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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暖阁生波,疑云初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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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初霁的生活,因为那一次“梳头”事件,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她依旧每日天不亮就起来洒扫庭院,依旧住在最偏的耳房,柳嬷嬷的监视也依旧如影随形。但空气中,似乎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最明显的改变,来自温清栀。
那日梳头之后,皇后并未再主动召见她,也并未表现出任何亲近之意。然而,孟初霁敏锐地察觉到,皇后在庭院回廊散步的频率似乎……增加了?而且,当她远远地、恭敬地低头清扫时,偶尔能感觉到一道沉静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带着探究,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默许?
更让孟初霁欣喜若狂的是,柳嬷嬷对她的态度,虽然依旧冷厉,但那种恨不得立刻将她打杀的眼神似乎收敛了些。甚至有一次,在她清扫完一片特别难清理的落叶死角后,柳嬷嬷破天荒地没有训斥,只是冷冷地哼了一声:“手脚还算麻利,以后这片就归你负责了。”
这简直是天大的肯定!孟初霁知道,这是她安分守己、以及那日“表现良好”带来的效果。她在凤仪宫的位置,暂时算是稳住了。
更大的“恩典”发生在几天后。孟初霁在清扫回廊角落时,不小心被一根翘起的木刺划破了手指,伤口不深,但流了点血。她没在意,用破布随便裹了一下继续干活。没想到这一幕被路过的柳嬷嬷看到了。
第二天,她回到耳房时,惊讶地发现小方桌上放着一小盒气味清凉的药膏和一小卷干净的细棉布。
“娘娘赏的。”柳嬷嬷不知何时出现在门口,依旧是那副冷脸,“别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弄伤了手耽误干活,还不是给娘娘添麻烦?赶紧抹上,别死在这里污了地方!” 说完,又甩门走了。
孟初霁捧着那盒药膏,心头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她知道这未必是温清栀亲自吩咐的(很可能是柳嬷嬷按规矩办事),但“娘娘赏的”这四个字,就足以让她将那药膏视若珍宝。她小心翼翼地挖了一点抹在伤口上,清凉的感觉缓解了疼痛,也仿佛将那抹月白身影的温柔(哪怕只是她臆想的)一同抹在了心上。
然而,平静的水面下,暗流从未停止涌动。
孟初霁深知自己的“病”是最大的隐患。每一次远远看到温清栀,那种想要靠近、想要触碰的冲动都如同毒瘾发作般折磨着她。她只能依靠着回忆梳头时的极致满足来强行压制。但回忆如同饮鸩止渴,只会让下一次的渴望更加凶猛。
她开始更加小心翼翼地观察凤仪宫的规矩和温清栀的作息。她发现温清栀处理宫务多在暖阁,且不喜太多人打扰,身边常侍奉的只有柳嬷嬷和另一个叫云岫的沉稳宫女。暖阁的茶水点心,通常由云岫负责,但偶尔云岫忙别的事时,会临时叫一个外间的小宫女送进去。
这是一个机会!一个能更近距离接触温清栀,甚至……可能再次“服务”的机会!
孟初霁的心活络起来。她开始有意识地“讨好”云岫。不是谄媚,而是利用自己洒扫的便利,在云岫路过时,将她负责区域的回廊打扫得格外干净,连石阶缝隙都抠得干干净净;看到云岫抱着厚重的账册,她会“恰好”路过,笨拙但真诚地问一句“云岫姐姐,可要帮忙?”;偶尔听到云岫咳嗽两声,她会默默地将自己分到的、少得可怜的热水,倒半杯放在云岫常经过的廊柱下。
这些举动细微、笨拙,甚至有些可笑,但胜在持之以恒,且不带功利性(至少在云岫看来)。渐渐地,云岫看她的眼神不再那么疏离,偶尔会点点头,或者在她问安时回一句“嗯”。
这天下午,机会终于来了。
温清栀在暖阁召见内务府的一名管事太监,询问年节采办事宜。柳嬷嬷在旁侍立。云岫本应负责茶水,但前殿突然传来消息,说司制坊送来了新制的宫花样子,需要云岫立刻去核对签收(这是云岫的分内事,不能耽搁)。
眼看暖阁里茶水快凉了,云岫有些着急。她一抬眼,正好看到孟初霁在回廊下认真地擦拭廊柱。
“孟初霁!”云岫低声唤道。
孟初霁心中一凛,连忙放下抹布跑过来:“云岫姐姐?”
“我需去前殿一趟,一时半刻回不来。”云岫语速很快,指了指暖阁,“娘娘和柳嬷嬷在里面议事,茶水凉了。你速去小茶房,换一壶新沏的碧螺春送进去。记住!进去后低头,放下茶盘立刻退出来!不许抬头乱看!不许发出声响!明白吗?” 云岫的语气严肃,带着警告。
孟初霁的心脏狂跳起来!暖阁!送茶!这意味着她能进入温清栀所在的空间!虽然时间极短,距离也可能不近,但这已经是天大的机会!
“奴婢明白!一定谨记姐姐吩咐!”孟初霁强压激动,用力点头。
“快去!”云岫交代完,匆匆走了。
孟初霁不敢耽搁,一路小跑去了小茶房。茶房里当值的小宫女见她进来,有些诧异。孟初霁连忙说明是云岫姐姐让她来换茶送暖阁。小宫女知道云岫的份量,虽有些疑惑,但还是手脚麻利地重新沏了一壶上好的碧螺春,放在托盘里,又放上两个配套的雨过天青釉茶盏。
“小心点,别洒了。”小宫女叮嘱了一句。
“是。”孟初霁深吸一口气,稳稳地端起托盘。茶壶微烫,透过托盘传递到她的掌心,却奇异地让她因为紧张而冰冷的手有了一丝暖意。
她端着茶盘,一步一步,走向那扇象征着权力核心的暖阁大门。每一步都走得极其小心,如同行走在万丈深渊的边缘。心跳声在寂静的回廊里清晰可闻。
在门口站定,她调整了一下呼吸,轻轻叩门。
“进。”里面传来柳嬷嬷的声音。
孟初霁推门而入。一股混合着银丝炭暖意、冷梅幽香和淡淡墨香的空气扑面而来。她立刻低下头,眼观鼻,鼻观心,视线只敢落在自己脚下三尺之地。
暖阁里很安静。她能感觉到两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一道锐利如鹰,来自柳嬷嬷的方向;另一道则沉静深邃,带着无形的压力,来自书案之后。
是温清栀。
仅仅是感受到她的存在,仅仅是闻到那浓郁的、属于她的冷梅香,孟初霁就觉得浑身的血液都沸腾起来!肌肤下的“饥渴”感如同苏醒的巨兽,疯狂地咆哮着,催促着她抬头,靠近,触碰!
她死死咬着舌尖,用疼痛提醒自己克制。她端着托盘,迈着最平稳的步伐,朝着书案旁专门放置茶具的小几走去。她能清晰地听到自己如雷的心跳声。
“娘娘,这是新换的碧螺春。”柳嬷嬷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嗯。”温清栀淡淡应了一声,目光似乎扫过孟初霁低垂的头顶。
孟初霁走到小几旁,弯下腰,小心翼翼地将茶壶和茶盏一一放下。动作尽量放轻,没有发出丝毫磕碰声。完成了!她心中松了一口气,也涌起巨大的失落。时间太短了,她甚至没能再靠近一点……
就在她准备按照云岫的吩咐,立刻退出去时,眼角的余光不经意间扫过小几旁边的炭盆。
炭盆里,银丝炭烧得正旺,散发着融融暖意。然而,就在炭盆边缘,靠近温清栀书案方向的地毯上,落着一小撮极其细微的、灰白色的粉末!
那粉末的颜色和质地……孟初霁在现代某个古装剧道具组打过零工,对古代一些东西有点模糊印象。那好像是……某种劣质香料燃烧后残留的灰烬?而且似乎带着一种极淡的、被炭火气掩盖的、类似劣质麝香的味道?
温清栀似乎对某些香料过敏?书里好像提过一句……孟初霁的脑子飞速转动。
她不确定这粉末是否有害,但出现在皇后暖阁炭盆旁,还这么靠近书案……万一是什么不好的东西呢?
电光火石间,孟初霁做出了一个大胆的决定——她要提醒!这或许是她证明自己价值、甚至赢得一丝好感的机会!
就在她放下最后一个茶盏,准备直起身退后时,她像是“不小心”被地毯边缘绊了一下,身体一个趔趄,发出一声小小的惊呼:“啊!”
“放肆!”柳嬷嬷立刻厉声呵斥。
孟初霁“吓得”连忙跪倒在地,顺势用手指快速而隐蔽地指向那撮粉末的位置,声音带着刻意的惊慌和发现“异常”的急切:“娘娘恕罪!嬷嬷恕罪!奴婢……奴婢该死!奴婢不是有意的!奴婢只是……只是看到地上有些奇怪的灰……怕是脏了娘娘的地方……” 她一边说,一边用眼神拼命示意那撮粉末。
暖阁内的气氛瞬间凝滞。
温清栀的目光顺着孟初霁的手指和眼神,落在了地毯上那撮不起眼的灰白色粉末上。她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
柳嬷嬷也看到了,脸色一变,立刻快步上前,蹲下身,用指尖极其小心地捻起一点粉末,凑到鼻尖仔细闻了闻。随即,她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
“娘娘!是‘梦甜香’的残灰!”柳嬷嬷的声音带着震惊和后怕,“此香燃烧后气味极淡,混在炭火气中难以察觉!但……但此香久闻会令人精神倦怠,心绪不宁!尤其对……对头风症患者,更有诱发加重之虞!” 柳嬷嬷猛地看向跪在地上的孟初霁,眼神极其复杂。
温清栀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她最近确实时常感到莫名的疲惫和烦躁,头痛也比以往频繁,她还以为是朝事压力所致……原来是有人在她暖阁里做了手脚!
“查。”温清栀的声音冰冷刺骨,带着凛冽的杀意,“彻查今日所有进出过暖阁的人!包括茶房!本宫倒要看看,是谁的手,伸得这么长!”
“是!”柳嬷嬷应声,立刻起身出去安排。
暖阁里只剩下温清栀和依旧跪伏在地的孟初霁。
空气死寂,落针可闻。
孟初霁伏在地上,心脏狂跳,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她赌对了!那粉末果然有问题!但她也彻底暴露了!皇后会怎么想?会不会怀疑是她放的?毕竟是她“发现”的……
“你,”温清栀清冷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听不出喜怒,“抬起头来。”
孟初霁身体一颤,依言缓缓抬起头。
这一次,她终于近距离地、毫无遮挡地对上了温清栀的眼睛。
那双凤眸幽深如寒潭,里面翻涌着冰冷的怒意、审视,还有一丝……她看不懂的复杂光芒。那目光锐利得仿佛能穿透她的灵魂,让她无所遁形。
“你如何认得那是‘梦甜香’的残灰?”温清栀一字一句地问,声音不大,却带着千钧之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