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暖意悄然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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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冷的、带着腐朽气息的泥水瞬间包裹了全身，刺骨的寒意让孟初霁忍不住打了个哆嗦。脸上、头发上糊满了黏腻的泥浆，视线一片模糊。手肘和膝盖重重磕在坑底的石子上，熟悉的剧痛传来，让她闷哼出声。
狼狈，极致的狼狈。
但这一次，孟初霁心中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和一丝病态的兴奋。她成功了！她成功制造了“偶遇”，并且再次拦在了皇后面前！
她挣扎着，在浑浊的泥水里艰难地抬起头，努力睁开被泥浆糊住的眼睛，透过泥水的缝隙，望向几步之外那抹月白色的身影。
晨雾尚未散尽，温清栀静静地站在那里，如同独立于污浊尘世之外的谪仙。她微微垂着眼睑，看着泥坑里这个狼狈不堪、却依旧用那双异常明亮的眼睛死死盯着自己的小采女。那双眸子里，没有了上次的疯狂，却多了一种……视死如归般的执拗？
柳嬷嬷不在，四周寂静无声，只有风吹过枯草的沙沙声。
时间仿佛再次凝固。
孟初霁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在赌！赌皇后上次那点微不足道的“仁慈”，赌皇后不会对一个看起来如此凄惨、又似乎“笨拙”得只会用这种愚蠢方式引起她注意的小人物立刻下杀手。
“又是你。”温清栀终于开口了，声音比这清晨的雾气更冷，听不出丝毫情绪，“孟采女。”
她准确地叫出了她的名字！孟初霁心中一震，随即涌起一股莫名的激动。皇后记得她！
“皇……皇后娘娘……”孟初霁的声音带着泥水的哽咽和刻意的颤抖，听起来可怜至极，“奴婢……奴婢不是有意惊扰娘娘……奴婢……奴婢是想去御花园……想……想采些干净的露水……” 她临时编了个拙劣的借口，眼神却依旧执着地望着温清栀，“路滑……奴婢……奴婢摔倒了……弄脏了娘娘的路……奴婢该死……” 她一边说着，一边挣扎着想从泥坑里爬起来，却因为“虚弱”和“慌乱”，手脚并用，反而在泥泞里扑腾得更狼狈，溅起的泥点甚至有几滴落在了温清栀一尘不染的裙裾边缘。
那月白的锦缎上，瞬间晕开了几点刺目的污黄。
温清栀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孟初霁“吓得”魂飞魄散，也顾不上爬了，连连磕头（泥水四溅）：“奴婢该死！奴婢罪该万死！弄脏了娘娘的凤衣！娘娘饶命！娘娘饶命啊！”
她磕得砰砰作响，泥浆混着额头的冷汗（和刻意憋出来的眼泪）糊了一脸，看起来凄惨又滑稽。
温清栀沉默地看着她表演。拙劣，非常拙劣。无论是“采露水”的借口，还是这刻意到浮夸的摔倒和请罪，都透着一种近乎愚蠢的刻意。她几乎可以肯定，这个孟采女是故意守在这里等她，故意摔这一跤的。
目的呢？为了引起她的注意？为了……再次靠近她？就像上次扑向她袖口那样？
温清栀的目光落在自己裙摆那几点污渍上，又扫过孟初霁在泥泞中冻得发紫、还在微微颤抖的手指。那双眼睛里燃烧的渴望，比上次更加清晰。
这个采女，对她似乎有着一种病态的执着。
“起来。”温清栀的声音依旧没什么温度，却也没有动怒。
孟初霁的哭声戛然而止，难以置信地抬起头，泥水顺着脸颊往下淌。
“本宫让你起来。”温清栀重复了一遍，语气平淡无波。
孟初霁这才如梦初醒，连忙手忙脚乱地想要撑起身子。然而冰冷的泥水早已浸透了棉衣，沉重冰冷，加上刚才摔得确实不轻，她挣扎了几下，非但没站起来，反而又滑倒了一次，溅起更大的泥花，自己也呛咳起来，看起来越发可怜。
温清栀静静地看了几秒。就在孟初霁内心忐忑，以为皇后不耐烦了要拂袖而去时，却见那双穿着精致宫鞋的脚，朝泥坑边走近了两步。
然后，一只白皙修长、骨节分明的手，伸到了她的面前。
那只手，干净得不染尘埃，指甲修剪得圆润整齐，在晨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与孟初霁沾满污泥、冻得通红的手形成了极其刺眼的对比。
孟初霁彻底呆住了。她看着伸到自己面前的那只手，大脑一片空白。这……这完全超出了她的计划！她想过被呵斥，想过被无视，甚至想过被拖下去打板子……唯独没想过，皇后会向她伸出手！
肌肤饥渴症在巨大的震惊和狂喜中瞬间被引爆！那深入骨髓的空虚和渴望如同海啸般席卷而来，让她浑身的血液都冲向了头顶！
她几乎是凭借着本能，用尽全身力气，猛地抬起自己那只沾满污泥、冰冷颤抖的手，一把抓住了温清栀伸来的手腕！
不是指尖擦过袖口，不是隔着衣料，而是结结实实、皮肤相贴地抓住了！
那一瞬间的感觉，如同九天惊雷在孟初霁的脑海中炸开！
温清栀的手腕纤细，皮肤细腻微凉，如同上好的冷玉。可当孟初霁滚烫（因为激动和病症）而肮脏的手掌紧紧贴上去的刹那，一股难以言喻的、汹涌澎湃的暖流，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从两人肌肤相贴的地方奔涌进孟初霁的身体！
那是一种无法用语言形容的极致慰藉！深入骨髓的“饥渴”感像是被温暖的潮水瞬间淹没、抚平！焦躁、空虚、恐惧、寒冷……所有负面的感觉都在这一刻烟消云散！只剩下一种灵魂归位般的安宁、满足和难以言喻的幸福感！仿佛漂泊已久的孤舟终于靠岸，冻僵的旅人终于投入了温暖的怀抱！
孟初霁舒服得几乎要喟叹出声，下意识地收紧了手指，贪婪地汲取着那源源不断的温暖和安宁，甚至忘记了眼前人的身份，忘记了所有的礼仪和恐惧。她闭上眼，长长的睫毛因为极致的舒适而微微颤抖着，脸上泥污都掩不住那近乎痴迷的满足神情。
温清栀在孟初霁抓住她手腕的瞬间，身体猛地一僵！
一股强烈的、陌生的触感从手腕处传来！
不是厌恶。不是被冒犯的愤怒。
而是一种……极其怪异的、如同微弱电流窜过的酥麻感！那麻痒感顺着被抓住的手腕，迅速蔓延至整条手臂，甚至让她半边身体都微微发麻！紧接着，一种奇异的暖意，竟顺着那麻痒感反哺回来，如同冬日里饮下的一口温酒，瞬间驱散了清晨的微寒和连日来积压在心头的沉重疲惫！
尤其是那隐隐作痛的太阳穴，在这股奇异的暖流拂过后，竟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温柔地按摩着，痛感骤然减轻了大半！
这感觉来得太突然，太诡异！
温清栀惊愕地低头，看着自己被紧紧抓住的手腕——那只脏兮兮、沾满泥泞的小手，正以一种近乎贪婪的力道箍着她，传递过来的温度却异常滚烫。而手的主人，那个叫孟初霁的小采女，此刻闭着眼睛，脸上竟露出一种近乎……迷醉的、餍足的神情？！
荒谬绝伦！
温清栀心中警铃大作！她想立刻甩开这胆大包天、行为诡异的贱婢！可身体却像是违背了意志，在那股奇异暖意的包裹下，竟然生出了一丝短暂的……迟疑和贪恋？
贪恋这点暖意？贪恋这瞬间的舒适？简直可笑！
温清栀眸色一寒，属于皇后的威严和常年深宫养成的戒备瞬间压倒了那丝诡异的舒适感。她手腕猛地用力，带着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道，将自己的手从孟初霁滚烫的掌心抽了出来！
“放肆！”这一次，声音里带上了清晰的冷意。
温暖骤然消失！
如同从温暖的云端瞬间坠入冰窟！那股巨大的、令人满足的暖流被强行切断，刚刚被抚平的“饥渴”感如同被激怒的野兽，以十倍百倍的凶悍反扑回来！空虚、焦躁、甚至带着一种被剥夺的愤怒感，瞬间吞噬了孟初霁！
“唔！”她痛苦地闷哼一声，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原本满足迷醉的神情被巨大的失落和生理性的痛苦取代，脸色瞬间变得更加惨白，眼神涣散，仿佛瞬间被抽走了所有生气，连跪坐在泥水里的力气都没有了，软软地就要往泥坑里倒去。
温清栀清晰地捕捉到了孟初霁这瞬间的变化，那痛苦和失落的反应太过真实，绝非伪装！她抽回的手还停在半空，指尖残留着对方滚烫的温度和泥泞的触感，而对方那如同被遗弃小兽般的绝望眼神，竟让她心头莫名地一刺。
这采女……到底是怎么回事？
“娘娘……”孟初霁的声音虚弱得如同蚊蚋，带着浓重的哭腔和一种难以言喻的委屈，“奴婢……奴婢不是……奴婢只是……好冷……好难受……” 她语无伦次，眼泪混合着泥水滚滚而下。这一次的眼泪，半真半假。被强行剥离温暖是真的痛苦，而这份痛苦，正好成了她最好的掩护。
温清栀看着她这副样子，那点刚升起的怒意，竟奇异地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探究和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复杂情绪。这采女的行为太诡异，眼神太纯粹，反应也太真实。她不像刺客，不像细作，倒真的像……患了什么离奇的怪病？而且，似乎与自己有关？
温清栀沉默了几息。晨风吹拂，带来御花园里隐约的花香，也吹散了她腕间残留的那点异样暖意。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裙摆和袖口沾染的泥点，又看了看泥坑里那个失魂落魄、仿佛下一刻就要死去的少女。
“起来。”温清栀的声音依旧清冷，但似乎少了几分之前的寒意，“把自己收拾干净。”
孟初霁茫然地抬头，脸上还挂着泥泪。
温清栀不再看她，转身，朝着来时的方向走去，只留下一句听不出情绪的话飘散在晨雾中：
“今日之事，本宫只当没看见。再有下次……” 她顿了顿，没有说下去，但那未尽的威胁之意，比任何话语都更清晰。
孟初霁看着那抹月白的身影消失在废弃宫苑的拐角，紧绷的神经才骤然松懈。巨大的疲惫和病症反噬的痛苦让她瘫倒在冰冷的泥水里，大口喘着气，浑身脱力。
失败了？不！没有完全失败！
她触碰到了！真真切切地触碰到了皇后的皮肤！那瞬间的满足感和温暖，虽然短暂，却足以让她刻骨铭心！而且，皇后没有杀她！甚至……最后那句话，是不是意味着，她默许了自己的“存在”？至少，没有彻底封死她的路？
孟初霁低头，看着自己那只刚才紧紧抓住皇后手腕的手。手上沾满了污泥，冰冷刺骨，但掌心似乎还残留着那细腻微凉的触感和……那令人疯狂贪恋的暖意。
她慢慢地、慢慢地蜷起手指，将那只手紧紧贴在同样冰冷的心口。
那里，一颗名为希望和执念的种子，在泥泞和绝望中，悄然扎下了根，并因为那短暂的温暖，而疯狂滋长。
她一定会再找到机会的。下一次，她要想办法……留得更久一点。
而此刻，走在回凤仪宫小径上的温清栀，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自己被触碰过的手腕。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挥之不去的、滚烫的印记，和一种……她从未体验过的、令人心烦意乱的暖意。
这个叫孟初霁的冷宫弃女，似乎成了一个不可控的、却让她无法立刻清除的意外因素。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暖意悄然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