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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青丝绕指,暖意渐沉沦 ...

  •   孟初霁在凤仪宫的日子,如同在刀尖上跳舞。
      每日天不亮就要起身,顶着刺骨的寒风开始洒扫。凤仪宫的后殿庭院虽不算广阔,但对于她这个从未做过重活的现代灵魂来说,挥舞那沉重的大竹扫帚,清理那些似乎永远扫不完的落叶和尘土,依旧是巨大的体力消耗。几天下来,她本就单薄的身体更显消瘦,手掌磨出了水泡,肩膀和手臂酸痛得抬不起来。
      身体的疲惫尚可忍受,最折磨人的,是那近在咫尺却又遥不可及的渴望。
      温清栀似乎有清晨或傍晚在庭院回廊散步的习惯。每当那抹月白色的身影出现在回廊时,孟初霁的心脏就会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她必须死死地低着头,用尽全身的力气控制自己不要去看,更不要像在永巷那样不管不顾地扑过去。她只能像个最卑微的影子,远远地、机械地重复着清扫的动作,任由那清冷的梅香若有似无地飘过鼻尖,勾动着心底最深处那头名为“饥渴”的凶兽。
      每一次远远的“偶遇”,都像一场无声的酷刑。病症带来的焦躁和空虚感在温清栀出现时达到顶峰,又在对方离开后留下更深的失落。她只能依靠着那短暂的、视觉和嗅觉上的慰藉,以及拼命回忆上次手腕相触时那销魂的暖意,来勉强支撑。
      柳嬷嬷的监视无处不在。那个老嬷嬷如同幽灵般,时常会出现在她工作的角落,用那双鹰隼般的眼睛冷冷地盯着她,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和警告。孟初霁知道,自己稍有差池,等待她的就是万劫不复。她必须忍耐,必须等待一个天衣无缝的机会。
      机会,在一个飘着小雪的午后,猝不及防地降临了。
      那日温清栀似乎心情不佳,独自一人在暖阁待了许久。午后,雪停了,天色依旧阴沉。柳嬷嬷被前殿的管事叫去处理一些账目上的急事。偌大的后殿庭院,只剩下孟初霁一人,在清扫回廊下被风吹积的雪沫。
      就在这时,暖阁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温清栀走了出来。她没有披斗篷,只穿着一件素雅的银灰色家常锦袍,长发未绾,如墨色的锦缎般柔顺地披散在身后,一直垂到腰际。她眉宇间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倦怠和烦躁,甚至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脆弱?她缓步走到回廊边,倚着朱漆的廊柱,望着庭院中尚未融化的残雪,眼神有些空茫。
      孟初霁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她从未见过如此“居家”、如此没有防备的皇后!那披散的长发,削弱了她平日的清冷威严,多了几分人间烟火的气息,也……更加致命地吸引着孟初霁。
      她强迫自己低下头,握着扫帚的手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身体却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起来。靠近她!触碰她!这个念头如同魔鬼的低语,在她脑海里疯狂叫嚣。
      就在这时,一阵冷风打着旋儿吹过回廊。
      温清栀披散的长发被风撩起,一缕乌黑柔亮的发丝,竟被吹得缠绕在了廊柱旁一株枯萎的、带着尖刺的蔷薇藤蔓上!
      “唔。”温清栀吃痛地轻哼一声,下意识地抬手去解。
      然而那发丝缠绕得颇紧,尖刺又细密,她背对着廊柱,动作不便,尝试了几下,非但没解开,反而被尖刺勾住了指尖,沁出一点血珠。疼痛和烦躁让她本就糟糕的心情雪上加霜,眉头紧紧蹙起,周身的气压更低了。
      这一幕,被不远处的孟初霁尽收眼底。
      机会!一个千载难逢的、合理合法的机会!
      求生的本能和“饥渴症”的驱动在这一刻完美融合,爆发出惊人的勇气和急智!孟初霁几乎是毫不犹豫地丢下扫帚,快步(但尽量控制着不显得太急切)走到回廊边,在距离温清栀三步远的地方“噗通”一声跪了下来。
      “娘娘!”她的声音因为紧张而微微发颤,却带着无比的恭敬和急切,“奴婢斗胆!奴婢看见娘娘的发丝被藤蔓缠住了!奴婢……奴婢手巧,在永巷时常帮人梳理头发,或许能帮娘娘解开?请娘娘恩准!”
      温清栀的动作顿住了。她缓缓转过头,清冷的凤眸落在跪在地上的孟初霁身上。那眼神锐利如刀,带着审视和被打扰的不悦。
      孟初霁的心跳如擂鼓,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但她强迫自己抬起头,眼神尽量显得清澈、焦急,带着纯粹的“为主分忧”的恳切,将心底那病态的渴望死死压住。
      寒风卷着雪沫吹过,孟初霁冻得通红的鼻尖和耳朵,以及那双因为紧张而微微睁大的、带着水光的眼睛,清晰地映入温清栀的眼底。那眼神,和她在庭院清扫时偷偷望过来的眼神,有几分相似,却又多了几分强装的镇定。
      时间仿佛凝固了几秒。
      就在孟初霁以为自己要被呵斥退下时,温清栀淡淡地、听不出情绪地“嗯”了一声。她没有说“准”,也没有说“不准”,只是重新转回头,将缠着发丝的侧影留给了她。
      这几乎是默许了!
      巨大的狂喜瞬间冲昏了孟初霁的头脑!她强压着激动,连忙膝行两步,靠近到温清栀身后一步之遥的位置。一股清冽幽冷的梅香混合着温清栀身上独特的、令人心颤的气息扑面而来,瞬间将她包裹!孟初霁只觉得浑身血液都冲向了头顶,肌肤下的“饥渴”感如同苏醒的火山般咆哮起来!
      她深吸一口气,用尽毕生最大的意志力,颤抖着伸出自己因为劳作和寒冷而有些粗糙、却洗得干干净净的手。
      指尖,终于触碰到了那缕被缠绕的发丝。
      那一瞬间,如同微弱的电流窜过指尖!孟初霁差点呻吟出声!她死死咬住下唇,才克制住想要将整张脸埋进那如瀑青丝里的冲动。
      发丝冰凉、顺滑,如同上好的丝绸。她小心翼翼地避开尖刺,用最轻柔的力道,一点点将缠绕的发丝从蔷薇藤蔓上剥离。动作笨拙却异常专注,仿佛在对待世间最珍贵的宝物。
      温清栀静静地站着,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身后那个小宫女灼热的呼吸喷洒在她的颈后,带来一阵微痒。那双略显粗糙的手指,在触碰她的发丝时,带着一种无法掩饰的细微颤抖。
      更让她心惊的是,当那手指偶尔不可避免地、极其轻微地擦过她的后颈肌肤时……
      一种熟悉的、如同微弱电流般的酥麻感瞬间窜过!紧接着,一股奇异的暖意顺着被触碰的肌肤蔓延开来!不同于上次手腕被抓时的汹涌,这次的暖意如同涓涓细流,温柔而持续地流淌着。
      更不可思议的是,那股暖流仿佛有生命般,缓缓向上,精准地抚慰着她紧绷的神经和隐隐作痛的太阳穴!那如同被铁箍勒紧般的钝痛,竟在这涓涓暖流的浸润下,一点点地消散、缓解!
      温清栀的瞳孔骤然收缩!这不是错觉!上次手腕相触是巧合,那这次呢?
      她下意识地想要避开,身体却违背了意志,在那股令人贪恋的舒适暖意中,僵硬地停留在原地。一种从未有过的矛盾感攫住了她——理智在疯狂拉响警报,警告她远离这个诡异的危险源;身体却如同久旱逢甘霖的沙漠旅人,本能地渴求着这份舒适。
      孟初霁完全沉浸在了巨大的满足感中。指尖每一次与发丝(甚至偶尔擦过温清栀冰凉的肌肤)的接触,都带来一波波令人战栗的慰藉。那深入骨髓的“饥渴”被温柔地抚平,焦躁和空虚被温暖的安宁取代。她舒服得几乎想要叹息,动作也越发轻柔、专注,带着一种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虔诚。
      终于,“啪嗒”一声轻响,最后一缕发丝被解开了。
      孟初霁恋恋不舍地收回手,指尖还残留着那冰凉顺滑的触感和令人迷醉的暖意。她跪伏在地,声音带着满足后的微哑:“娘娘,解开了。”
      温清栀没有立刻回应。她缓缓抬手,抚上自己刚才被触碰过的后颈,指尖下的肌肤似乎还残留着那微麻的触感。而脑海中那折磨了她半日的、沉重的钝痛,此刻竟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一种久违的清明和放松。
      她猛地转过身!
      目光如电,直直射向跪在地上的孟初霁!
      孟初霁被她凌厉的目光看得浑身一颤,刚刚的满足感瞬间被恐慌取代。她是不是太贪恋了?动作太慢了?被发现了?
      “你……”温清栀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和探究,“手法倒是……尚可。”
      孟初霁提到嗓子眼的心稍稍落下一点,连忙道:“谢娘娘夸奖!奴婢……奴婢只是尽力而为。”
      温清栀的目光在她低垂的头顶停留片刻,又掠过她因为紧张而微微颤抖的肩膀。刚才那短暂的触碰带来的舒适感太过真切,让她无法忽视。这个宫女,身上到底藏着什么秘密?她的触碰,为何能缓解自己的头痛?
      “起来吧。”温清栀的声音恢复了清冷,“去偏殿,拿梳篦过来。”
      孟初霁一愣,随即难以置信地抬头:“娘娘……?”
      “本宫的发髻散了。”温清栀淡淡道,目光却依旧锁在孟初霁脸上,带着一种不容错辨的审视,“你既自诩手巧,便替本宫重新梳理整齐。”
      轰!
      孟初霁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巨大的惊喜和随之而来的、更加强烈的渴望瞬间将她淹没!梳头……这意味着更长时间、更亲密的接触!她的手指可以光明正大地穿过那如瀑的青丝,触碰到她的头皮……
      “是!奴婢遵命!”孟初霁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变调,她几乎是手脚并用地爬起来,飞快地朝着偏殿跑去,生怕皇后下一刻就反悔。
      温清栀看着她跌跌撞撞跑开的背影,眸色深沉如夜。她走到廊下摆放的一张紫檀木圆凳旁坐下,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光滑的凳面。
      她需要一个答案。而答案,或许就在这个看似卑微、眼神却异常执着的宫女身上。
      很快,孟初霁捧着梳篦和一个盛着清水的铜盆(她机灵地想到要净手)跑了回来。她将铜盆放在一旁,仔细地洗净了双手,才拿起温润的玉梳,屏住呼吸,站到了温清栀身后。
      温清栀背对着她,坐姿端庄,颈项修长优美,如天鹅般优雅。那披散的长发近在咫尺,散发着幽幽冷香。
      孟初霁深吸一口气,颤抖着伸出手,用玉梳小心翼翼地、极其轻柔地,梳向那墨缎般的发丝。
      当梳齿穿过发丝,指尖不可避免地、大面积地触碰到温清栀的头皮时……
      一股比之前强烈数倍、如同暖流奔涌般的舒适感,瞬间席卷了温清栀的全身!那感觉太过清晰,太过霸道,让她不由自主地绷紧了身体,发出一声极轻的吸气声。
      而孟初霁,也在那触碰的瞬间,感受到了一股前所未有的、如同回到母体般的安全感和满足感!巨大的慰藉如同温暖的潮水,彻底淹没了她,让她舒服得几乎要落下泪来。她强忍着哽咽,更加专注、更加轻柔地梳理着,仿佛在进行一场神圣的仪式。
      阳光透过云层缝隙,洒在回廊下。一坐一立,一静一动。玉梳滑过发丝,发出细微的“沙沙”声。空气里弥漫着冷梅的幽香和一种难以言喻的、静谧而暧昧的暖流。
      温清栀缓缓闭上了眼睛。身体在那持续的、温柔的触碰和暖意中,前所未有地放松下来。所有的疲惫、烦忧、权谋算计带来的沉重压力,仿佛都被那神奇的暖流暂时涤荡一空。
      她沉溺其中,几乎忘记了最初的试探目的。
      而孟初霁,也完全忘记了恐惧,忘记了柳嬷嬷的警告,忘记了所有的一切。她的世界里,只剩下指尖下这冰凉顺滑的青丝,和那源源不断传递过来的、让她灵魂都为之颤栗的温暖和安宁。
      这一刻,无关权谋,无关身份。只有一种源自肌肤相亲、灵魂相触的奇异羁绊,在无声地蔓延、滋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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