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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生关]尖刺 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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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川市。
晚八时二十一分。
那天雪下得格外大,比得上洛川的每一次冬雪。
靳念从一家网吧里出来,嘴里叼了根烟,没点火,就那样半咬着。他穿了件黑大衣,在白雪皑皑的世界里显得有些突兀。
他就那样好似漫无目的地走着,走到一个有些破旧的公交车站,扫了扫生锈长椅上的积雪,略为吃力地坐下,烦躁地从口袋里掏出打火机,低头挡着风,打了两下。
“咔哒——”
“咔哒——”
火星抖了几下,彻底灭了。
他把打火机随手丢在椅子上,夹起那根半湿的烟,举到眼前,兀自笑了。
手机在口袋里闷着响了三声,靳念依旧有些吃力地把它翻找出来,他手上动作有些别扭,修长的手指在屏幕上点了两下也没能接通那个电话。
他握了握泛白的指节,又试了一次。
这下接通了。
电话那头是个年轻男人,那声音说不上温柔,语速也不快,只是淡淡地说着,简单的像只是在陈述某个既定的现实:“南大的通知书下来了,靳念,你别再跟我闹了,乖乖去上学,不行吗?”
他淡的甚至连问句都像陈述句。
靳念眨了下眼,没说话。
“喂?喂!小念,你在听吗小念。哥知道,你不想去南大,可前途不是开玩笑。”
“学计算机,以后有出路,赚得多,幸苦是幸苦,可比你想干的那什么……咳”他似乎并不是很想提这些无关紧要的东西,“吃力不讨好的东西要好!”
他末了的语气明显重了些。
“还有啊小念,你又去网吧了吧?跟你说了多少次,网吧还是少去的好,人员混杂的,不安全。”
“你在那站着别动,我去接你吧。”
“不用。”这是靳叙白这么多句话后靳念唯一的回复。
那声音像蒙了一层霜,比十二月的大雪还冷。
如果说靳叙白说话的调子冷冷的不近人情,那靳念说话大概会给人冰冻三尺,不,九尺的感觉,清冷,疏远。
“我不上南大。”第二句回复。
“你说什么?”电话那头说话声音突然间模糊了一下,鸣笛声穿了过来,这个点,靳叙白应该是刚下班,还在市区。
不知是谁的网络不好,电话那头传来嘈杂的卡顿声。
“我告诉你靳念,你就算不上南大,我也不会同意你去……”他又顿了一下,尽管已然有些焦急,仍没有说出那件事,“你最好听我的话一点,哥不会害你的。”
他有些无奈了。
等来的是良久的沉默。
靳念把那根香烟扔在脚边,叹了口气——他好像很累,已经没有说话的力气与耐心了。
“我的一切,与你无关。”
说完他难道发挥正常了一次,一次性把电话摁了。
看着掉落的香烟,他把手机搁在一旁,双手撑着椅子,指尖触到方才被他丢开的打火机。他把那东西勾了过来,用指腹摩挲着打火机上突出的纹路,盯着虚空里的一点,不再有其余的动作了。
手机又响了起来,这回震得整个木板都在抖,靳念怀疑这个快塌了的木板保不齐正在往下落灰。他看了一眼亮起的屏幕,没有想接的欲望。
过了三秒,他还是把手机拖过来,摁了那个绿色的按键。
“靳念你学会挂电话了是吧?嗯?怎么,你是不想要我这个哥了?是吧?靳念我告诉你,没有人,想受着你这个臭脾气!你现在是在我这,你能随意挂电话,发脾气,你要真去学那什么破法律了,你对着你的当事人,你能随便挂电话……”
“刺啦——”金属碰撞以至挤压撕裂的声音过于刺耳,即使经过电音处理,还是会让人耳朵不适,靳念的手指开始不自觉地抽动,浅色的瞳仁缩小了一圈,他认为是自己出现幻觉了,很轻地问了一句:“哥?”
电话那头变得更加嘈杂,有汽车喇叭声,有人在喊,远处隐约传来不知道是救护车还是警车的鸣笛声。
靳念再也不能控制自己的手,任手机从手中脱落,砸在雪里却被电话那头的声音掩去掉落时的磕碰声。
他从椅子上跌下来,跪在那层厚重的雪里,过了很久,终于歇斯底里的吼叫着:“哥!”
他想说的,他想说那是他的梦想,不管他哥支不支持他都会坚持。
他想说其实他知道他哥好心,也知道他哥对他的好。
他想说这些事你就别管了,我一个人能够处理好,爸妈不会责备你的。
可到最后,他连一句“哥,对不起,我错了。”都说不出口。
如果口不择言是种罪。
那靳念应当去死。
——
“呼——”被紧紧挨着的人长舒了口气,胸口的起伏早已一览无余,靳念静静地盯着他的略微上昂的侧脸,从破碎的回忆里走了出来。
“那个……”
“抱歉。”
又是良久的沉默。
“嗯。”
也不知是谁先开了口。
宋微生垂下眼眸,睫毛很轻地上下抖动了几下。
他不笑的时候倒真是显出几分清冷来,黑暗中看不清神色,更有些心事重重的感觉。
“笃笃——”那死人声音好巧不巧,上赶子来讨打了。
“年轻人……这……这有些黑,可否……帮帮我……”一个老迈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乍一听真是有些毛骨悚然。
靳念不动声色地戳了宋微生一下,以示和解。
宋微生移开目光,显然是默认了。
“老人家,您在哪里呀?我们看不见您呢~”某宋姓少爷一转眼就换了副嘴脸,笑得比谁都欢,嘴里也是跟含了蜜一样的甜,不过就是揣着一肚子坏水罢了。
“我……我就在你前面一些,我摔倒了,快来扶我一下吧……”那苍老的声音像从空箱里吹出来的风,都聚不成一团,苍凉地传过来,又飞速地散了。
“哦~我看看啊~哎这副本没规定不能残害npc吧?”宋微生满脸纯真地回头看着靳念,似乎真的是在请教。
届时,还被“囚禁”在靳念手里的珍珠震了几下。
似乎不小心摔在了地上的“老年人”也抖了两下。
“嗯,没试过。”靳念心情莫名好了几分,竟也是搭上了他的腔,“可以现在试一下。”
“???”老人家:我招谁惹谁了?
靳念正准备上前试一试这个手镯到底有没有“惩恶扬善”的功效,一只手就摊在了他面前,绕是此时暗无天日的,单看那模糊的轮廓,也能联想到一双素白纤长的手,那指骨微微弯曲,就好像能勾走人半缕魂。
“什么事?”靳念忍住要掀开这只拦路的手的冲动。
“珠子还我。”
于是那位快彻底挺尸的大爷就这样摸黑看着这两玩意在那四目相对,无人出声.
也不知道这个劲要较到什么时候。
大爷于心不忍,“咳咳”了两声,“哎呦哎呦……来扶我一下啊……哎呦哎呦。”
宋微生放下撑在靳念面前的手,转过身去,似乎想徒手劈人。
“这个……揉一下它自己就出来了吧。”背后的人喃喃道,他应该是把那珍珠捻在手中,抬起来看了一下,发出细碎的衣料摩擦的声音。
下一秒,金光四射——这样形容确实有些夸张,但……某妖出场方式也确实不怎么收敛的。
“去,把你同伴灭了。”
很难想象这句话不是宋微生说的。
嗯,是靳念说的。
宋微生:您这鸠占鹊巢……没谁了。
更让人吐血的是,那只“叛徒”窝在鸠手上表情安逸地蹭了蹭鸠,而后从鸠手上一跃而下,走过宋微生时还不忘用那条毛茸茸的尾巴扫了他小腿一下——幸灾乐祸的狐狸精——黑暗里很快的传来一声惊呼,又归于沉寂。
那白毛玩意又蹦了回来,这回看都没看宋微生,就又窝回靳念的手上了。
可怜的老年人刚被解决,廊中的火把迅速点亮,比先前昏暗的光亮了不知道多少倍。
火光映得靳念眸子柔了几分,那层仿佛怎么都看不透的阴翳也莫名淡了些。
像有什么东西在极短的这段时间里,刺破了一层薄雾。
也真的只是一层,他依旧是那个让人看不清的人。
“凭什么这玩意听你的?”宋微生又奓毛了,指着那坨白毛上蹿下跳。
靳念懒懒地伸出另一只手,轻轻拍了一下他手背:“因为我强。”
大言不惭。
更可气的,那坨白毛缓缓抬起头,冲着宋微生……笑了一下。
宋微生平生第一次在一只……不是动物身上……看到了嘲讽的表情。
“但这是我的道具。”
“现在是我的了。”靳念也抬头冲宋微生笑了笑。
这一人一妖,真是要了人老命了。
等等?什么叫现在是你的了?宋微生一脸问号。
也不知道是系统看透了他的心思还是靳念看透了他的心思。
哎反正这傻小孩的心思是个人……不好意思,那狐妖都能看得出来。
劈空就是一张卷轴,被靳念空出来的那只手接住了,宋少爷右眼皮很给力地跳了一下。
[狐妖]
属性:永恒道具。
等级:E
道具介绍:不喜欢说出真相的小妖,满嘴漂亮话,可真叫人头疼,不过指路的功能还不错。
武力值[注:由于该道具为生物,召唤出来会有战斗效能,不同等级和类别,战斗效能不同。]:20(总结一下:中看不中用的花瓶,别指望它能在关键时刻就你一把。)
使用指南:(别把它放出来,放出来就不管用了!)对着信物说:我想找到xxx(生人或死物,关主无法锁定)他会带你直接前往对方所在锚点范围。
另附:恭喜玩家靳念,成功降服异兽[狐妖]!
喵呜~以后您就是我的主人啦!
宋微生沉着脸凑在靳念旁边看完了最后一句话。
合着来我刚刚根本就没降服这玩意。
破系统我不就学会怎样卡bug了吗,你就这么压迫我是吧。
靳念偏头看了一眼宋微生的脸,不知为何又笑了一下。
笑屁,你这几分钟笑的次数可比你前一天一整天笑的次数都多。
还喵呜,你是狐狸不是猫好吗。
那坨白毛把自己的长尾巴绕在靳念指间,偶有缝隙间隐隐露出靳念的指骨,纤长,但总有种使不上力的感觉,就那么懒懒地摊在那。
宋微生还没欣赏玩,那白毛玩意就突然松开尾巴——不知道的还以为它故意给他找不痛快来了——略有些依依不舍地蹭了蹭靳念的手,轻盈地跃上了宋微生的肩,又舒舒服服地瞌上眼,尾巴打了个圈——这回没有那么温顺了,粗暴地在宋微生脖子上绕了个围巾。
宋微生:……
“喏,还你。”某人似乎很大方哈。
“啪嗒”不太礼貌的系统又出现了,甩了张卷轴就跑。
宋微生眼都不用抬就知道是什么。
[狐妖]
属性:永恒道具。
等级:E
道具介绍:不喜欢说出真相的小妖,满嘴漂亮话,可真叫人头疼,不过指路的功能还不错。
武力值[注:由于该道具为生物,召唤出来会有战斗效能,不同等级和类别,战斗效能不同。]:20(总结一下:中看不中用的花瓶,别指望它能在关键时刻就你一把。)
使用指南:(别把它放出来,放出来就不管用了!)对着信物说:我想找到xxx(生人或死物,关主无法锁定)他会带你直接前往对方所在锚点范围。
恭喜玩家宋微生获取道具[狐妖]
快感谢一下您那位无私的同伴吧,这是他送您的礼物哦。
宋微生抽抽了一下:所以,归还的东西叫做送吗?
由于他没打开卷轴,这狗日系统直接把那坨话报出来了,平静的机械音在这方狭窄的空间里响起,像秋日的湖面,不起波澜,偶或静静地泛起一圈涟漪,那声音响起时,整个时间线似乎都停止了。
末了,有人闷声咳了一下,宋微生顺势看过去。
“无私的同伴”本尊一声不吭,早就瘫回那张棺材脸了,狐妖再怎么蠢也不会蠢到在主人肩上笑话主人。
有完没完了,刚赶走一个,又来一个是吧。
宋微生抬手揪了揪狐妖的尾巴:“起来干活。”
您用得也是真的顺手。
狐妖扫了扫尾巴,终于把那个主不安分的手扫走了,宋微生以为它要起身,没曾想这玩意扫完整个瘫了下去,还不忘打个哈欠。
……
某宋姓少爷不动声色地看向靳大小姐,脸有点发绿。
靳大小姐也没躲开,迎了他那一眼。
旋即,寒光一闪,红衣小姐这一击不留一丝余力,明明第一次使用道具,却像多年的武器重归于手,甩出去时毫不犹豫,这是对武器寄予了百分百的信任,也该是刻在记忆里的动作吧。
窸窣的衣料声和慌乱的碰触声从远一些的地方传来,魂骨链收回后四周又变得极静,那火把……似乎又亮了几分。
“你……”宋微生指着那根又静静握了回去的玉镯。
“不是我。”靳念懒散地掀了掀眼皮,这一路的事毫无预知地发生后,他似乎很累了,还未再次抬起眼睛,就垂了回去,本来抬起的手也搁下了。
“咳……”这次真的是他在咳嗽,也是那样极闷的,掩在了嗓子里,他抬手遮了遮,但无济于事,大片的红色自掌心向外蔓延,直至覆盖了整只手,又滴落在地,衬得那只手分外惨白,宋微生没由来地又想起了那张枯槁的面容,像有人在他心口剜了一刀。
痛啊……
真的痛。
他想过去扶他一下,可足下犹有千斤重,他甚至连句话都吐不出来,就只能这样看着,看着这个人在他面前跪下去,长袍在地上散开。
他突然就模糊了,可这里不是乱葬岗,他没有被铁链锁住,跪在地上的人不是那个带着狠戾笑容死去的人,他不是、他不是!
他不是沈停钟……
对吗?
狐妖突然松开了缠在宋微生颈上的尾巴,戏谑地勾过来扫了扫他的脸,上挑的眼睛里满是讥讽,它盯着跪着的人看了几秒,又偏过头来蹭了蹭它的主人。
宋微生像几天几夜未曾合眼的人,眼里全是血丝,他发了狠般地要扑过去。
“呵呵!你就是个废物啊,不管在什么时候都救不了他。”
他听见有人在他耳边无情地嘲笑着,那声音其实好听的很,不过字里行间的刻薄让他从头凉到脚。
前世……今生……
你就是个废物啊。
你连那个人都救不了。
两世了。
你还是一样。
看着他死。
狐妖从他肩上跳了下来,化作人形,狐狸眼里盛满了笑意,凑到他面前,用白玉般的手指挑起一缕黑发,像是在挑逗他。
“唔……他看起来很不好哦~”他露出尖尖的牙齿,眯了下眼睛。
“你……”宋微生怀疑这玩意根本就没被驯服。
“嗯,我确实没被驯服。”狐妖任那缕发丝从指尖滑了下去,转身负手道——他早就猜透这些凡人的心思了,“准确来说,他到真的驯服了我,不过……”他偏头笑着,“狐妖只认真正的强者,而你不是哦。”他在虚空里轻轻点了一下。
“凡人,你好像……对他有超乎于友情的情感呢。”
“滚蛋。”宋微生自牙缝里嚼出两个字。
“唔……我不懂凡人的感情,兴许你们之间是狐妖和书生的关系吧。”那狐妖并没有滚蛋,“不过我可不会爱上什么书生呢嘿嘿。”
“我—让你—给我滚开!”宋微生突然挣脱了那层莫名的束缚,生生打断了狐妖将要托起靳念低下去的脑袋的动作,“别碰他!”
宋微生将要扑到狐妖身上,它就应声而散,虚空里传来它那轻蔑的声音:“不把道具放在暗袋里的教训,下次可要记住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