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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雪夜离宗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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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映澜走到李新芮身边,嫌恶地用扇柄挑起他的领子,“老头儿,你头上那俩窟窿当真是摆设吗?”
“这人又矮又丑,修为差,四书五经也一窍不通。这么一个普通弟子,他哪一点能引起我的注意,让我嫉妒他厌恶他,让我去对他动手?”
“我疯了吗,我嫉妒他长得丑?”张映澜语气里满是不可思议,他爹怕不是疯了。
张照野被他带进沟里,仔细一想,又去打量李新芮,确实如张映澜所说一致无误。
但他被下了面子,仍然不快。他是掌门,这小兔崽子当众质疑他,就是对他不尊重。
李新芮咬牙切齿,心里满是屈辱。
“你真是执迷不悟,我和你娘怎么会生出你这样的孩子!”
张照野失望透顶,不再奢望他改邪归正。
张映澜习惯了张照野对他非打即骂,然而张照野拿他娘来指责他,仍使他出离得愤怒。
死死盯着张照野,他突然笑了起来,“你就是这样看我的。”
既然如此,他认为是自己这个亲儿子恃强凌弱、欺负弱小,他坐实这件事便是了。
张映澜提剑就向李新芮刺去。
方才与兄长说祖母也在,不用他跟着,是为了保护他哥不受此事牵连。他在来之前就已猜到,祖母并不知情。
张照野只是找了个理由,想借此打压他,让他明白他怎么也越不过他这个父亲头上去。
如若张雪安跟了上来,连兄长也会受到责难。
他爹没请他祖母过来,摆明了是要借题发挥教训他。
这场鸿门宴,压根无关谁对与错。
他娘闻人弦乐,少年时就是出了名的天赋出众。他爹虽资质差了些,也算得上是闻名的书呆子。俩家的结亲,倒是当时一段佳话。
闻人弦乐过世后,只留下张映澜一个孩子。
张照野想在他身上找他娘的影子,却发现他和他娘性格简直是大相径庭。
闻人弦乐,世人皆道她温柔聪慧,柔情中不失豪爽侠义。
李新芮连连后退,举起剑阻挡张映澜的攻击。
张照野听见刀剑相撞发出的声音,这才猛然回神。
见张映澜提着剑咄咄逼人,毫不相让,他怒喝:“放肆!云麓山庄岂容得下你在这撒野!给我滚出去!”
他振臂一挥,一击将张映澜打出殿外。
张映澜后退几步才在地上踩稳。
受了张照野毫无保留的一击,张映澜才结成不久的内丹被震碎,他不受控制吐出一大口血。
垂眸看了眼殿内几人,张映澜擦尽唇边鲜血,踉跄几步,忍着剧痛借着剑支撑站起来。
张雪安在屋里等着他,见他耽搁这么久才回来,忙问是否出了事。
张映澜笑笑,“哥,谁还能欺负到我头上?”
见他看起来确实无碍,张雪安才放下心来,去给他拿温好的药。
如此安分了几日,再没人来寻张映澜不快。张雪安也渐渐放松,忘了此事,一心扑在提升修为上。
云麓山庄建于山上,地势高险,冬天比山下落雪要早得多。
张映澜照常每天去见老夫人,蹭些小厨房的零嘴。
这天,老夫人递给他一个首饰盒,里边装了条颈链。
这是条乾坤项链,只需心神一动,便能将东西收进这项链里。
张映澜笑笑,戴了上去,长长的流苏坠子坠下来。他的脸庞秀美俊气,一双丹凤眼顾盼生辉,活脱脱一个金尊玉贵的小少爷。
柳怀素摸摸他柔软的发丝,“我们映澜生得真俊,别人不识货,瞎了眼睛,可祖母活了几百年,怎么会看不出来?小倌是多好的孩子啊,他不来疼,祖母疼你。”
张映澜靠在祖母怀里,抓着项链坠子。他知道,这项链里装满了祖母收集的各种奇珍异宝和丹药秘籍。祖母知道自己要走。
张照野不喜欢自己,他从小就知道。
李新芮的事,只是一个将自己赶出去的借口,他自己离开还能体面些,真赖着不走的话,被掌门爹收拾出门可就难看了。
柳怀素猜到了他要走,握住他的手不舍得放开。
“你不和雪安告个别?”柳怀素问他。
张映澜摇头,“说了就不想走了。就这样挺好的,我去看他一眼就走了。”
柳怀素点头,又给他多装了些糖果子。
“去磕个头吧,就当尽了缘分。”
这夜,雪下得很大,山庄里寸步难行。
张映澜提前给张雪安屋子里点了催眠香,不到明天早上不会醒来。
带上提前收拾的行囊,张映澜看了眼张雪安就要走。出门半步却还是心生不舍,他又绕回到张雪安床前。
温润如玉的俊美少年紧闭双眼,睡得安详,浑然不知自己的弟弟即将逃离师门。
张映澜有些郁闷,这人睡觉时可真安分,他捏他鼻子都不醒。
警惕心这么差,以后没自己保护,兄长该怎么办。
都要走了,以后说不定都见不到面,他收点好处不过分吧?就当是补给他的成年礼物吧。
张映澜屏住呼吸,凑到张雪安身边,湿热的鼻息不停扑在他的下半张脸上,让他些许不自在。
他静静注视张雪安,经此一别,也许此生都不会再见面了。
他贪婪得想多看一会,但理智告诉他再不走就来不及了。老夫人只能帮他把巡逻的弟子调开半柱香的时间。
张映澜拿走张雪安的剑穗,狠狠心闭上眼,“哥,我走了。”
待人离开,一直睡着的人却突然睁开眼睛,眼里满是清明。
张映澜来到张照野屋外,漫天大雪几乎将他淹没。
对着屋子磕了个头,张映澜只觉五味杂陈。
没有离开不待见自己的父亲时该有的喜悦,有的只是无尽的冷静,就像他们本就是毫无干系的陌生人一般。
他自嘲一笑,用匕首划开手腕,任凭鲜血淌下。
温暖的鲜血将雪化开,融成小的血坑,又很快结成暗红色的冰。
他的身体越来越冷,困意涌上来,想一睡不起。
这么多血,够还给那个狗东西了吧。不够那也得够。
他还在心里开玩笑,道自己总不能真学哪吒剔骨还父,割肉还母吧?他又没一个神仙师父,用莲藕给自己重塑肉身,他就这一条命,这些血爱要不要。
张映澜的意识逐渐昏沉,自由散漫地想着。
他挣扎着起来,用剑支撑着身体踉跄地离开了。
卢卓俯身禀报:“他已经离开了。”
柴火噼啪跳着,昏暗的灯光摇曳。
躺在椅子上的男人随手把书丢在地上,撑着脸看向卢卓,“卢卓,你说我这样做,对吗?”
卢卓道:“少主日后一定会明白,先生这样是为了他好。不这样做,凭小公子的性子定然不愿离开云麓山庄……”
“届时危难到来,再逃就已经晚了。先生,计划已经开始……”
男人拿起壶酒一饮而尽。
卢卓替他推开半扇窗,雪花带着寒气飘进来。
月亮洁白无暇,幽幽发着荧光。
“弦乐……你还好吗?”
张照野醉了,望着月牙喃喃自语。
雪下得大,积雪有膝盖那么深,寸步难行。
张映澜掐了一把大腿,让自己清醒过来,简单包扎了伤口。他在山脚一处破庙修整,待大雪过后再走。
失血过多让他脸色苍白,吓了进庙里上香的母女俩一跳。
“你怎么脸这么白?”母亲给他塞了半块硬的粗粮馒头,这是她身上仅有的食物。
小女孩眼巴巴看着这块馒头,她也好饿。她偷偷伸出手想掰下一小块来,被母亲喝止。
她吓得不敢动,在母亲的说教下脸色通红,虽然她也很饿,可是这个哥哥脸色这么差,应该比自己更需要这块馒头。
张映澜谢过她的好意,让她们自己吃,自己已经吃过了。
女孩不相信,张映澜只得掰了一小块馒头下来,用她娘刚烧开的雪水泡烂糊了吃。
粗粮硬得刮嗓子,张映澜从来没吃过这么硬的食物。他沉默下来,一口一口将泡馒头全都吃干净。
庙里不知道是哪路神仙的土像,连块牌位都没有。
张映澜也去上了柱香,祈求他以后行事再无拘束。
雪停后,母女俩带张映澜下山,去镇上的医馆治病。
张映澜躺在草席上,喝了女孩端来的药昏昏沉沉又要睡过去。
他意识到不好,掐了一把大腿让自己清醒点。
耳边突然又传来脚步声,他立即合眼装睡。
大夫等女孩离开后,悄无声息地过来,从他的衣领里掏出治病时看见的平安扣,道:“错不了,是他。这是那位的孩子。”
他给张映澜点了穴,让他睡得更舒服些。随后叮嘱药童看好他,匆匆离去。
被点了睡穴,张映澜睡了过去。
待他醒来,发现自己不在医馆里,惊出一身冷汗。
一个披着头发的人趴在他身边,不知道是谁。
张映澜轻轻拨开遮住他脸颊的长发,心中突然涌起一种莫名的熟悉。
那人眼皮微微颤动,被他的动作惊醒了。
闻人惊秋挣扎着起身,露出一张艳丽俊美的面容。
看见张映澜醒了,他一直沉着的眉头松开,幽深的眼底带了一丝笑意,“小澜,你终于醒了,你已经睡了有半个月。”
张映澜晃晃脑袋,睡久了脑袋晕得很,他以为自己最多睡上两三日,睡了半个月实在超出他的预料。
“你是谁?”
张映澜问他,出于心中莫名的一丝好感,他态度很温和。
闻人惊秋勾起嘴角,“闻人惊秋。”
他风流俊美的脸上满是笑意。
他终于找到了姐姐的孩子。
张照野那老混球竟然舍得把孩子放出来了,看看把孩子瘦成什么样了?
以后他来养孩子,肯定比张照野养得好。
张映澜觉得这名字有些耳熟,闻人……他娘就姓闻人!
这是他小舅舅!
少年一把扑进男人的怀里,闻人惊秋抱着小孩安慰地拍拍他。
张映澜动作一僵,感受到除了祖母和哥哥外,其他亲人对他的疼爱。
他没忘那对母女,向小舅舅打听她们在何处,这俩人有些可疑,大雪天还出门上香,那女孩端来的药也有问题。
闻人惊秋告诉他,那两人是人贩子,想把他迷晕了带走。
在给张映澜看病时,他的手下发现张映澜身上佩戴的玉佩很眼熟,认出他是云麓山庄掌门的孩子。他抓捕了那俩人,随后将张映澜秘密送入宫中。
憋着劲问清楚后,他终于忍不住,扑进小舅舅怀中,委屈极了。
闻人惊秋怎么哄都哄不好了。小孩哭起来不会号啕大哭,憋着气像小狗一样,一边抽噎一边默默哭,两只眼睛肿得眼皮都快合不上了。
“这么多年,我给你写信也不回,你去哪儿了?”
他年幼时,小舅舅陪他在云麓山庄住过一段时间。过了几年,他突然留下一纸信笺,随后销声匿迹。
无论张映澜怎么找,都找不到他的小舅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