邃而坚定,“可笑乎?”

      世俗那些叫做兴弟、荣男、欣男、昭男、将男、男姊……的女子,可有资格享誉荣光,执掌权柄,承袭爵位,出将入相,立一番事业?能和男子一样学有所用?

      除了名字,哪来偏颇。

      耀祖他们没有读书受教育?还是得到了额外且多余的规训?

      有谁因为身为男子而备受轻视、怠慢?

      有谁倡导他们要有“三从之道”和“四德之仪”?

      多大的压迫啊,需要堆积一座“更不平等”的大山来阻挡凛冽寒风?

      “我们的文明也曾从落后迈向先进。不止有典籍记载着历史。你肯定学过,只是选择了错误的理想。把教训视作真理,装糊涂,或者真糊涂。”

      柘黄色的夕晖笼罩整座毡房,蛛丝般的光芒破窗垂落,晕染一幕庄严轮廓。

      元安缓缓起立,举止闲雅,冷漠地俯视自己的长辈,“身为男子,你可曾彷徨于歧路?”

      既不能超脱,也不能沉溺。

      “你们存在的痕迹,可否会被涂抹和歪曲?”

      既排斥又利用,既借助又抹煞。

      “你是否被压抑至无声,扭曲和限制着,直至变得狭隘可笑?”

      自然孕育了生命,创造出高贵的人,是谁那么残忍,让其中一方浑身破碎,痛苦无比?

      “我……”

      耀祖嗫嚅,答不上来。

      元安笑了,“伯父啊伯父,你凭什么控诉?”

      恨自己是个男人不受优待,可从未因此受过任何委屈。

      其实也庆幸自己是个男人吧,只要走出故土,走到外面的花花世界,不止是个人,更是一个男人,不再有法律约束,不再有道德规劝,世俗之人甚至会鼓励你妻妾成群,从此乐意享受支配她人的快乐。

      以他们浅薄的见识——除了虚无缥缈的神灵,自己身为凡人,却是一方土地的实际主宰者。

      想要特权!

      就这点可怜心思。

      元安嗤笑。

      让所有人都见见他的这副嘴脸,也好。

      一个愚蠢且卑鄙的阴谋家设计了一切:害温璞受伤,逼散愁现身,鼓动一次中道崩殂的叛乱,自以为掌握机遇有望创建利己的世界。

      耀祖怕了,只觉那道目光刀锋般锐利,割得眼睛泛酸发痛。

      他把头一偏,不敢直视,但元安不留余地,竹笛挑起了方才还很高傲的下巴。从下往上望去,她唇角呈现似有似无的弧度,不带感情的微笑,难以捉摸,转瞬即逝,好像是他眼花而已。

      耀祖的心慌了,“你们准备怎么处罚我?”

      苏瑞挑眉,“你以为自己很伟大?”

      少女娇俏一笑,看穿对方的愚蠢心思。

      他以为自己最惨不过终身监禁,跪着挨训便是足够的忍辱负重。

      但答案一开始就公布了。

      敢动阿鷟,万死难辞其咎。

      “你是我们的交待。”

      元安敛眸,潋滟柔光流转,从容淡然,目光随意瞥过众人,问:“诸位以为如何?罪魁祸首他当得否?该死否?”

      众人皆默契不语,或颔首,或眯眼,或微笑,或搓指……无不表示默许。

      煞神现身索要一个合理解释,质问巫史集团何时成了一群酒囊饭袋,护不好一个温璞……

      他们也不想她屡遭危难,记忆松动,他们也后怕呀。

      怕嗣主夭折,怕煞神折腾,怕自身文明也同其他现存文明一样,无可挽回地沦入毁灭的命运。

      好在还有耀祖,他分量足,极适合推出去挡灾。

      千错万错都是这白痴的错。

      别的白痴是傻,这个白痴是蠢,蠢得人神共愤,比宦官称帝还要不可理喻。

      他们的最后一点怜悯和怀疑,都因他的疯狂胡扯而消磨殆尽。

      众人离开后,元安挥手一扔,精致竹笛没入火焰中,片刻炸裂几簇红光,霹雳作响,盖住从旁走近的脚步声。

      “结束了。”

      元安淡然道:“我以为你会与他对峙。如今即使反悔,也别无他法。”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6章 光宗耀祖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