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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诸神审判 谁在拨乱反 ...

  •   珍贵皮毛下的宝座,由狼骨堆建,饰以一只巨大鹿角,不计长短的金丝穿梭小孔,缠绕边缘,缭乱且繁复,仿佛狮鹫的巢穴,踞虎盘龙,承载噬魂的威猛。

      现在,让给了元安。

      元安泰然自若,眉目低垂,把玩手上竹笛一阵,复又敛眸。眼底平静异常,却有幽幽寒意沁出,仿佛唇角勾起那一抹舒心笑意,是野兽对捕获猎物的满足喟叹。

      “其实我并不想见你,伯父。”

      声音温柔,唯独“伯父”二字格外幽森。说话时,她身躯微微后倾,臂膀自然倚靠左右,双膝交叠,略屈,脚下是刚被冷水泼醒的耀祖。

      也许该称作亭南。

      这是他本来的名字。

      耀祖厌恶至极,他不喜欢,非常不喜欢。

      他是耀祖,不是亭南。

      “呵!我当是谁,难为您老召集群英,专门审我来了?”

      满座严肃以待,令人大感不妙。

      耀祖膝盖疼痛厉害,却又挣扎不得,拧着眉问:“有你这么当晚辈的,怎么不是你跪着我坐着?”思绪火烧火燎,炸成一片灰烬,但嘴还硬着,凉飕飕喷出唾沫。

      元安手抚竹笛,半点眼神也没施予,连同无视他觳觫不止,难耐恐惧的模样。

      他以为自己掩饰得很好,实则所有人都看出了他的胆怯、懦弱。

      真蠢啊。

      “处决你,漂不起半点水花。可谁让你动了阿鷟,故而必须正正经经审判一场。事到如今,你该不会还以为自己真能一手遮天,拥有运筹帷幄的谋略,智珠在握的心计?不过你能走到如今地步,也怪我们太过轻视。”

      这话透露着真诚,也没如何阴阳怪气,但成功气到了耀祖。

      他恚怼,“事到如今,还怕听你这些诛心之言?我就是要动她!那又怎么样?”

      阿鷟,阿鷟,叫得好不亲热。

      真是一群无所作为的废物!

      “小儿持斧,你们能忍,我不能!既然她无知、无能,就不许旁人凭本事夺取?你们害怕,我可不怕威胁。”

      元安懒得理会,示意身旁少女细数一桩桩罪行。

      耀祖的行为严重违背了整个巫史集团的意愿。

      先是运筹设计重逢。

      温璞上钩。

      在前世,与她交际最深之人虽不是太子,但彼此照面几回,前世故人,多少略有印象。假使“凡有接触,必留痕迹”之理有用,借此重逢,可以唤醒那些尘封的记忆——而为了压制,必然会削弱冥冥中的神秘力量。

      当然,事情没那么容易。

      温祥出使辽西,因畏惧性情残忍的太子,携了温璞一同远行。

      岂知那里才是精心备好的陷阱。

      辽西风谲云诡,有刺客,有恶人,有战乱,有数不清的明枪暗箭……温璞总是身陷险境,架在脖子上的匕首,止不住血的伤口,精准攻击的病毒,射没肉躯的长箭…………足以死上好几回。

      谋算之下,确实成功逼得散愁现了身。

      散愁的存在,令整个巫史集团忌惮。散愁的陪伴,却又令整个巫史集团放心。

      谁能绕得开散愁,伤害温璞呢?

      有他一人足矣。

      他很强大,凡夫俗子无法企及的强大。只是危机四伏,既要护她的命,又要禁封她的记忆,防止被抹去的一切死灰复燃,致使力量使用频繁,势态逐渐摇摇欲坠。最后犹如失控的马车,朝向崩坏的边缘疾驰。

      踏出临界点,终无可挽回。

      或许他也厌了、烦了。

      九年光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他能否问清自己:这是画地为牢,还是作茧自缚?

      九年了。一日如隔三秋,况且九年呢。九年了,往后还有多少个九年。

      何不如顺从游戏的规则,重返人世间?

      如“祂”所愿,“替我活下去,用我的眼,览尽人间繁华,用我的心,感受世间温柔……”

      这些年,散愁尽了本分,没有辜负——“祂”逆转光阴,深谋远虑,警惕有人窥视神器,忧心温璞夭折早逝。故而制定了种种金科玉律。其中,包括一条约定:以三次为限度,如若屡屡事出反常,他必须离开寄居的“蜗壳”,做堂堂正正之人,而非玉石之灵……最重要的,是让渡全部权限给“祂”命定的“枭”。

      温璞是枭。

      棋枰上的枭。

      决定赌局胜负的关键。

      从来,不单纯啊。哪会因为一点亏欠,一点同情,一点怜悯,就赐予她重生的机遇,甚至捧上高位,成为整个巫史集团的嗣主。

      其实算不得幸运。

      但好在温璞丢失了记忆,不清楚个中秘闻,否则必会患得患失,坐起复长叹。

      世人眼中的她,是高门贵女。但在巫史集团心里,她固然拥有纯正血脉,却也只是一个连自己胸前玉石有何来历都不知晓的持斧小儿。

      用高等文明的科学术语来解释,那玉石是拼图的碎片,由恒星爆炸留下的一点灰烬炼制而成,很久以前,以巨幅壁画的面貌展示在某处空旷大厅内,任由旁人驻足观赏。

      玉石是介质,集合了空间拟合技术。

      视作容器,吞吐江河泥沙都不在话下,何况收容一个散愁。

      当那枚古怪的玉被时时刻刻佩戴,散愁就可以这样贴身的方式,日夜护卫着温璞。

      谁能绕得开他,伤害到她?

      宵小之辈左思右想,认为无论哪种办法,都必须先解决掉散愁,至少得将两人彻底分离。否则毫无机会抓她囚她,从她手里夺走令人垂涎的权力,甚至是杀……

      杀人不难。

      温璞不过一介肉体凡胎,然而要命的是,一旦她非自然死亡,无法避免连锁反应,必会引起灭世之劫。

      这是一个天大的玩笑。

      捆绑了所有的现存文明。

      这是“祂”的报复和捉弄。

      逼迫所有知晓真相之人不得不充当卒子,替一人保驾护航。

      不过“祂”再怎么思虑周全,事情复杂起来,往往便有漏洞出现。

      而耀祖他们,找到了这个漏洞。

      可惜功败垂成啊!

      “以上是否属实?”少女问道。

      耀祖不怕承认,“都是我们干的。”

      “态度良好。”

      少女点点头,朱唇噙笑,又道:“刚开始,你那些同谋个个趾高气昂,自以为巧施连环计,狂得很,但招供也快,没吃多大苦头。”

      虎落平阳被犬欺!

      耀祖骂道:“要你冷嘲热讽!”小小女子,什么身份,他好歹也是前任嗣主的伯父。

      元安不禁摇头,“沉陷泥潭,耽溺愚昧,你们所求不外乎‘名利’二字,追求凌驾于众生之上的权力。”

      “幸亏失败了。”少女补充道:“你们试图通过威逼利诱,让她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将全部权限转赠与你。若成功,则拥有绝对权力,可以掀起腥风血雨,大肆整改,铲除异己,照搬父权社会的一切。很难理解,你们竟觉‘平等’是屈辱,做一‘平等’之人不好吗?”

      “好什么好。”耀祖辩驳,“人生来就是不平等的,强行平等是错误,不符合天道规律。”

      少女震惊,却不接他的话,“政变哪有那么容易!稍有不慎,万劫不复。你们自私自利到不惜所有人陪葬,究竟有多难以忍受?见外面花花世界男尊女卑,心生邪念,乖戾偏激,见不贤却思齐焉,滑天下之大稽。可笑乎?”

      “女子岂能为尊。”

      索安操着一口流利的韶语,翻白眼,懒洋洋道:“不尊女子,只尊你一人好不?”

      他身为祆教神职人员“麻噶”,专管司火,呵斥时习惯性敲起手鼓,恨不得边唱边跳,免费给耀祖驱驱邪,“少做白日梦,重新做人……没有她,也轮不到你来做主。”

      “你们懂什么?”

      耀祖心里头窝火,敢把他和她作比较,气煞人也。

      “万千文明演变,结果统统表明:母系氏族公社最终消亡,父系才是天理!”

      有人笑了,“真理本身就是权力,你认可这类阶级分明的权力,自然也会崇拜这种亘古不灭的真理。”

      “你懂什么?”耀祖气极反笑,怕过了就不怕了,腰杆挺得笔直,“我们是拨乱反正!”

      “哈哈……”

      空气中充满愉悦的气息。

      “文明演进,母系或父系都非终极形态,如此浅显知识,你不知?”

      “思想滑坡!”

      “书没读好!”

      “你也受过基础教育啊。”有人痛心疾首,笑得泪花蹦出。

      “谈何大义,靠欺负女娃子上位?”

      “一个女儿家家,算得了什么,低贱蝼蚁样。”斥责声钻入耳里,火辣辣的疼,耀祖又羞又恼,燃烧最后一丝理智,“小贱种,前世、今生,命真硬。早知会成祸害,当初直接往那枯井里扔石头,砸死了也好。哪至于现在,我还得尊称她一声‘嗣主’,凭什么,她凭什么让我服气!”

      元安问:“你不敢骂我们,只敢骂她?”

      呛得耀祖满脸憋成猪肝色。

      “于外,你不能审时度势。于内,你不能度德量力。一口一个配不配,难道你就有资格?”

      左侧,一位深目高鼻,面阔多须髯的男子冷笑质问。

      他是跋弥族的巫,跋弥语为“拉穆吹忠”,和鲜卑族的巫,叫作“渥都干”“孛额”一样,皆是神职,同属于巫史集团。

      神灵与神灵,巫与巫,万化归一。

      万变不离其宗,表象略显差异,在叫法上各有不同罢了。

      一方水土养一方人,在跋弥族,神巫内部实行严格的教阶制度:贵族出身的巫子,管辖自己的弟子与属户,是可以世代沿袭的神权贵族;而一般牧民家庭出身的巫子,处于神庙的下层,充当奴仆,承担劳役与赋税,仅仅较一般的庶民多些自由。

      以小窥大,可见跋弥族是何风貌——在那片疆域,条律或风俗,有形或无形,文明,近乎野蛮。

      莽布支享受特权阶级的一切,担任拉穆吹忠数十年,尽力约束,不敢懈怠,可内心实际想法是革了那帮贵族的命——彻底改造才是出路。

      “贪婪不是理由。”莽布支理解不了耀祖的心思,结合对方种种事迹,他深信耀祖无可救药,是退无可退的落后,浑身充满了腐朽的糜烂气息。

      “满怀忮忌,毫无胸襟。”右侧,一名金发妇人道:“说句难听话,你们的谋划简直错漏百出。往好处想,趁机整顿风气,一扫灰烬。看在并未造成较大危害损失的份上,你若虚心认错,我们或许可以宽大处理。”

      耀祖大汗淋漓,越听越大口喘息,灰扑扑一颗心直直往下坠。

      良言一句三冬暖,恶语伤人六月寒。他受不了别人的挖苦,更觉得他们一群人确实很有远见,无比智慧,怎么成了别人的笑柄,怎么可以这样说他们。他愤愤然,恨不得破口大骂:“这算什么?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太屈辱了。

      咸咸汗水滑落眼眶,刺起一股战栗,他睁眼,死死盯着金发妇人。

      满身琳琅,魅惑却又端庄,依旧美艳迷人。他忘记她叫什么名了,只记得她在那片土地上,被尊奉为“芭芭雅嘎”。

      他和她有相同的出身、经历,可这贱妇真能爬呀,爬得还比他快,靠下流本事才爬上的吧。当初,不是她向他抛媚眼?主动释放善意?不是看上他了又是什么?哪知一眨眼就翻脸无情,竟然拒绝他的青睐,转头还大肆造谣他行为龌龊。可恨受其拖累,被她毁了前途。

      如今,还在假惺惺。

      呸!

      “所以你们把我抓来……就为了嘲弄?”

      耀祖双目微赤,深吸几口平复悲愤情绪。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5章 诸神审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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