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要你陪我过人生八苦》枯川无渡

7、［生关］落子悔

　　靳念好不容易从混沌中恢复一些意识，睁眼就是这么大个宋微生全力扑上来的情景。
　　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刚刚犯了什么癫，得来个人压制一下的。
　　不会真干出什么不该干的事了吧？靳念有些悻悻地想，他没有力气闪开了，是以那巨大的冲击力撞上来的时候，差点又一口老血喷了出去。
　　本来好说歹说还跪着的人一下子被撞倒在地，胸口晕开的血像冬日的红梅，长发如泼墨般地在脑后散开，宋微生扑下来的时候不忘伸手护住身下人的后脑，以至疼痛并没有如意想的那样刺破脑髓，但也确实没能好到哪里去，靳念的背部抵到了地上凸起的石块上，饶是再能忍也不免吃痛地闷哼一声。
　　火把被宋微生带起的风扑灭，四周再次陷入黑暗。
　　宋微生确实是比靳念高的，但许是扑过来时角度没控制好，倒想是一头栽进了靳念的怀里，
　　宋微生的脑袋埋在了靳念的颈窝处，温热的气息扑在了人类最敏感最脆弱的地方。
　　这里没有时间，距离他们进入这个世界到现在究竟过去了多长时间谁也说不准，但宋微生身上还是有些淡淡的酒气，肆意地扑上来，蛮不讲理地要把人包裹进去。
　　靳念的伤口因为突然间的拉扯又一次被撕裂开，鲜血渗过层层布料溢了出来，浓烈的血腥味在狭小的空间里蔓延，似乎连那缕酒味也被盖了下去。
　　喘息声近在耳边，灼烧着人的耳骨，迷离间靳念感觉自己似乎是攒着最后一点力气……攀上了宋微生的手。
　　冰凉的指尖就这样毫无防备地贴过来，轻轻攥了一下，便又垂了下去，再无其他动作。
　　宋微生在那冰凉的触感一碰即收后摔得嗡嗡的脑子一下子清醒了过来，好死不死，机械音又在空中突兀地响起:“请注意！玩家靳念精神力不足！一炷香后没有精神力补充，将面临死亡风险。”
　　“请注意！玩家靳念精神力不足！一炷香后没有精神力补充，将面临死亡风险。”
　　“请注意！玩家靳念精神力不足！一炷香后没有精神力补充，将面临死亡风险。”
　　像死神在宣告着什么，系统冷冷地重复了三遍。
　　情急之下……
　　某位少爷急中生智……
　　一头栽了下去……
　　业务极其不熟练地……
　　……
　　覆了上去……
　　灵流在仍有些缝隙的唇间漏了些出来，发出淡淡的光，不亮，但能照亮眼前人的面容。
　　还是像当初的水中一样，瞌着眼，像累了好几天未曾合眼的人，此刻报复性地睡着了，这一睡……也不知道，还想不想醒过来了。嘴角有溢出来的血，凝固后就成了暗红色，衬得那张脸更为苍白无力，无力到常常蹙起的眉头也像放松了下来一般。
　　又是这个样子。
　　你就不能睁开眼看看我吗。
　　总要我等你好久好久。
　　结果你还是不愿意再看我一眼。
　　你可真狠心。
　　活该他们要你的命。
　　活该你死得那么惨啊。
　　宋微生紧贴着靳念，只能看见他像终于安然睡去了一般的眉眼，他没有这样近距离地看过他，但他知道，这个人有一双很好看的眸子。
　　眉眼含情，时而像冰封千里的雪山，时而又有枯木逢春，病骨生花般的柔情，令人望而退却，又偷偷地一记就是千年。
　　这么好看的眼睛……为什么每一次都没法好好看上一眼呢。
　　——
　　“注意！玩家靳念精神力告……”系统硬生生地把“罄”字吃回去，换了句话面无表情的重复——当然它连脸都没有，哪来“没有表情”，“恢复。”
　　您不想说就别说，非得整这死人音调，烦人。
　　仍然在渡精神力给靳念的宋微生在心里偷偷啐了一句。
　　可能系统听见了，又开始杀人诛心模式。
　　“注意！玩家宋微生精神力已损耗31%，请谨慎使用！”
　　“……”宋微生在心里骂了一句这精神力真不顶用，依旧没有起身，灵流源源不断地传过去，时而强盛，时而又微弱下来，在黑暗中一闪一闪的。
　　“注意！玩家宋微生精神力消耗35%。”
　　“玩家宋微生精神力消耗41%。”
　　“玩家宋微生精神力消耗44%。”
　　“玩家宋微生精神力消耗48%。”
　　“玩家宋微生精神力消耗50%。”
　　宋微生终于抬起头，灵流一断，四下里自然又黑了，他从靳念身上下来，顺势滚到他旁边，挨着他躺着，似乎在这一大波精神力转移后也快要捶胸吐血了。
　　四周很静，再没有什么不该出现的东西来问候他们了——来了也没用，无非是祭献两具精神力少得可怜的尸体出去——整个空间里就只剩下宋微生的喘息声。
　　就在那喘息声逐渐均匀平缓下来的时候，闷咳声再次打破一切的宁静，宋微生迅速撑起来，方才精神力大批量的损耗对他来说似乎不痛不痒，他根本不顾什么礼仪，上来就是一顿晃，晃到那人终于忍不住了，抬手一把捞住他，这才作罢。
　　那股突如其来的灵流靳念怎会感受不到，即便脑中混沌一片，听声音都费劲，更不要说看，他也能真切地感受到一股清泉般的东西被以一种极为霸道的方式灌入他体内，让他原本焦灼的身体开始冷静下来，像一个发了高烧的人一头栽进了冷泉中，一开始确实是难忍的，那东西很混乱，没有章法，有时一股脑灌进来他来不及吸收，有时又少得好像没有，适应后就能尝到那种失而复得的甜头了，再然后他的意识开始恢复，开始 他能听到熟悉的机械音在断断续续地说着什么，后来那清泉断了，他的听觉也彻底回来了。
　　唯一美中不足的就是……
　　除了听觉，五感里其他四感一个没回来。
　　是以这个大爷就那样躺在那听……
　　听躺在他旁边那位在那喘。
　　渡个灵力……这么考验肺活量吗？
　　靳念握着宋微生的手腕，力道不打，但宋微生却真的无法抽开，靳念盯着自己的正上方，在黑暗里若有若无能看到对方的一点轮廓，不真切，但他知道他就在那，他也不松手，两个人就保持着这个姿势僵了良久，宋微生半弓着身子，一只手横跨过靳念的腰际，摁在不平的地上，离靳念另一只手依旧很近，近到他手上那层不明所以的寒气似乎都能冻到他，让他感觉自己浑身的血液都被动停了。
　　他突然就想到自己几分钟前干了什么。
　　先去那要散不散的酒劲又蹿了上来——宋微生发誓以后再也不会喝不会吃副本里的任何东西——他的耳根突然就烧了起来，那抹红色一路蔓延到脖颈。
　　还好这里足够黑。
　　靳念看了许久，固执地等着眼睛适应黑暗，能看清宋微生杵在自己面前的脸后，才放下了手，躺着咳了两声，说了句:“谢谢。”
　　他声音很低沉，带着许久未开口的沙哑，加之先前吐了那么多血，此刻那声音已是低得不能再低，就好像他是故意的，非要人再凑近一些去听。
　　“恭喜玩家［靳念］［宋微生］通关衍生副本［回忆的世界］！”
　　阴魂不散的系统自顾自地报了一句，语气里一点“恭喜”的意味都没有。
　　回廊和眼前人应声消散，好像所有的一切是什么人创造出的大梦。
　　再睁眼时……那个……系统真的很贴心，二人再回到主世界时，姿势是一点没变——宋微生半俯着身子，跪在靳念腰边，右手横跨他的腰际，给人一种揽过去的错觉，回廊中或慌乱或打斗散乱了的头发垂了下去，似乎与床上铺开的长发严丝合缝，纠缠得暧昧至极。
　　床榻其实并不宽，但精美的雕花确实能显示出它的价值不菲，烛台在床边的木桌上静静地烧着，成为这一方空间里唯一的光源——尽管它也没有多亮，反而平添那种迷乱的意味——宋微生想把它灭了，但灭了……似乎更加此地无银三百两了。
　　距离那场荒诞的婚礼已经过去七八个小时了吧。
　　靳念平淡地侧首看向紧闭的大门。
　　他没有说话，宋微生也没嫌这个姿势累。一时间，竟无一人再说什么或做什么了。
　　待那红蜡快燃尽一半，靳念开口说了句什么。
　　很轻，让人听不清，像什么东西，在心中积蓄已久，终于要爆发了，就在听者觉得这句话会如汹涌的潮水那样淹他个措手不及，那玩意又变得怯懦了，只冒了个尖，就退回去了。
　　他说得很含糊，宋微生盯着他又偏回来的眼睛，沉默了良久:“你说什么？我没听清。”
　　“你有没有……”
　　他又缩回去了，宋微生也不急，还是那样盯着他，突然偏头笑了一下，再看过来的时候眼睛里又盛满了笑意，他没说话，就这样等着，好像这个人不说，他也不会再主动说些什么了。
　　“……做梦？”他憋了半天，终于憋出了后半段。
　　“嗯。”宋微生感觉身下这个人体温有些回升。
　　也许是这床品质太好吧，谁知道呢？
　　“那你梦见什么了吗？”他还是不回答他什么，像一个无聊又昏庸的君主，随便抓了好看的人，告诉他“我现在要让你死，但你可以为自己辩白，把你知道的都告诉我，我再决定要不要放过你吧。”丝毫没有道理可言，不过是无聊了想逗弄一下自己的猎物罢了。
　　靳念见他没有要回答的意思，叹了口气:“宋微生，你真的没有梦见什么吗？”
　　清冷的声音里透着几分无奈，缓缓地唤着他的名字。
　　“嗯，你想知道吗？”
　　尽管他们已经通关了，靳念好像还是很累，以至宋微生这句话问出来后，他又半晌没给出回应，只是忡怔地看着宋微生，不，不能这么说，因为那双浅色的眼睛根本对不上焦，他到底看没看见宋微生都不知道。
　　终于，他的睫毛颤动了一下，下一秒，他迟缓地抬起手，用指尖飞快地触碰了一下宋微生的脸，又很快缩了回去……
　　可惜没成功。
　　宋微生把支撑点移到右手，左手一把逮住靳念，“你想跑啊？”
　　他不知道这么多次轮回改掉了这个人多少的曾经，但那句话在耳边响起时，无数记忆隔着千年屏障毫无保留地一涌而上，好像要把拥有者击垮，可另一方面，又像是在保护着这个人，让他快点想起那些人那些事，别再就此沉沦。
　　可在那个人看来大概只有前者，只要一想起来那些纠缠不清的画面，看到被汗沾湿的发尾，裸露的，白玉一般的肩膀，他会听见低声的告饶，和怎么也不肯消停的另一个人，在轻轻地调戏他，刺激他，末了又去哄骗他。
　　再后来到底是泪水还是汗水都分不清了。
　　反正他都是他的了，干嘛分那么清楚。
　　“你在想什么。”宋微生靠着靳念的耳朵低声说，那声音堪比蛊毒，引得他不得不步步为营，深入其中。
　　“没……”
　　“你不说？可我想起来了。”
　　“你要干什么。”靳念一把把这个又靠近了好些的人推开，迅速坐起来，宋微生坐稳看向他时，对方的眼中已是蒙了层薄薄的水汽，眼尾还有些泛红。
　　“反应这么大？看来你梦里的我没干什么好事。”
　　靳念刚想反驳“那不是梦”，话到嘴边又换了副皮囊:“你诈我？”
　　“是你先向我提起梦的，我顺着你说而已。”宋微生笑了笑，似乎对自己的恶作剧很感兴趣。
　　“你是混蛋吗？”
　　“嗯，一个不相信前世今生的混蛋。”
　　“我呢，梦见了一个叫……你好像有点沉不住气了靳念”他饶有兴趣地打量着靳念，目光把他从头到脚扫了一遍，“沈停钟，而我，或者说那个场景下的我，杀了他。”
　　他平静地陈述着，好像一切真的与他无关，好像他面对的那个在乱葬岗的男人没有跟靳念一样的容貌，好像……他的那些伤心，不过是受了副本的影响。
　　靳念这才后知后觉，他们虽然都做了梦，梦见了完全对不上时间的事情，梦里的对方与现在的一般无二，但他们梦到的是不同的事，不同的阶段。
　　他总觉得那是真的，不过因为对方的一举一动，都太像宋微生。
　　难怪宋微生那样讥笑他。
　　是他太天真。
　　做了个囫囵的梦，就把一切当了真。
　　——
　　“那不是真的啊……”靳念喃喃着，不知是在提醒自己还是在告诉对方。
　　“嗯，假的。”对方打着哈欠，满不在意。
　　“那你滚下去。”
　　“……”什么逆天言论。
　　梦是假的，为啥我就要滚下去啊？
　　宋微生看见靳念眼睛都不眨地指着他身后的地板。
　　“不是，凭啥？”
　　“我的床。”
　　宋微生:“？”
　　靳念:“我让你滚下去，耳朵呢？还是没长腿？”
　　宋微生:您又在犯什么神经。
　　他没敢说，他怕说了自己就死了。
　　“不是哥，我刚救过你哎，你就要把我赶下床了？你舍得让我睡地板吗？”
　　靳小姐贵人多忘事，很冷漠地甩下一句:“你还想睡我了？”
　　这话一出来，记忆……哦不，梦里那些不适无缝嫁接，靳念摆着一张更瘫了的脸，直接面朝里躺下，秉持“眼不见心不烦”理论，开始“装聋作哑”人生。
　　一套动作行云流水，照理说其实也没啥问题，但宋微生把这不到五秒的动作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最后定格在靳念那张冷冰冰的，就算是生气也不会让人看出什么端倪的脸上……
　　咳咳，效果拉满。
　　看来是他玩大了。
　　早知道，就不骗好了。
　　这下滚也不是不滚也不是。
　　宋微生啊宋微生，想不到你也有今天。
　　左右想想也不知道怎样做才合了这位贵人的心，宋微生干脆身子一软，没骨头般地靠在榻前的墙上，腿上还保持那副打坐的模样，自顾自斟酌起那句“你睡我啊”里。
　　合着来，自己知道的那些根本就不是什么重头戏，重要的事全在靳念那呢。
　　小宋想知道。
　　但小宋不想滚到地上。
　　所以小宋选择保持安静。
　　沉默是金，沉默是金。
　　——
　　那根蜡烛烧得异常快，本就昏黄的光这会已是可以用晦暗来形容，宋微生倚着倚着有些昏昏欲睡，眼睛半闭，迷离间时不时掀开些，只能看见靳念的背，有些被烛光照亮，有些就隐在暗处。
　　他睡着的时候并不如站着时那样挺拔，微微有些蜷曲，肩胛骨也透过布料若隐若现地凸起。
　　太瘦了……
　　宋微生想着想着，就真的瞌上眼，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