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生策》雁栖白

11、同脉同珏

　　水晶棺中的男子面容如生，仿佛只是沉睡。

　　陆昭的指尖在棺盖上悬停，耳垂的金痣灼热得几乎要烧穿皮肉。棺中人约莫三十岁年纪，眉目间既有顾砚清的清雅，又有顾沉舟的凌厉，更可怕的是，他的鼻梁弧度与陆昭自己的如出一辙。

　　"废太子...萧景桓..."怀中的"顾砚清"艰难地支起身子，左眼清明右眼混沌，"先帝长子...二十年前被..."

　　一阵剧烈的咳嗽打断了他的话。陆昭通过血契感受到两股截然不同的痛楚——顾砚清的神魂如被千万根银针穿刺，顾沉舟的武魄则像被投入熔炉煅烧。更诡异的是，她的耳垂突然流下一滴金色液体，落在棺盖上立刻被吸收，棺内随之亮起微弱的星光。

　　"血启棺椁..."顾沉舟的声音完全占据了身体控制权，他猛地抓住陆昭的手腕，"你的血能唤醒他！"

　　陆昭挣脱不开，眼看自己的手腕被按在水晶棺特定的纹路上——那是一个北斗七星的凹槽。鲜血顺着纹路流淌，很快填满了整个星图。

　　棺盖无声滑开。腐败的气息扑面而来，却又在瞬间化为木兰花的芬芳。废太子的双手交叠在胸前，指间露出一角白玉。当陆昭小心翼翼地取出那块玉时，身后的"顾砚清"突然发出一声呜咽。

　　"不可能..."

　　玉珏在月光下泛着柔光，正面刻着"景桓"二字，背面则是半阙词：

　　【人生若只如初见】

　　陆昭的手开始发抖。她见过另外半块玉——在顾砚清的书房里，被珍藏在紫檀匣中。而顾沉舟的刀柄上也嵌着同样质地的玉片，只是刻着"誓守"二字。

　　"三珏合一..."顾沉舟控制着身体扑到棺前，从废太子衣襟里又摸出两块玉，"这是..."

　　陆昭接过三块拼合完整的玉珏，背面现出完整的词：

　　【人生若只如初见，何须誓言守残年】

　　玉珏突然变得滚烫。三道金光从接缝处射出，在空中交织成一幅画面——年轻的废太子与一位宫装女子并肩而立，女子怀中抱着一个女婴；而在他们身侧，站着顾夫人和两个小男孩，每人颈间都挂着玉坠。

　　"萧氏不是我母亲。"陆昭的声音干涩得不像自己的，"废太子才是我的..."

　　"父亲。"顾沉舟替她完成句子，右眼漆黑如墨，"而我们..."

　　画面突然变换。顾夫人含泪将一个襁褓交给宫装女子，女子则递出一把银刀。背景中隐约可见六尊青铜鼎，其中两尊已经倾倒。

　　"母亲带走了我，留下你们..."陆昭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银刀柄，"顾夫人用某种方法保护了你们..."

　　"以魂饲鼎。"顾砚清的声音突然夺回部分控制权，左眼泪水滑落，"母亲把自己的魂魄分给我们...所以周玄溟要杀她..."

　　一声冷笑从通道另一端传来。太子府的女官不知何时已经站在石室入口，手中提着新的人皮灯笼，灯罩上换成了顾夫人的面容。

　　"多么感人的相认。"女官的声音不再掩饰年龄，露出六十岁老妇的嘶哑，"可惜晚了二十年。"

　　她撕开衣领，倒置的鼎纹此刻清晰可见——六颗星辰排列成吞噬的形态。陆昭的青铜墨盒突然自动打开，算筹飞出组成防御阵型，却见女官只是轻轻吹了声口哨，算筹就全部坠地。

　　"《六鼎诀》的操控法门。"女官缓步逼近，"你母亲偷走的是下册，现在该物归原主了。"

　　"顾砚清"突然暴起，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夺过陆昭腰间的银刀刺向女官。就在刀尖即将触及对方咽喉时，女官锁骨间的鼎纹一亮，"顾砚清"立刻如遭雷击般跪倒在地，身体剧烈抽搐起来。

　　"沉舟！"陆昭惊呼。

　　"不...砚清..."他艰难地抬头，双眼已经完全混乱——左眼漆黑，右眼清明，"她在...分离...我们..."

　　女官的笑声如夜枭嘶鸣。她从废太子棺中取出一卷竹简，展开后赫然是半部《六鼎诀》。当她的手指划过特定段落时，"顾砚清"的惨叫几乎要撕裂陆昭的耳膜。

　　"朔月已至。"女官抬头看向从裂缝渗入的月光，"是时候让真正的太子归来了。"

　　石室突然剧烈震动。水晶棺中的废太子尸体缓缓坐起，而棺底露出一个暗格，里面整齐摆放着五尊微型鼎——加上女官随身佩戴的倒置鼎纹，正好六尊。

　　陆昭的耳垂炸开剧痛。北斗纹完全显现，与空中突然出现的鼎形星辰产生共鸣。一道星光穿透石室顶部直射而下，笼罩着她、"顾砚清"和废太子尸体。

　　"血契最深时..."女官吟诵着《六鼎诀》上的咒文，"以同脉之血，唤星墟之力..."

　　星光中浮现出无数记忆碎片。陆昭看到幼时的自己被母亲放入木盆顺流而下；看到顾夫人抱着两个哭泣的男孩站在六鼎前；看到先帝将某种金色液体灌入废太子口中...最可怕的是，她看到废太子并非病死，而是在喝下液体后，被自己的父亲亲手分魂离魄！

　　"现在，选择吧萧氏女。"女官的声音变得年轻起来，面容也逐渐变成顾夫人的模样，"用两个顾家子的魂魄补全太子缺失的三魂，还是..."

　　她的威胁被一阵奇异的铃声打断。星光中走出一个人影——顾礼，但比陆昭之前见过的更加凝实，异色瞳流转着星辰的光辉。

　　"第六鼎的守护者。"顾礼的声音三重叠加，在石室内回荡，"你越界了。"

　　女官面露惊恐："不可能...星墟守护者应该已经..."

　　"死了？"顾礼轻笑，伸手轻点女官锁骨间的鼎纹。纹路立刻如活物般扭曲起来，渗出黑色血液，"星鼎认主，现在的主人是——"

　　他指向陆昭。与此同时，废太子的尸体突然抓住陆昭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骨头。已经混乱不堪的"顾砚清"拼尽最后力气扑来，用身体挡在陆昭与尸体之间。

　　"阿昭...走..."顾沉舟的声音完全占据了主导，"他是...假的..."

　　废太子的面容突然扭曲，皮肤下有什么东西在蠕动。随着一声皮革撕裂的声响，尸体的脸皮脱落，露出下面青铜铸造的鼎面——这根本不是人类尸体，而是一具精心伪装的人形鼎器！

　　"第六鼎的化身。"顾礼的异色瞳光芒大盛，"女官用《六鼎诀》操控它伪装了二十年。"

　　女官见事情败露，突然拔下发簪刺向自己的鼎纹。黑血喷涌而出，在空中组成一幅星图："以我之血，祭鼎食魂！"

　　六尊微型鼎同时悬浮而起，将陆昭三人围在中央。顾礼的身影开始模糊，他艰难地维持着形态："朔月最深时...血契能带你们...进入星墟..."

　　话音未落，最强烈的月光穿透石室。陆昭感到自己的意识被抽离身体，与"顾砚清"一起坠入某个无边无际的黑暗空间。这里没有上下左右之分，只有漂浮的星辰和偶尔闪过的记忆碎片。

　　"星墟..."顾砚清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终于恢复了清明，"我们的魂魄暂时脱离了身体。"

　　顾沉舟的感知紧接着通过血契传来："女官在用第六鼎炼化我们的肉身。"

　　陆昭试图回应，却发现自己的"声音"在星墟中变成了光点组成的图案。更奇怪的是，她能同时感知到顾氏双子的存在形式——顾砚清如同一卷展开的书简，顾沉舟则像一柄燃烧的剑。

　　"在这里，魂魄显现实质。"顾礼的身影在星墟中凝聚，比在现实世界清晰得多。他的异色瞳现在是纯粹的星光构成，身体则半透明如水晶，"你们有三个选择。"

　　他挥手召来三颗星辰，每颗星中都映出不同的场景：

　　第一颗星展示他们安全返回，但废太子陵彻底坍塌，所有证据湮灭；
　　第二颗星中女官被击杀，但《六鼎诀》落入太子手中；
　　第三颗星最诡异——陆昭独自存活，而顾砚清与顾沉舟的魂魄永远融合。

　　"没有完美解。"顾礼的声音带着神祇般的冷漠，"选择吧。"

　　陆昭的"手"伸向第三颗星。在即将触碰的瞬间，她突然转向顾礼："你漏掉了第四种可能。"

　　"哦？"

　　"星墟之力。"陆昭指向自己耳垂上浮现的北斗纹，"你说过它已经认主。"

　　顾礼的异色瞳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变成赞赏："聪明。但代价是——"

　　"我知道。"陆昭打断他，通过血契向顾氏双子传递了一个画面。两人立刻以魂魄形态向她靠拢，顾砚清如清风环绕她左侧，顾沉舟似烈火笼罩她右侧。

　　"我们同意。"他们异口同声。

　　顾礼叹息着展开双臂。星墟中的星辰开始以特定轨迹运行，逐渐形成一个巨大的鼎形图案："记住，出鼎之时，便是真相大白之日。"

　　当鼎形完全成形时，陆昭感到一阵天旋地转。她的意识重新回到石室，发现自己正站在六鼎中央，双手分别按在"顾砚清"心口和废太子——不，是第六鼎化身——的额间。

　　女官惊骇地后退："你怎么会《六鼎诀》最后的..."

　　"不是我。"陆昭耳垂的金光顺着双臂流入两者体内，"是星墟自己记得。"

　　第六鼎化身开始崩解，露出内部隐藏的物品——半册《六鼎诀》下册，正是母亲当年带走的那部分。而当陆昭触碰书页时，扉页上浮现出母亲的字迹：

　　【吾女昭儿，若你读此，娘已不在。六鼎非祸，人心为灾。先帝欲以鼎夺万民之智，太子桓窃下册欲毁鼎，故遭毒手。顾氏姊以魂饲鼎保汝等三人，今汝当...】

　　字迹到此中断。最后几页有明显被撕毁的痕迹，但从残留的墨迹看，似乎记载着某种逆转六鼎功效的秘法。

　　"不可能！"女官的面具完全脱落，露出布满疤痕的真容——那根本不是人类的脸，而是用不同皮肤拼凑成的怪物，"下册应该记载着复活太子的方法！"

　　"你被骗了。"顾礼的身影在石室中若隐若现，"废太子萧景桓当年偷走下册，就是为了阻止六鼎完成。"

　　女官发出不似人类的嚎叫，扑向陆昭手中的残卷。就在她即将得手的瞬间，两道人影同时挡在陆昭面前——顾砚清与顾沉舟终于恢复了各自的身体控制，一个执笔一个持剑，将女官逼退。

　　"砚清攻左。"顾沉舟的剑锋映着星光，"我断右。"

　　顾砚清却没有动笔。他凝视着女官拼凑的脸，突然轻声道："赵嬷嬷？你是...母亲的乳母？"

　　女官如遭雷击，踉跄后退撞上了第六鼎化身。青铜鼎突然张开"嘴"，将她整个吞了进去。凄厉的惨叫中，鼎身上浮现出一行新字：

　　【六鼎归一，星墟重开】

　　石室开始崩塌。顾礼的身影越来越淡："快走！星墟之力要重置这里！"

　　顾沉舟一把抱起《六鼎诀》残卷，顾砚清则拉起陆昭的手。三人冲向密道入口时，陆昭回头看了一眼——废太子的水晶棺已经粉碎，而其中浮现出一块晶莹的玉碑，碑上刻着：

　　【吾儿昭、清、舟，父爱永在】

　　顾沉舟猛地捂住心口，仿佛被无形之箭射中。顾砚清则泪流满面，却仍紧紧抓着陆昭的手。而陆昭自己...她的耳垂不再疼痛，北斗纹渐渐隐去，只在皮肤下留下淡淡的金痕。

　　当三人跌跌撞撞冲出密道，回到月色下的荒野时，身后传来沉闷的坍塌声。废太子陵永远地沉入了地底，带着二十年前的秘密和第六鼎的化身。

　　"还没结束。"陆昭翻开《六鼎诀》残卷最后一页，指着角落里的五个小字，"看这里。"

　　顾砚清凑近辨认，面色骤变："'上卷藏于东宫'..."

　　顾沉舟的剑尖在地上画出一条线，连接空中鼎形星辰中的三颗："太子手里还有三鼎。"

　　远处传来马蹄声。秦芮举着火把策马而来，身后跟着一队禁军。但最引人注目的是她马鞍上挂着的东西——一盏新的人皮灯笼，灯罩上是太子含笑的面容。

　　"出事了。"秦芮勒住马缰，"太子刚刚宣布找到了'太祖遗宝'，三日后将在东宫展示。"

　　陆昭与顾氏双子交换了一个眼神。通过血契，她感受到两人灵魂深处的战意与恐惧——他们都知道太子所谓的"遗宝"是什么。

　　三尊能改变王朝命运的鼎。

　　而《六鼎诀》的上卷，很可能就藏在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