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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凤仪初入,暗室藏心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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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仪宫的偏殿耳房,狭小却干净。一张硬板床铺着半新的被褥,一张小方桌,一个旧衣柜,墙角还放着一个炭盆,里面燃着温吞的银丝炭,散发着暖意。这比永巷那个破败漏风的狗窝,不啻于天壤之别。
孟初霁坐在硬板床上,手指小心翼翼地抚摸着身下粗糙却厚实的棉布被面,依旧有些恍惚。两天前,她还在永巷的泥泞和绝望里挣扎,像阴沟里的老鼠渴望着遥不可及的月光。而现在,她竟然真的置身于这片月光之下——凤仪宫,温清栀的领域。
这一切的转折,快得让她措手不及,却又在某种病态的期盼之中。
两天前,一场毫无预兆的“冲突”降临在永巷。丽妃身边一个得脸的宫女,趾高气扬地来“巡查”永巷废弃宫苑,美其名曰为丽妃寻找“失落”的耳坠(实则不过是寻个由头耀武扬威)。那宫女颐指气使,非说孟初霁住的小院挡了她的路,污了她的眼,要将那本就摇摇欲坠的破门拆了当柴烧。
孟初霁当时正强撑着病体在院中晾晒好不容易找到的、半干的艾草(试图用那点微末的驱虫效果改善生存环境)。面对这无理的刁难,永巷其他人都缩在屋里不敢吭声。孟初霁看着自己那扇破门——那是她仅有的、聊胜于无的安全感屏障——一股压抑许久的憋屈和愤怒涌了上来。她没想逞英雄,只是本能地挡在了门前,声音不大却带着破釜沉舟的倔强:“这……这是奴婢的住处……拆了门,奴婢夜里怎么过?”
那宫女何曾被永巷的贱婢顶撞过?顿时勃然大怒,扬手就要扇她耳光。混乱推搡间,那宫女自己没站稳,竟一脚踩在了孟初霁晾晒的、还带着湿气的艾草上,滑了一跤,摔了个四仰八叉,精心梳好的发髻都散了。
这下捅了马蜂窝。宫女哭嚎着跑回去告状,添油加醋地说孟初霁故意用“毒草”害她,以下犯上,罪不容诛。
丽妃正愁找不到由头再踩皇后一脚(上次皇后“仁慈”地饶了孟初霁,让她觉得丢了面子),立刻派人气势汹汹地来拿人,要将孟初霁杖毙,以儆效尤。
孟初霁被两个粗壮的太监按跪在冰冷的青石地上,听着丽妃派来的管事太监尖声宣读她的“罪状”,心沉到了谷底。她不怕死,但她怕再也见不到温清栀,怕那深入骨髓的“饥渴”将永远得不到满足。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再次将她淹没。
就在那管事太监狞笑着示意行刑时,一个清冷的声音如同天籁般响起:“住手。”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皇后温清栀在柳嬷嬷的陪同下,不知何时出现在永巷入口。她依旧是那身素净的月白宫装,神色平静,目光淡淡扫过全场,最终落在被按跪在地、脸色惨白如纸的孟初霁身上。
“皇后娘娘,此贱婢蓄意谋害丽妃娘娘宫中之人,以下犯上,罪证确凿,奴才正要按宫规处置!”管事太监连忙躬身行礼,语气却带着几分倨傲。
温清栀没看他,只看着孟初霁:“孟采女,你有何话说?”
孟初霁抬起头,对上那双沉静的凤眸。那眼神里没有温度,却也没有厌恶。她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声音嘶哑却清晰:“回娘娘!奴婢冤枉!奴婢只是在院中晾晒艾草驱虫,是那位姐姐自己不慎踩到滑倒,奴婢绝无谋害之心!请娘娘明鉴!” 她不敢说对方故意刁难,只求能撇清“谋害”的罪名。
温清栀的目光转向地上散落的、被踩得稀烂的艾草,又看了看丽妃宫人那副咄咄逼人的架势。她心中了然,这不过是丽妃借题发挥的伎俩,目的是打她的脸(上次是她“饶”了孟初霁)。
“些许艾草,何来谋害之说?”温清栀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丽妃宫中的人行事毛躁,自己摔了,反倒要杖毙一个采女?这宫规,何时变得如此严苛,连无心之失都要偿命了?”
管事太监脸色一变:“娘娘,这……”
“柳嬷嬷,”温清栀打断他,语气平淡无波,“本宫记得,凤仪宫后殿耳房还缺一个负责洒扫庭院、清理枯枝落叶的粗使宫女?”
柳嬷嬷一愣,随即眼中闪过一丝了然,躬身道:“回娘娘,是缺一个。只是……”她看了一眼地上的孟初霁,意思很明显——这丫头又脏又野,还惹是生非。
“粗使宫女,只需踏实肯干,手脚干净即可。”温清栀的目光重新落在孟初霁身上,那眼神深邃难辨,“孟采女,你既说冤枉,本宫便给你一个自证的机会。从今日起,你调入凤仪宫,专司后殿庭院洒扫。若再惹事生非,或手脚不干净,两罪并罚,定不轻饶。”
孟初霁的大脑一片空白,巨大的狂喜和难以置信让她几乎窒息!调入凤仪宫?!在皇后身边?!这……这简直像做梦一样!
“谢娘娘恩典!谢娘娘恩典!奴婢一定尽心尽力!绝不敢再犯错!”她砰砰磕头,额头撞得生疼也浑然不觉,只有巨大的喜悦和那被强行压抑下去的、对“贴贴”的病态渴望在胸腔里疯狂冲撞。
丽妃派来的管事太监脸色铁青,却又不敢当面顶撞皇后,只能悻悻地带人离去。一场风波,被温清栀轻描淡写地化解,顺便将一个“麻烦”直接收归到了自己眼皮底下。
于是,孟初霁便被柳嬷嬷像拎小鸡一样,简单收拾了那点可怜的行李(其实就是那床薄被和几件破衣服),带进了凤仪宫,塞进了这间小小的耳房。
“听好了!”柳嬷嬷站在门口,眼神如同淬了毒的刀子,狠狠剐着孟初霁,“娘娘心善,给你条活路,你最好惜福!这里是凤仪宫,不是你那腌臜的永巷!管好你的眼睛,管好你的手脚!洒扫庭院,清理落叶,是你的本分!每日卯时初刻(清晨五点)上工,酉时末刻(晚上七点)收工!后殿是娘娘清修之所,无事不得靠近前殿!更不许靠近娘娘寝殿十步之内!若让老奴发现你有半点逾矩……”柳嬷嬷没说完,但那阴冷的眼神比任何威胁都更有力。
“奴婢明白!奴婢一定谨记嬷嬷教诲!”孟初霁连忙躬身应下,姿态放得极低。
柳嬷嬷冷哼一声,甩上门走了。
房间里只剩下孟初霁一人。她缓缓直起身,环顾着这间小小的屋子,心脏还在狂跳不止。成功了!她终于进来了!离她梦寐以求的“药”,只有一墙之隔!
狂喜过后,理智渐渐回笼。她知道,柳嬷嬷的警告绝不是虚言。在凤仪宫,在温清栀的眼皮底下,她必须比在永巷更加谨慎,更加小心。她的“病”是最大的隐患,她必须死死克制住那种疯狂的冲动,绝不能露出半点马脚。
但另一方面,机会也大大增加了!洒扫庭院……这意味着她可以光明正大地出现在温清栀可能经过的地方!虽然不能靠近寝殿,但远远地看一眼,感受一下那清冷的梅香,或许也能稍微缓解那可怕的“饥渴”?而且……万一呢?万一有机会……
孟初霁走到那小小的炭盆边,伸出冻得通红的手,感受着那微弱的暖意。这暖意,却远不及温清栀手腕肌肤带来的万分之一。
她慢慢蜷起手指,眼中闪烁着复杂的光芒——有对未来的忐忑,有对柳嬷嬷的畏惧,但更多的,是一种如同藤蔓般疯狂滋长的、对那抹月白身影的渴望和执念。
凤仪宫,是她绝望深渊里唯一的生路,也可能是……她最终的葬身之地。
* * *
正殿暖阁。
温清栀倚在铺着柔软锦垫的贵妃榻上,指尖轻轻按压着依旧隐隐作痛的额角。柳嬷嬷垂手侍立在一旁,低声汇报。
“……已经安置在后殿最偏的耳房了,老奴亲自敲打过了,谅她也不敢乱来。老奴也安排了可靠的人盯着她的一举一动。”柳嬷嬷语气带着不解和担忧,“娘娘,老奴还是不明白,您为何要把这么个祸害弄进凤仪宫?丽妃那边正等着看笑话呢!万一这丫头真有什么不妥……”
“祸害?”温清栀放下手,凤眸微抬,看向窗外萧瑟的庭院,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飘忽,“或许吧。但放在眼皮底下看着,总比让她在永巷被丽妃弄死,或者被其他人利用要好。”
柳嬷嬷:“可是她行为诡异,两次冲撞……”
“正因为诡异,才更需查清。”温清栀打断她,语气转冷,“她身上那股……执拗劲,不像是装出来的。丽妃若真能收买这样一个人来行刺或做细作,那也太蠢了些。本宫倒要看看,她对本宫,究竟藏着什么心思。” 更重要的是,她忘不了手腕被抓住时那股诡异的暖流,以及抽离后对方瞬间崩溃的痛苦眼神。那感觉太真实,太离奇,让她无法轻易忽视或将其归为巧合。
柳嬷嬷知道皇后心意已决,只得应下:“是,老奴会让人盯紧的。”
“嗯。”温清栀重新闭上眼,疲惫感再次袭来。朝堂上,三皇子一系对户部军饷案的追查步步紧逼,矛头隐隐指向她暗中扶持的几位将领;后宫,丽妃蠢蠢欲动,皇帝沉迷丹药,性情愈发乖戾……桩桩件件,都让她心力交瘁。
就在这时,窗外隐约传来细微的、有节奏的“沙沙”声。
温清栀睁开眼,望向窗外。
只见后殿庭院靠近回廊的一角,一个穿着灰扑扑粗布棉袄的瘦小身影,正背对着暖阁的方向,拿着一把几乎与她身高齐平的大竹扫帚,一下,又一下,极其认真地清扫着青石板小径上的落叶。
她的动作有些笨拙,显然并不擅长这种粗活。宽大的扫帚在她手中显得有些吃力,但她扫得很仔细,连石缝里的小片枯叶都不放过。偶尔一阵冷风吹过,卷起地上的尘土和落叶,扑在她身上,她也只是缩缩脖子,用冻得通红的手背胡乱擦一下脸,然后继续埋头苦干。
正是孟初霁。
阳光透过稀疏的枝桠,在她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低着头,露出纤细的后颈,显得格外单薄脆弱,却又透着一股与那瘦弱身形不符的韧劲。
温清栀静静地看着,眸色深沉。她想起上次在泥泞中抓住自己手腕时,那滚烫的温度和紧箍的力道。此刻看着她在寒风中瑟缩却努力清扫的样子,竟觉得那滚烫的印象和眼前这个笨拙的身影,有些割裂。
“倒是……还算安分。”柳嬷嬷也看到了,语气稍缓,但依旧警惕。
温清栀没有回应。她看着孟初霁扫完一小片区域,直起身,似乎有些累了,抬手捶了捶自己的后腰。然后,她像是感觉到了什么,毫无预兆地、突然转过头,朝着暖阁的方向望了过来!
隔着不算近的距离,隔着朦胧的窗纱,温清栀清晰地看到,那双眼睛在捕捉到窗内人影的瞬间,猛地亮了起来!
那是一种怎样的眼神啊!
如同深陷黑暗的人骤然看到璀璨的星河,如同干渴的沙漠旅人望见了绿洲!纯粹,炽热,带着毫不掩饰的喜悦和……满足?
仅仅是因为看到了她?
温清栀心头猛地一跳,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掠过。她下意识地想移开目光,身体却仿佛被那眼神定住。
窗外的孟初霁似乎也意识到自己的失态,那亮得惊人的眼神瞬间闪过一丝慌乱,像只受惊的小鹿,飞快地低下头,重新拿起扫帚,更加卖力地扫了起来,耳朵尖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透了。
温清栀收回目光,指尖无意识地捻了捻袖口。刚才那一瞬间的对视,那纯粹到近乎愚蠢的炽热眼神,竟让她因朝事烦扰而紧绷的神经,奇异地松弛了一瞬。
荒谬。
她再次闭上眼,将那个笨拙扫地的身影和那双灼热的眼睛强行驱离脑海。
只是棋子。一个需要严密监视、随时可以舍弃的棋子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