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第二十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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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梁走到床前，看清床上的人时吃了一惊，呆立片刻，方转身从袖里掏出个锦囊，倒出粒药来，对陈睹道：“此乃大内灵药，给陈兄服下必定见效。”
陈睹夫妇连声道谢，吩咐人倒水扶陈则铭坐起，将那药吃下。陈则铭几近昏迷，吃了药又昏睡过去。杨梁和陈父寒暄几句便走了，临走时又深深向床前望了一眼，微微叹息。
陈睹夫妇待了片刻才起身离开，留下一名丫鬟在外间书房看顾。
屋子里陷入寂静，只听得到窗外断断续续的鸟鸣，这一刻竟有些寂寞却安稳的氛围。萧奕有些恍惚，这感觉他似乎很熟悉…独卧窗前，一个人静静的看书、发呆，没人理他，也没有人来。他甩头，将视线重新投在陈浩宇身上，男人依旧站在原地，看着那时自己，神色黯然。半晌谁都没有说话。萧奕正犹豫要不要开口，陈浩宇却突然返身走了出去，看都没看他。
萧奕直盯着他离开，心里堵得不行。他是气自己任性胡作，也难受陈浩宇不肯原谅他。
有件事突然摄住了他的心神，这些天陈府里来过不知多少大夫，都看不好他的病，怎么杨梁一来，一颗药就能救了他的命？世上怎么会有包治百病的药？如果没有……一个可怕的念头瞬间击中了他，那…那难道是…解药？！
……自己逼他吃的，竟会是毒药？！为什么…当年自己对他到底存的什么心？既然杨梁来送药，显然已经知道他对他做过什么，至于杨梁怎么知道的，他直觉…应该是自己告诉的……这么做究竟为什么？他和杨梁还有陈浩宇之间曾发生过什么？这些他完全不记得了。他想起玄华门下自己恼恨的说出那句“真和当年一模一样！”…当年，当年又发生过什么？让他那么厌恨陈浩宇……
一连几天陈浩宇都不见踪影，萧奕很沮丧，但也没办法，也许只有时间可以抚平一切。他只能独自守着过去的岁月，静静旁观。就像在看一出戏，一出他们自导自演的戏，只是这出戏怎么看怎么不像喜剧。
那时的他果然明显好转，可以下床走路，但仍然步履不稳，头晕目眩。苍白消瘦的面庞，更衬得一双墨瞳大而水润，随意挽起的发髻留下一枕的青丝，即使病中疏懒的样子，看在萧奕眼中也是美轮美奂。他自己都很厌恶自己，把人害的那么惨，居然还有闲情想这些…..
彼时他是皇帝，看谁不顺眼便可治谁的罪，想要得到什么强取豪夺也不是不行。可现在呢，他连让陈浩宇理他的本事都没有，不郁闷是假的。那男人天性倔强，到底要怎么哄才能好？也许真是习气使然，即便这一世萧奕也一样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但他从未真的把谁放心上过，直到遇见那人，他才开始患得患失。
前生那些习气，正逐渐显露端倪，有时他恨不得把陈浩宇锁在身边，让他温柔的注视重新回到自己身上。虽然愧疚却夹杂着愤懑不甘，搅得他失了以往的风度。
城郊这片草坡，是他们第一次见到过去自己的地方。陈浩宇在这儿呆了几天几夜，想了很多很多，直到什么也想不下去，脑子混沌。他用手遮住正午的阳光，白茫茫的没有温度；他在夜里看上玄的银月，星芒暗淡。他记得来这里的前一个夜晚，他还和他相拥坐在台阶上，也是这样看着。他想起和他在一起的点点滴滴，那么满足，幸福的好像身在云端。他舍不得那种感觉，也许一辈子都不可能比那样更幸福了。可转眼那些灰暗的记忆，又如锋芒的玻璃将他的美梦割碎。他尽量不去想，可却始终记得，一旦记起来的事，再忘记就很困难。那些残破的画面，狰狞而冰冷，他身上的痛楚，也一如昨日般清晰。
不会记错的……何况这个该死的空间无时无刻不在呈现给他看，让他避无可避。
实在是，不知道怎么去面对他。身为男人的尊严，曾被那样无情践踏。一个厌恨轻视自己的人，现在又怎么会爱上他？
他想不通，怎么也不通。
也许他该听他的话，就当他们都死了。他们本来就已经死了。自己可以不是陈则铭，他也可以不是萧定。
那天因为看到镜像而受了刺激，惊醒当时的记忆，可他还是无法全部想起，他们的过去仍旧像罩在雾霭之中，扑朔迷离。恍然中全是那人陌生冰冷的模样，他想不顾一切的逃开，可又能逃到哪里？那是他的心结，他走不出去，名为自己的阴影。
轻缓的脚步越来越近，他惶然收回心神，因为那脚步声不会是别人。
他躺在斜坡上，身体有些飘忽，还来不及反应，人已蹲在身前。修长白皙的手向他脸颊伸过来，他本能的阖上眼躲开。萧奕指尖轻抖，却还是抚了上去，一瞬间陈浩宇像被冰块冰到，他倏然睁眼回过头来，萧奕见他面露惊疑，迟疑的缩回了手，男人却怔怔的盯着他的手出神。他第一次感觉到萧奕的手那么冷，那种没有丝毫温度的触感带着些微颤动，让他心惊，也让他心痛。
…….自己对他是不是太狠心了…扪心自问，这一生与他相遇，他给自己的从来都是温柔呵护、爱恋宠溺，只恨不能倾所有来换他平安……那些点滴爱意，缠绵无尽，自己怎么可能忘却……他是怨，是无法接受那样不堪的过去，可他也无法忘记，男人对他的好。这种矛盾复杂的心境折磨着他，一日更甚一日。
萧奕不知他所想，借着月光，他看清男人垂下的眼中满是伤感，胸口更加窒闷。
“浩宇……浩宇……”他不知该说些什么，只能一遍遍轻唤他的名字，语意凄然。
见他没反应，忽然觉得再难忍受，一下扑到他身上，死死的抱着，“你说话啊！”他禁不住使劲捏他的胳膊，一只手臂绕过他后颈，将他圈进怀里。他撑起些身体看他，陈浩宇呼吸有些絮乱，只是他微启薄唇，却没发出一个音来。
萧奕又用冰冷的手抚摸他的脸，这次他没躲开，闭上眼安静的任他游走。见他一副逆来顺受的样子，萧奕又气又难过。你干吗要这样？你就那么讨厌我！
他激动的抱住陈浩宇的头，眉峰紧蹙，“你到底要怎样才肯原谅我，你说啊！”
“……为什么要对我好……”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黯哑。
“你说什么？”萧奕吃惊的看着他。
陈浩宇始终垂着眼，却突然一笑，“你好奇怪……”
他在怀疑他，他居然怀疑自己对他的感情。
他没回答他的问题，只是更紧的抱着，急切而惊慌的观察他的表情，“等离开这我就帮你办移民到美国！不…你喜欢滑雪，那就移民去瑞士!…瑞士是中立国，不会有危险的…我们在森林湖边买幢木屋，等到冬天就上山滑雪，夏天就去阿拉斯加钓金枪鱼，你说好不好？”
陈浩宇愣怔的抬起眼看他。是的，他记得自己的愿望，他的确说过，很想那样和他过一辈子。他们还有未来，也许充满危险，可不是没有希望。只是，他们甩脱不掉的记忆和身份，早晚都会醒过来，到那个时候，萧奕还会像现在这样对他吗？
他没有说话，眼中满是疑问，依旧温柔，却很茫然。萧奕最怕他眼中那种温柔会消失，他痴迷于他，依恋于他，不知不觉早已融入骨血。无论如何，也不能放手。
十多天后，陈则铭基本恢复如初。萧奕更加确信那真的是解药。对这件事陈浩宇心里一样通透，他自然能想到这一层。只是现在，他已经疲于思考，没有多余的力气去想这些伤神的事。他也逐渐对杨梁产生好感，开始试图搜寻有关这个人的记忆，却还是无从想起。不管他与萧奕关系如何，他对自己都是不错的，尤其还救过他一命。想到此，心中又不免难受。
几天后陈府里来了一对母女，女孩活泼伶俐，听说话知道是陈则铭的表妹，两人貌似青梅竹马，眉来眼去。萧奕看见这一幕不禁皱起了眉，看两人的样子就知道互相喜欢。俊美男子用他惯有的温柔微笑注视着女孩，这样的表情原来不止对他才有。陈浩宇觉察出萧奕明显的不自在，心里有点发凉，他有时不经意间便能捕捉到他讳莫如深的眼神，那一如千年前的漠然审视，根本就没变过。看着那时自己对表妹温情脉脉的样子，陈浩宇有些茫然，却对这种感觉并不陌生。荫荫天真烂漫，有些任性，可不知为何，陈浩宇多看她的脸几眼就会有一丝莫名的恐惧，让他不敢多看。
两天后的傍晚，街上人群拥挤，琳琅满目造型各异的彩灯挂满店铺和街道两旁，商贩云集好不热闹。这大概就是古代所谓的灯会了。陈浩宇头天就听陈府里的人们谈起这个，他和萧奕闲极无聊，也在这时候跑去街上凑热闹。逛到一条相对人少的街道时，天空突然下起了雨。
陈浩宇抬头，雨丝如无数花针从高空坠下，却落不到他和萧奕身上。这样的天气，衬着流光异彩古色古香的的景致，竟有种说不出的梦幻。他好像回到了杭州家乡。对自己离奇的遭遇和耸人听闻的身世，陈浩宇始终觉得无奈。也许这就叫宿命吧。
他二人相处时，已不再像过去那样多话，却仍是保持着平和淡淡的氛围。萧奕还和从前一样关心他，他也一如从前般接受。
雨下的大了，街上行人开始脚步匆匆的奔跑，渐渐稀少。灰蒙蒙的夜色暗影绰绰，街道两旁的一些屋檐下忽明忽暗的闪着灯笼。萧奕不经意瞥到一个屋檐下站着一对人，好不眼熟，他楞在原地没有前行，陈浩宇觉察他的神色往那边望去，却看见了杨梁和……他们紧紧挨在一起，仿佛还手挽着手，形状亲密。
陈浩宇心中一慌，返身走开几步。这时杨梁冲进了雨里，与他们擦身而过，直奔街角处的店铺。陈浩宇转回身，微启菱唇，有些迟疑的望向站在屋檐下的修长人影…那人一直注视着杨梁，片刻不离。虽然看不到他的表情，陈浩宇依然可以想见那张脸上带着怎样的温柔眷恋。心中没来由的失落和酸涩，他顺着来路往回走，萧奕也只好跟着他。没走多远陈浩宇又楞住了，他见杨梁站在一个屋檐下同一对男女说话，凝目望去，竟是自己和荫荫。杨梁抽出腋下一把伞，递给他们。
这真是个错位的场景。
两人各怀心事，却又同样尴尬。那时候，身边人竟都不是彼此。
更令陈浩宇匪夷所思的，是萧定接下来的做法，他居然纳了荫荫为妃。这件事的发生让他恍然发现，那时候萧奕做的每一步似乎都是故意的。他将他的生活搅的一团乱。他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这么做，既然不喜欢……
那明明该是他的妻子，却被他一纸诏书就夺了去。虽然陈浩宇对这个表妹已没有什么深刻印象，虽然他心里爱的是萧奕，可还是觉得有什么地方越来越不对逻辑。
那时的他显然颇为失意，看的出当年是真的很喜欢这个表妹。他也无意中发现，杨梁和自己越走越近。也许那个永远带着微笑的人，在孤立无援的官场，能够带给他心安和温暖。因为看到这种类似兄长般的关爱，他对此人的妒意也不像从前那么大了。
“我想出征！…我要上战场。我要剑击长空，驰骋千里，血雨腥风里来去自如，马革裹尸也不悔当初！到那时…这些琐事又怎么会放在我心上。人生苦短，怎容得下消沉挥霍。”
那间醉香楼，早已成为他和萧奕了解外界信息常去的地方，而在这里，又总能碰到他们想见的人。
杨梁笑着举杯，“那就敬将来的不世名将。”
男人单纯而认真的看着他，“你在嘲笑我？”
杨梁忙摇头，“不是！”
他便会心的笑了，“那你就看好了，我会做到！”
“好！干！”
是的，你做到了。
你这种样子，让人又怜又爱。为什么，我们的从前不能好好开始……
萧奕对当年拆散他和荫荫的做法似乎并不感到意外，有时他甚至想，是不是换做今天他也能干出同样的事来？他对陈浩宇强烈的占有欲能容忍别人喜欢他才怪。若是有人和他抢，他一定不会善罢甘休的。他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难道这么久的岁月都磨不去自己身上那股莫名的戾气？而那冷血冷情的性格背后，又是怎样不平的经历…
一个月后，京城内最重要的主干道上呈现戒备之势，空无一人。黄沙铺路，洒水过街，再都清扫出去，从天不亮就开始折腾，一直持续到上午。陈浩宇和萧奕自然早在酒楼里听说皇帝要出巡祭祖的事，既然是祭祖，那一定是去陵山了。陈浩宇这才惊觉，他们来到这个空间，外界的时间大概已经过去了半年。玉牌始终没有动静。他现在倒是越来越憧憬萧奕说的话，移民未尝不是好办法，他可以连同父母一起带走，总好过在国内随时都有危险。只是什么时候才能离开这鬼地方呢？
鸣锣开道，旌旗翻飞，皇家出行的阵仗自然威武浩荡，沿街百姓纷纷在远处匍匐跪倒。陈浩宇望见自己骑在马上，一身细甲，行在队伍最前面。后头精锐骑兵队护卫的自然是皇帝车驾，之后是随行的官员们以及大批内侍宫女，再后面便是浩浩荡荡的步行军。
他和萧奕本就打算跟着出巡的队伍去陵山，生怕错过知道什么线索的机会，然而陈浩宇却很意外，这次出行领队的居然是自己。以他当时的军衔级别，似乎还轮不到他领兵护驾，尤其是祭祖这样的大事。陈浩宇心思辗转，难道他当年那样设计自己，又拆撒他的姻缘，只是为了……他甩甩头，不让自己想下去。
因为队伍庞大，足足走到晚上才到陵山，士兵都在皇帝住的驿馆外安营扎寨。一切安顿妥当，便有人来传话要他前去见驾。萧奕看见陈则铭走进驿馆，踌躇道，“要不还是去看看，明天会到哪里去祭祀。”
这里毕竟是陵山，是他们埋骨所在，如果这里没有矿藏，那它能在哪儿呢？萧奕实在想不通这点。陈浩宇勉为其难的跟他去了，他不愿面对过去两人相处的情境。其实萧奕刚才征询他意见，并非要他一起去，他只是觉得不打招呼就走开有点不礼貌。
进到驿馆，火烛通明，一身铠甲的男子正低头垂手说着话，竹帘后正被宫女服侍更换衣服的皇帝有一搭无一搭的吩咐了些防卫的话。陈浩宇听到那熟悉的口气，就好像在他家时常听到他和保镖讲话时的样子一样，心下不由感慨。他望着竹帘后朦胧修长的鹅黄色身影，已无法将过去和现在的他分开看待。他本就是他，其实从未变过……
至于为什么，他会对自己前后态度差异那么大，他却始终不愿去想透彻。人性总是本能的趋避痛苦，明明一眼便能看穿的隐患或真相，却总是视而不见，以此来减轻自身的精神负担。陈浩宇也概莫能外。
竹帘卷起，那人漫不经心的侧过头瞥了一眼，指了指床前地上的一卷被褥，“你今夜不要回帐了，守在此处，朕也睡得安心，就这里吧。”话音刚落便有宫女将那被褥摊开铺平。男子僵在原地，随后单膝跪倒，“谢万岁…”
陈浩宇转身跑了出去。就知道是这样，他找自己能说什么正事！不过是变着法的……他睡床，让自己睡地，还得叩谢恩典……实在是……，他现在一点也不想见到萧奕，他不想把气撒在他身上，虽说本来就该撒在他身上……
他一口气跑到山顶，眺望远处开阔的旷野。耳边风声猎猎作响，却吹不起他一根头发。远处地平线与星空连为一体，那是西北，与皇城相对的方向，与他们南下寻找矿藏相反的方向，也是他曾出生入死，了却君王天下事的地方……一望无垠的衰草连绵无尽，在皎洁明亮的月光下显得一片苍茫。他忽然有股想要飞下去的冲动，脑海里回荡着振聋发聩的金戈铁马之声，那些声音…那些嘶吼拼杀，血脉沸腾，是自己灵魂中无法磨灭的印记。他渴望自由，渴望放手一搏，他觉得压抑。他知道当年自己和现在，是一样的心情。
这一刻，他似乎把萧奕，把那些屈辱的过往，把将来要遇到的危险，全都忘了。他沉浸在模糊的回忆里，虽然想不起具体的人和事，可那种踌躇满志的心情仍像磐石一样吸引着他去追念。
直到天色发亮，他才离开山顶回到营地。他撞见那时自己正和几名属下交代事情，听谈话知道今天上午会有正式仪式。那影像转过来时，陈浩宇有些惊讶，才不过一个晚上，怎变得如此憔悴，眼睛下面一圈乌青，显然是没有睡觉。他不敢多想，有些事还是别想的好。
“你跑去哪里了？”萧奕不知何时走到他背后，他总爱盯着自己，好像一时半刻也不放开。陈浩宇转过身，“没去哪儿，在山顶。”
“山顶？…”萧奕轻蹙眉峰，随即低下头若有所思。
整个祭祖活动用了不到两小时就结束了，只在宗庙里举行，根本就没上山，中午用过饭后大队人马就全都撤了。他们俩却没有离开，直到夜晚，陈浩宇才拉着萧奕跑到山顶，指着西北方说：“我很想去那边看看……”
“那是什么地方？”
“不知道，应该是关外吧…”
“好像很荒僻……如果就这么过去，怕是会迷路。”
“浩宇……”萧奕拽他坐下，巨大的满月仿似触手可及，映着广袤的原野，犹如电影中的画面。他忽然抱紧他深吻下去，好像要将他揉碎了融进心里，却没有丝毫情/欲的味道。陈浩宇觉出他有点不对劲，却不知道哪里不对。一吻结束已让彼此喘息连连，萧奕却将他放倒，让他枕在自己怀里，轻抚他的面颊，神情中淡淡忧伤。陈浩宇张大一双墨瞳看着他，他却伸手将他眼帘合上，俯身将自己额头和他的紧紧贴在一起。
对不起……
回京还不到一个月，街头巷尾就传遍了天朝要与匈奴开战的事，他二人在那间酒楼听到过不少小道消息，这天又看见了杨梁和陈则铭。萧奕心里不是滋味，这俩人什么时候开始好成这样，隔三差五就见聚在一起。那时的陈浩宇对杨梁很是亲近信赖，而杨梁对他也颇为关心。
“听说匈奴人又来进犯，朝廷欲派大军前往。”
“这次领兵的是谁啊？”
“这倒不曾听说。”酒客们都在议论此事。
陈则铭端起酒杯却未饮下，抬头对杨梁道：“前天我曾上过请战书，却一直没音信…”
杨梁低头喝下杯中酒，嘴角微翘，似不经意道：“万岁只怕不会谴你去边境……”
陈则铭闻言惊愣，将握着酒杯的手颓然放在桌上。
“……听说陈家公子也曾是皇帝床第之宾，以色侍君四个字用来指他妹子虽然不行，用来指陈公子却是绰绰有余了。”
耳边传来一阵猥琐的窃笑，不知何时人们的话题又转到了这上面。萧奕偷眼看陈浩宇，不出意外的看到男人面沉如水，再看看过去的他，更是脸色铁青眼中怒火压抑。
正当不知所措间，忽听见有人喊痛，那一桌酒客起身叫骂，说是有人使坏，又说被虫子咬了，和店家争执起来，直闹到要动手才散去。萧奕狐疑的盯着杨梁和陈则铭，却看不出端倪，陈浩宇会功夫自然注意到杨梁的细微举动，可他更看得清那时自己紧握酒杯的右手，已渗出滴滴鲜血。这些时日就算他刻意躲避，其实也知道那时自己是什么处境，对当时的他而言，被逼成为皇帝的床伴，实在是莫大的羞辱，更何况那人根本就没存半分真心对他。
萧奕木然的盯着那流血的拳头……他该有多恨自己。那晚在陵山他以死相抗，却被自己出言威胁，吓得跪了一整夜都不曾合眼，那之后恐怕自己也没少欺负他。他有时常想，就算现在他看不到一些事，可总有一天他会主动想起来，到那时还不知道会气成什么样子。如果世上有种药吃了可以忘却前尘，他一定毫不犹豫就给他吃了。
两天后的傍晚，陈浩宇在街上撞见骑马飞奔的杨梁，他神情肃穆，甚至带着怒气。陈浩宇从未见过这样的他，不由惊讶，疾速跟了上去。杨梁是往皇宫方向走的，陈浩宇有点迟疑，可还是按捺不住好奇，决定一探究竟。
因为前几天在酒楼听到那些风言风语，陈浩宇觉得在萧奕面前很丢脸，又不爱搭理他，总是找借口躲开。萧奕也一样尴尬，不在一处待着倒觉得轻松些。他十分困惑当年自己的所言所行，他很想搞明白自己为何那样对他，于是一连几天都待在皇宫里瞅着自己，却也没瞧出什么端倪。百无聊赖中他倒是对奏章产生了兴趣，在一旁看那些政务奏报时，他会想自己要写什么，有趣的是，真和当时写出来的八九不离十，这或许是他半年多来唯一还能找出点乐子的事。
“启禀万岁，殿前司指挥使杨梁大人求见。”
这么晚他怎么来了？一定是得知前线加急奏报了。萧奕寻思着。那时的他也略一皱眉继续提笔批红，“宣。”
杨梁进屋后倒身便拜，神情颇为严肃。萧奕有些惊讶，他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人不笑的样子，冷峻中带着大义凛然的气度。那时的他缓缓搁笔，一脸阴沉的望着杨梁，似乎早已了然他的来意。
门口闪进一个人影，萧奕扭头望去，居然是陈浩宇。两人均是一怔，却被杨梁斩钉截铁的声音牵走了注意力——
“请陛下恩准臣请战出征!！”
萧定默默看他片刻，眼中怒意升腾，却还是淡淡道：“你起来吧。”
杨梁站起身，依然神情肃穆的躬身施礼，“请陛下恩准！”
“呵…”萧定看着他冷笑一声，“你们一个个倒是紧着上表请战，在边境可比在朕身边自在多了吧？”
“万岁！此正值用人之际，臣虽身居高位，然一直未有任何战功，何以服众？恳请陛下成全臣一心报效国家之愿，以不辜负…不辜负臣父当年临终之托。”
萧定一时气结，竟做不得声，半晌才低声道，“你就这么不愿留在朕的身边？”
杨梁仍是低头不语。突然一声轰响哐啷啷碎了一地，萧定将桌上东西全数拂了出去，急促的喘息着。身边宫人全都吓得跪倒，大气也不敢喘。
陈浩宇吃惊的望着那时的他……他眼中那些怨憎伤痛，如果不是刻骨铭心的感情，又怎会如此……一瞬间头皮发凉，那些他不愿承认的事实，正一点一滴毫不留情的展现在他眼前。
“既然万岁对臣并非轻慢之心，请恩准臣请战出征!”杨梁再度跪倒，分毫不让。
萧定良久沉默，他一下靠在宽大的檀木椅上，闭了闭眼，似是极力压制怒气，忽然倾身扯出一张绢帛，飞龙走凤的拟了旨意朝杨梁砸过去。
杨梁按住掉落肩头的圣旨，高举过头，“谢主隆恩！”随即起身欲退走。
“你能救他一次……之后呢，都能保吗？”
杨梁顿住脚步，难以置信的转回身来，眼中已是遏制不住的怒意和失望，他又郑重跪了下来，语气恳切道：“陈则铭是个人才，当用之。”
萧定却嗤笑一声，“人才？人才什么时候没有？”
陈浩宇和萧奕这时才反应过来说的是谁，心里都是一惊。
杨梁盯着皇帝，语气里带了些无奈，“无辜之人，陛下不该迁怒。”
“大胆！”萧定抬手喝道，片刻后却突然冷笑，“…说得真好听，你不曾牵入他人吗？”
杨梁神色陡变，“遇燕那件事，是臣的错…”他抬起眼看他，满是恳求期待，“可陛下不能将错就错。”
萧定不耐烦地看着他，“你真是越来越象太傅。”
杨梁一震，突然直视着他，低声道：“陛下却……越来越不象当年的小定！”
说完这句，他伏地叩首，再不回头，大步走了出去，徒留御案后的那人，一脸灰败的发愣。
陈浩宇心里越来越沉，那种预知真相来临的惊恐，瞬间凉透全身血脉，他脚下虚浮，难以思考，脑中只反复着刚刚听到的那句话：“你能救他一次……之后呢，都能保吗？”
这么说……他是真的想杀我，可是…我到底做错过什么……
陈浩宇怔怔的迈出寝宫大门，消失在如墨的黑夜里。
萧奕完全没了头绪，他努力回想，却什么也想不起。什么迁怒，什么无辜，都是什么……
第二天上午，京中人声鼎沸，拥挤异常，开赴前线的大部队即将出城，送别的场面十分混乱，那些妻儿父母的眼泪叮嘱此起彼伏。陈浩宇一早便站在街上，随着杨梁前行，不知为何，他突然对这男人产生了一股依恋和伤感。……他凝望着一身银甲潇洒爽朗的男子，恍然懂得了他是怎样的一个人。自己凭什么妒忌他……那时候，除了他，还有谁真的关心自己……
快要到达城门的时候，陈浩宇忽然在人群里发现了雀跃的自己，正焦急的朝着杨梁挥手，“要好好的回来！”人声实在太大了，他仿佛听到自己这样说道，杨梁在马上冲他笑着挥手，随即低下头从怀里摸出个东西，朝他扔了过来。陈则铭跳起来稳稳的接在手里，摊开掌心，一件泛着幽碧光泽的东西让陈浩宇瞬间停止了呼吸！
是玉牌。
是玉牌。
……
竟然是…玉牌。
陈浩宇张了张口，一双墨瞳氤氲出水汽，那是……那居然是杨梁的东西，是杨梁送给自己的东西。
鼻腔内忽然酸楚难当，他下意识的摸了摸口袋，将那半块残缺的玉牌掏了出来。
他为什么要给我这个，是临别的念想么？他对我，到底……
再抬头时，人已无迹可寻。送行的人们跟着军队早已蜂拥出城，城门下忽然变得异常安静。
他忽然全身一震，猛的回过头来，站在街对面的人，正定定的看着他，仿佛已经注视他良久。
萧奕……
两人遥遥相对，静默无言。这一幕，竟然恍若隔世。
作者有话说
第22章 第二十一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