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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口琴里的旧时光 苏晴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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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晴那句带着毒刺的“跑腿小妹”,像根冰冷的针,扎进林晚的耳朵里,留下一种尖锐又黏腻的寒意。她看着苏晴踩着胜利者般的高跟鞋离开奶茶店的背影,再低头看看自己手里那杯给许念念的、加了椰果的奶茶,还有那张被捏得皱巴巴的百元钞票,一股强烈的荒谬感和屈辱感瞬间冲垮了刚才被口琴声掀起的滔天巨浪。
跑腿小妹?
呵。
林晚扯了扯嘴角,想笑,却发现脸上的肌肉僵硬得厉害。她深吸一口气,把那张象征着“债务关系”的红票子胡乱塞进校服口袋,拎着奶茶,转身就走。脚步沉重,脑子里却像被台风席卷过,一片狼藉。废弃车棚里不成调的口琴声,季屿川抚琴时专注又珍视的侧影,还有他那句冰冷的“谢了”,和苏晴刺耳的嘲讽,全都搅和在一起,疯狂撕扯着她的神经。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教室的。晚自习的铃声已经响过,教室里灯火通明,弥漫着一种紧绷的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许念念看到她回来,眼睛一亮,正要开口,却在看清林晚苍白又失魂落魄的脸色时,猛地刹住了话头。
“晚晚?你怎么了?”许念念接过奶茶,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担忧,“脸色这么差?遇到苏晴了?”
林晚没说话,只是摇摇头,把书包塞进桌肚,整个人像被抽干了力气,重重地瘫在椅子上。她目光空洞地盯着摊开的数学练习册,那些复杂的公式和几何图形扭曲变形,最后都变成了季屿川那双深邃的、仿佛能洞穿一切的眼睛,和他紧握着口琴、指节泛白的手。
许念念看着她这副魂飞天外的样子,更着急了:“是不是她说什么难听的了?你别理她!她就是嫉妒你跟季屿川……”
“念念,”林晚疲惫地打断她,声音哑得厉害,“别提他。让我静静。” 她现在脑子乱成一锅粥,那个在昏暗角落里吹口琴的小身影,和眼前这个光芒万丈又让她捉摸不透的季屿川,像两张无法重合的幻灯片,在她脑海里反复切换,割裂得让她心慌。
许念念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只是担忧地看着她,小口小口地吸着奶茶里的椰果。
林晚试图把注意力集中在数学题上,可那断断续续的口琴声如同魔音灌耳,挥之不去。就在她神思恍惚,笔尖无意识地在草稿纸上划拉出一堆毫无意义的线条时,旁边的椅子被拉开了。
季屿川回来了。
他身上带着夜晚微凉的空气,还有一丝极淡的、属于他个人的清爽气息。他没有像往常一样坐下就制造点存在感,而是沉默地拿出书本和作业,动作比平时稍显沉重。那股无形的低气压,像沉甸甸的铅块,瞬间压在了林晚紧绷的神经上。
她身体瞬间僵硬,连呼吸都下意识地放轻了,眼角的余光却不受控制地瞟向他。他垂着眼,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侧脸线条绷得有些紧,唇线也抿着,全然没有了白天那种或温和或戏谑的神情,只剩下一种沉沉的、让人心悸的……疏离?
是因为在奶茶店被她撞见吹口琴?还是因为苏晴的出现?林晚心里乱糟糟的,无数个疑问翻涌,却一个字也不敢问出口。那个“跑腿小妹”的标签,此刻像烧红的烙铁一样烫着她的自尊心。
整整一节晚自习,两人之间弥漫着一种近乎凝固的沉默。季屿川没再叫她“林晚晚”,没再戳她,没再提笔记和问题,甚至连眼神都没往她这边飘一下。他只是专注地看着自己的书,偶尔提笔写点什么。
林晚如坐针毡。数学题一个字也看不进去,草稿纸上全是乱糟糟的涂鸦。她甚至有点怀念他之前那种带着点无赖的讨债嘴脸,至少……至少那还是鲜活的。而不是现在这样,像隔着一层厚厚的、冰冷的玻璃。
她偷偷瞥了一眼他放在桌角的草莓奶盖。塑料杯壁上凝结的水珠已经干了,吸管插着,却一口都没动过。
他……真的心情不好?是因为她吗?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林晚狠狠掐灭。别自作多情了林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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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课铃声终于响起,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林晚几乎是立刻抓起书包,低着头就想往外冲。她一分钟也不想在这个冰窖里多待了!
“林晚。”
季屿川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不高,却像带着某种引力,瞬间钉住了她的脚步。
林晚的心猛地一沉。她认命般地、极其缓慢地转过身,脸上努力挤出一个僵硬又戒备的表情:“有事?”
季屿川已经收拾好了书包,单肩背着。他站在座位旁,走廊里昏黄的灯光落在他身上,一半明一半暗。他看着她,目光沉沉,没有了之前的戏谑,也没有了刚才的疏离,反而是一种……林晚看不懂的、深沉的专注,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犹豫。
“这个,”他伸出手,掌心朝上,里面安静地躺着那张被林晚塞进口袋、已经有些皱巴的百元钞票,“还你。”
林晚愣住了,看着那张红票子,一时没反应过来。
季屿川往前走了半步,距离不远不近,刚好能让她看清他脸上的表情。他微微抿了下唇,才开口,声音比平时低沉些:“奶茶的钱,不该你出。” 他顿了顿,目光在她明显有些茫然和警惕的脸上扫过,补充道,“今天……谢谢你跑一趟。不过,”他声音里带上一丝很淡的歉意,“让你被误会了,抱歉。”
林晚彻底怔住了。他……在道歉?因为苏晴那句“跑腿小妹”?还把钱还给她?这完全出乎她的意料!在她预想的剧本里,他应该继续用那套“债务理论”来戏弄她才对!
看着她呆住的样子,季屿川眼底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快得抓不住。他手指往前又送了送,那张钞票离她更近了些:“拿着吧。本来也没打算真让你花钱。”
林晚下意识地伸出手,指尖碰到了那张微凉的纸钞,也碰到了他温热的掌心边缘。她像被烫到一样飞快地缩回手,把钞票抓在手里,心跳莫名地快了几拍。
“那……那杯奶茶……”她脑子还有点懵,下意识地问,“你不是自己买了?为什么还让我……”
季屿川的眼神闪烁了一下,移开视线,似乎有些不自在。他抬手,食指的指节无意识地蹭了下自己的鼻尖,这个细微的动作让他身上那种沉郁的疏离感消散了不少,甚至显露出一点属于少年的局促。
“嗯……”他含糊地应了一声,目光落在走廊尽头模糊的夜色里,“那杯……味道不对。”他找了个极其蹩脚的理由,随即又飞快地补充道,“你买的这杯……嗯,看着还行。” 虽然他一滴都没喝。
林晚看着他微微泛红的耳根(也许是灯光错觉?),听着这明显言不由衷的话,心里那点憋闷的委屈和戒备,奇异地消散了一些。她捏紧了手里的钞票,低声嘟囔了一句:“反正你也没喝……”
她的声音很小,但季屿川似乎听到了。他重新看向她,眼神认真了些:“林晚。”
“嗯?”林晚抬起头。
灯光下,他的眼睛像盛着细碎的星子,专注地看着她,带着一种林晚从未见过的、近乎温和的探寻:“在奶茶店……你是不是……想起了什么?”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和期待。
林晚的心猛地一跳!废弃车棚!那不成调的口琴声!那个蜷缩在破轮胎后面的小身影!原来……他注意到了?他看到了她当时的震惊和失神?
她的脸颊不受控制地开始发热,眼神有些慌乱地躲闪,不敢直视他那过于明亮的、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目光。她攥紧了手里的钞票,指甲掐进掌心,试图压下心底翻涌的复杂情绪——震惊、茫然,还有一丝被窥破秘密的慌乱。
“我……”她张了张嘴,喉咙有些发干,那个昏暗潮湿、弥漫着铁锈和尘土味道的旧车棚画面清晰地冲击着她。是他吗?那个在黑暗中笨拙地吹响口琴、无意中驱散了她恐惧的小胖子?
看着她欲言又止、脸颊泛红的样子,季屿川眼底那点紧张似乎化开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了然和……难以言喻的温柔?他没有再追问,只是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很轻,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意味。
“没关系,”他声音放得更缓,像是怕惊扰了什么,“想不起来也没关系。” 他顿了顿,目光在她脸上流连,带着一种穿越了漫长时光的专注,“我记得就够了。”
林晚的心跳,在他那句“我记得就够了”落下的瞬间,彻底失控了。像有一面鼓在胸腔里疯狂擂动,震得她耳膜嗡嗡作响。她猛地低下头,盯着自己洗得发白的帆布鞋鞋尖,感觉脸上热辣辣的,几乎要烧起来。
记得就够了……他记得什么?记得那个叉着腰说要嫁给他的小女孩?还是记得那个在废弃车棚里被他不成调的口琴声安抚过的小女孩?或者……都记得?
她脑子里乱成一团浆糊,所有的思绪都被季屿川这突如其来的温和和那句分量十足的话搅得天翻地覆。他不再是那个步步紧逼、带着恶劣笑意的讨债鬼,此刻的他,站在昏黄的灯光下,眼神专注而深邃,带着一种她从未体验过的、让她心慌意乱的……沉静力量。
“走了。”季屿川的声音打破了沉默,也拉回了林晚几乎要飘走的思绪。他没有再多说什么,也没有像之前那样要求她一起走或者怎样,只是最后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复杂得让林晚心尖发颤,然后便转身,迈开长腿,独自一人融入了放学的夜色里。背影挺拔,却似乎比平时多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孤寂感?
林晚站在原地,手里紧紧攥着那张失而复得、带着他掌心余温的百元钞票,晚风吹过,带来一丝凉意,却吹不散她脸上滚烫的温度和心头那团乱麻。
“晚晚?发什么呆呢?”许念念的声音由远及近,她背着书包跑过来,一脸好奇,“季屿川跟你说什么了?他看起来……怪怪的?没欺负你吧?” 她上下打量着林晚红扑扑的脸。
林晚猛地回过神,触电般把钞票塞进口袋,掩饰性地摇摇头:“没……没什么。他把奶茶钱还我了。” 她声音有点飘忽。
“还钱了?”许念念惊讶地睁大眼睛,“哟,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债主主动放弃债权?” 她随即又贼兮兮地凑近,“那他刚才看你的眼神……啧啧,晚晚,我怎么觉得有点……那个?”
“哪个啊!别胡说!”林晚像被踩了尾巴,脸颊更烫了,拉起许念念的胳膊就往外走,“快走吧,很晚了!”
许念念被拉着走,还不忘回头八卦地张望季屿川消失的方向,嘴里啧啧有声:“绝对有情况!晚晚,你这债……怕是要变味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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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晨,林晚走进教室时,脚步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迟疑。她下意识地先看向自己的座位旁边。
季屿川已经在了。他正低头看着手机,清晨的阳光透过窗户落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安静而专注。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
四目相对。
林晚的心跳毫无预兆地漏跳了一拍。她飞快地移开视线,装作若无其事地走到座位坐下,拿出书本。她能感觉到季屿川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几秒,那目光不再有昨晚的沉郁,也没有了之前的戏谑,是一种很平静的、带着点观察意味的注视。
没有“林晚晚”的专属召唤,也没有突如其来的问题。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微妙的、心照不宣的安静。
林晚暗暗松了口气,却又觉得心里某个地方空落落的。她拿出英语书,强迫自己把注意力集中在单词上。
“林晚。” 季屿川的声音忽然响起,打破了这份安静。
林晚的心又提了起来,捏着书页的手指微微收紧,没抬头,只含糊地“嗯?”了一声。
“这个,”一个东西被轻轻推到了她摊开的英语书页上。
林晚低头看去。
是一小盒包装精致的进口巧克力。深蓝色的丝绒盒子,上面印着烫金的品牌Logo,看起来价格不菲。
“给我的?”林晚惊讶地抬起头,看向季屿川。
季屿川已经收回了手,目光重新落回自己的手机上,侧脸线条显得有些漫不经心,耳根却似乎又泛起了一抹可疑的淡红。他手指在屏幕上随意划拉着,语气平淡得像在谈论天气:
“嗯。昨天……谢礼。跑腿费。” 他顿了顿,又飞快地补充了一句,声音低了些,“还有……压压惊。”
林晚看着那盒巧克力,又看看季屿川故作镇定的侧脸,脑子里瞬间闪过苏晴那张带着嘲讽的脸和那句“跑腿小妹”。这盒巧克力……是回应?还是……补偿?
她心里五味杂陈。拒绝?好像显得她太不识好歹,而且……她其实并不讨厌巧克力。接受?又觉得怪怪的,像是坐实了某种关系。
就在她犹豫不决时,季屿川像是感应到了她的纠结,终于又侧过头看了她一眼。他拿起那盒巧克力,直接塞进了她放在桌肚里的书包侧袋,动作自然得仿佛演练过很多遍。
“拿着吧。”他声音恢复了点平时的随意,但眼神却很认真,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温和?“苏晴的话,别往心里去。” 他提到苏晴的名字时,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语气里带着一丝清晰的不悦,“你不是什么跑腿小妹。”
林晚看着自己书包侧袋里露出的那一角深蓝色丝绒,再听着他那句“你不是什么跑腿小妹”,心里某个角落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酸酸涩涩的,又带着点暖意。她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英语书的边缘,轻轻地“哦”了一声。
季屿川似乎对她的反应还算满意,没再说什么,转回头去。
早读课的铃声响起,教室里渐渐被英语单词的朗读声填满。林晚翻开书,目光却总是不由自主地瞟向书包侧袋。那盒巧克力像一个烫手的山芋,又像一个……隐秘的、带着甜味的信号。
就在这时,一阵刻意压低的议论声,像讨厌的蚊蝇,从前排飘了过来,断断续续地钻进林晚的耳朵里。
“听说了吗?昨天在奶茶店……”
“苏晴亲口说的,林晚就是季屿川花钱雇的……”
“专门给他跑腿买奶茶的!还收了钱呢!”
“啧啧,真没想到……”
“看她平时挺清高的,原来……”
林晚的身体瞬间僵硬了!血液似乎都冲到了头顶,又迅速褪去,留下一片冰凉。她捏着书页的手指用力到指节泛白,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那些细碎的、带着恶意揣测的话语,像冰冷的针,一根根扎进她的耳朵里,比苏晴当面的嘲讽更让人难堪!
她猛地抬眼看向前排那几个凑在一起、不时回头瞟她一眼、眼神古怪的女生,一股强烈的愤怒和委屈涌了上来,让她几乎要控制不住地发抖。她想大声反驳,喉咙却像是被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她下意识地看向旁边的季屿川。
季屿川显然也听到了那些议论。他翻书的动作顿住了,脸上的漫不经心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带着戾气的阴沉。他缓缓抬起头,目光像淬了冰的利刃,精准地射向前排那几个嚼舌根的女生。
那眼神太过冰冷锐利,带着毫不掩饰的警告和压迫感。正说得起劲的女生们像是被掐住了脖子,议论声戛然而止。她们触碰到季屿川的目光,吓得脸色一白,慌忙转回身去,再也不敢回头。
教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几秒。
季屿川收回目光,侧过脸看向林晚。她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像只受了伤又强撑着的小兽。
他沉默了几秒,喉结滚动了一下,似乎在压抑着什么。然后,他伸出手,不是揉头发,也不是弹额头,而是轻轻地、极其迅速地,用手指的指节,在林晚紧握成拳、微微发抖的手背上,很轻、很快地敲了一下。
“咚。”
一声微不可闻的轻响。
林晚猛地一颤,抬起头,眼眶微红地看着他,眼神里有委屈,有愤怒,还有一丝茫然的无助。
季屿川看着她泛红的眼圈,眼底翻涌的戾气似乎被强行压了下去,换上了一层复杂的、带着安抚意味的沉静。他没有说话,只是对她微微摇了摇头,眼神很坚定,像是在说:别理她们。
随即,他像是想到了什么,目光扫过她桌肚书包里那盒深蓝色的巧克力,又抬眼看向她,唇角勾起一个很淡、却带着点安抚力量的弧度。他身体微微前倾,靠近她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两人能听见,带着一种奇特的、混合着少年清朗和某种深沉意味的磁性,清晰地钻进她耳朵里:
“林晚,债,是要收利息的。”
他顿了顿,看着她瞬间睁大的眼睛,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那笑意不再是恶劣的逗弄,反而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温和和……承诺?
“不过这次,”他的声音更轻了些,带着一种只有两人能懂的暖意,“利息……是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