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凤仪微澜，暗香惹心乱 ...
-
凤仪宫。
不同于永巷的破败死寂，这里处处透着一种低调的雅致与沉静。殿内燃着上好的银丝炭，暖意融融，驱散了深秋的寒气。空气里弥漫着清冽的冷梅香，与皇后身上的气息如出一辙。
温清栀端坐在紫檀木书案后，面前摊着几份奏折。她执着一支紫毫笔，姿态端庄，落笔沉稳，一行行清隽有力的小楷在宣纸上流淌。烛火映照着她完美的侧脸，神情专注而平静，仿佛刚才永巷那场小小的闹剧从未发生过。
柳嬷嬷侍立在一旁，脸色依旧有些难看，忍不住低声道：“娘娘，您就是太心善了。那种没规矩的疯丫头，就该直接打杀了以儆效尤！永巷那种地方，死个把采女，谁会在意？留着反倒是个祸害！您看她那眼神……疯疯癫癫的，指不定有什么毛病！”
温清栀笔下未停，淡淡道：“一个将死之人的绝望挣扎罢了。眼神是怪了些，倒不像是装的。” 她顿了顿，笔尖悬在奏折上方，“丽妃的手，伸得越来越长了。一个无足轻重的小采女，也值得她费心打落永巷？”
柳嬷嬷闻言，神色一凛，压低声音：“娘娘的意思是……那丫头是丽妃故意安排来试探您的？”
“未必。”温清栀微微摇头，目光落在奏折上某个名字，眸色微深，“丽妃跋扈，但心思浅显。她处置那采女，多半只是泄愤。本宫只是觉得……” 她放下笔，指尖无意识地捻了捻袖口那处极其微小的、几乎看不见的褶皱——正是刚才被孟初霁指尖擦过的地方。
一种极其细微的异样感，仿佛还残留着。
那丫头扑过来时，带着一股冷宫的霉味和尘土气，脏兮兮的。可就在那指尖触碰到衣袖的瞬间，温清栀感到的却不是被冒犯的厌恶，而是一种……极其微弱、转瞬即逝的麻痒感？像是一片极轻的羽毛拂过。
更奇怪的是，在那麻痒感之后，她紧绷了一天的、因为朝堂上那些糟心事而隐隐作痛的太阳穴，竟似乎……舒缓了那么一丝丝？
荒谬。
温清栀将这个荒谬的念头甩开。一定是错觉。是今日太过疲累，又被那疯丫头一惊所致。
“觉得什么？”柳嬷嬷追问。
“觉得她出现的时机，有些巧。”温清栀重新拿起笔，语气恢复了一贯的清冷，“让人去查查，她入宫前的事，还有被打入永巷前后的细节。不必大动干戈，暗中留意即可。”
“是，老奴明白。”柳嬷嬷躬身应下，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娘娘行事向来滴水不漏，一个看似不起眼的小人物，也可能成为棋盘上意外的棋子，或者……需要提前清除的隐患。
殿内再次陷入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然而，温清栀的心绪，却不像表面那么平静。书案上的奏折，字里行间透露出户部尚书与三皇子一系愈发紧密的动向，边疆军饷的亏空疑云重重，还有皇帝最近对丹药愈发沉迷的迹象……桩桩件件，都如同沉重的石头压在她心头。复仇的蓝图，夺权的棋局，每一步都如履薄冰，容不得半分差错。
疲惫感如同潮水般涌上，太阳穴的钝痛再次清晰起来，比刚才更甚。她放下笔，抬手轻轻揉了揉额角，指尖冰凉。
就在这时，她捻过袖口的手指，仿佛又感受到了那丝微弱的麻痒。眼前不由自主地闪过那双在肮脏小脸上显得异常明亮、带着病态渴望的眼睛。
那眼神……纯粹得近乎愚蠢，却又执着得让人心惊。
“呵。”温清栀自嘲地勾了勾唇角。自己这是怎么了？竟会被一个疯疯癫癫的冷宫弃女搅扰了心神？许是这深宫太过冰冷压抑，连那样一双绝望又炽热的眼睛，都显得格外刺目。
她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试图驱散那点异样的感觉和烦人的头痛。冷梅的香气萦绕鼻尖，却似乎……不如往日那般能让她彻底宁定。
“娘娘，您脸色不太好，可是累了？要不先歇息片刻？”柳嬷嬷关切地问。
“无妨。”温清栀睁开眼，眸中已是一片清明冷冽，仿佛刚才那一瞬间的疲惫和恍惚只是错觉。她重新拿起一份奏折，“把户部上月呈报的各地赋税明细再拿给本宫看看。”
“是。”
* * *
永巷，破败小院。
孟初霁看着柳嬷嬷派一个小太监丢进来的、用破布包着的一小捆干瘪的老姜和几把枯黄的艾草，内心毫无波澜。
这点东西，象征意义大于实际作用。
她身上的擦伤还在隐隐作痛，但更折磨人的是那股如同跗骨之蛆的“饥渴”感。自从见过温清栀，感受过那瞬间的“缓解”后，这病症似乎变得更加敏感和难以忍受了。仿佛尝过一滴甘泉的沙漠旅人，对水的渴望只会成倍增长。
她蜷缩在冰冷的土炕上，裹紧那床散发着馊味的薄被，身体一阵阵发冷，心却像被架在火上烤。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温清栀的身影——那清冷的眉眼，那月白的衣袂，还有那若有似无、让她魂牵梦绕的冷梅香。
“不行……不能坐以待毙……”孟初霁喃喃自语，眼神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烁着一种近乎偏执的光。柳嬷嬷送来的这点“恩典”提醒了她，皇后这条路，并非完全走不通！皇后对她，似乎有那么一丝丝……可以忽略不计的“仁慈”？
她必须利用起来！
接下来的几天，孟初霁像一个潜伏在阴影里的猎人，拖着病弱的身体，开始小心翼翼地观察和打听。
她不再漫无目的地在永巷乱逛，而是有意识地守在那个废弃宫苑入口附近相对隐蔽的角落。她发现，那个地方似乎是连接永巷和一片相对规整但同样废弃的宫苑的通道。偶尔会有负责洒扫的粗使太监路过。
她忍着恶心和恐惧，用最卑微的姿态，向那些路过的、看起来不那么凶恶的老太监套近乎。用身上唯一还算值钱的一枚褪色银戒指（原主仅剩的家当），从一个耳背的老太监那里换来了一个模糊但关键的信息：皇后娘娘有时会去御花园西边的梅林散步，尤其喜欢清晨人少的时候，而且，偶尔会抄近路，经过那片废弃宫苑附近！
梅林！御花园！
孟初霁的心脏狂跳起来。机会！这绝对是靠近皇后的机会！御花园不是永巷，她一个冷宫弃女擅自闯入是重罪，但……风险与机遇并存！
她开始疯狂地“打扮”自己。用冰冷的井水一遍遍清洗脸和手（冻得她直哆嗦），尽力把乱糟糟的头发梳拢整齐，用一根捡来的木棍固定。那件破棉袄被她拍打了无数遍，试图拍掉上面的灰尘和霉味。她甚至忍着恶心，把柳嬷嬷给的艾草揉碎了，涂抹在袖口和领口，试图掩盖自己身上那股挥之不去的冷宫气息——虽然效果聊胜于无。
她像一个即将奔赴战场的士兵，紧张又兴奋地准备着。每一个清晨，天还未亮透，她就悄悄地溜出小院，忍着寒冷和身体的虚弱，躲到那片废弃宫苑靠近御花园方向的、一丛半人高的枯黄苇草后面，屏息凝神地等待着。
寒风刺骨，她冻得嘴唇发紫，手脚麻木，身体里的“饥渴”感在寒冷和等待的煎熬中愈发肆虐，如同无数细小的针在扎。但她死死咬着牙，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条可能通向梅林的小径。
一天，两天……毫无收获。只有凛冽的寒风和偶尔飞过的寒鸦。
就在孟初霁快要被冻僵、绝望地以为消息有误或者皇后改了习惯时，第七天的清晨，事情发生了转机。
天刚蒙蒙亮，一层薄薄的晨雾笼罩着荒芜的宫苑。
孟初霁正缩在苇草后瑟瑟发抖，意识都有些模糊了。突然，一阵极其轻微、却异常熟悉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那脚步声不疾不徐，带着一种独特的韵律感，踏碎了清晨的寂静。随之而来的，还有那股魂牵梦绕的、清冽悠远的冷梅幽香！
孟初霁瞬间像被电流击中，所有的疲惫和寒冷都消失了！她猛地睁大眼睛，心脏狂跳得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来了！她真的来了！
透过稀疏的苇草缝隙，她看到那抹月白色的身影，正独自一人，沿着小径，朝着御花园的方向款款而来。晨雾朦胧，为她清冷的身姿披上了一层神秘的纱。没有凤冠霞帔，没有前呼后拥，只有最简单的宫装，却依旧美得惊心动魄。
孟初霁的呼吸都停滞了。机会只有一次！她必须制造一个“合理”的、能再次触碰到皇后的机会！
脑子在疯狂运转！摔倒？太刻意！献花？这里只有枯草！怎么办？怎么办？！
眼看温清栀就要走过她藏身的这片苇草！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孟初霁的目光扫过小径旁边一个积着浅浅污水的泥坑！那是昨夜下雨留下的。
一个大胆（或者说愚蠢）的计划瞬间成型！
她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猛地从苇草丛后扑了出去！目标却不是温清栀本人，而是她身前几步远、那个积水的泥坑！
“噗通！”
这一次，她是结结实实、毫无保留地摔进了那个泥坑里！冰凉的、带着腐叶味的泥水瞬间浸透了她的破棉袄，溅了她满脸满身！
“啊！”她发出一声短促的痛呼（这次是真的摔得很痛），整个人狼狈不堪地趴在了浑浊的泥水里，刚好挡住了温清栀的去路。
温清栀的脚步倏然顿住。
她看着这个如同泥猴般、突然从草丛里滚出来摔在自己面前的身影，清冷的凤眸中，第一次清晰地掠过一丝愕然。
又是她？！
那个冷宫的小采女，孟初霁！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凤仪微澜，暗香惹心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