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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逾矩触碰,掌心渡暖意 ...

  •   时间仿佛在孟初霁扑出的瞬间凝固了。
      空气里只剩下她粗重而慌乱的喘息,以及自己那颗快要跳出胸腔的心脏擂鼓般的轰鸣。
      “放肆!”一声尖利刺耳的呵斥如同惊雷炸响!
      皇后温清栀身边那位面容严肃、眼神锐利如鹰的老嬷嬷反应极快,几乎在孟初霁扑出的同时就厉喝出声,同时一个箭步上前,干瘦却有力的手臂如同铁钳般横挡在皇后身前,带着一股凌厉的风,狠狠朝着孟初霁的肩膀搡去!
      “砰!”一声闷响。
      孟初霁本就虚弱不堪的身体哪里经得起这一下,只觉得一股巨大的力量撞在肩胛骨上,剧痛瞬间蔓延开来,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后踉跄,“噗通”一声重重摔倒在冰冷的青石板地上。手肘和膝盖传来火辣辣的刺痛,手掌在粗糙的地面擦破,渗出血珠。
      “哎哟!”她痛呼出声,眼泪生理性地涌了上来。但身体的疼痛,却奇异地被另一种更强烈的感觉短暂地压制了——就在刚才,在她被搡开前的千钧一发之际,她的指尖,似乎、好像、勉强地……擦过了皇后垂落的袖口边缘!
      那是一种极其短暂、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接触。
      锦缎的料子冰凉丝滑,带着深秋的寒意。但就在那电光火石的一触之下,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如同投入冰湖的石子激起的涟漪,瞬间从她的指尖扩散开来!那深入骨髓的、令她发疯的“饥渴”感,像是被一只温柔的手轻轻抚平了一角,虽然只是杯水车薪,却带来了一种近乎救赎的短暂安宁!
      孟初霁趴在地上,顾不上疼痛,下意识地蜷缩起刚才触碰过皇后衣袖的手指,贪婪地回味着那转瞬即逝的暖意和抚慰,仿佛那是世间最珍贵的甘霖。她甚至忘了害怕,抬起湿漉漉、带着泪光和某种奇异光彩的眼睛,痴痴地望向几步之外的那抹身影。
      温清栀在孟初霁扑来的瞬间,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下,那双一直低垂的眼睫倏然抬起。
      孟初霁终于看清了她的眼睛。
      那是一双极美的凤眸,眼尾微微上挑,本该是妩媚的弧度,却被眸中沉淀的沉静和深不见底的幽寒彻底压了下去。瞳孔是极深的墨色,如同最寒冷的子夜,清晰地映出孟初霁此刻狼狈不堪、眼神却异常灼热的倒影。没有惊慌,没有厌恶,只有一种冰冷的审视和一丝极其细微的……困惑?
      “哪里来的疯妇!竟敢冲撞皇后凤驾!不要命了吗?!”柳嬷嬷(孟初霁从记忆碎片里知道这位是皇后心腹柳嬷嬷)横眉怒目,指着地上的孟初霁厉声叱骂,“来人!把这个不知死活的贱婢拖下去,杖毙!”
      两个身材高大的太监立刻应声上前,脸上带着凶狠的戾气,伸手就要来抓孟初霁。
      死亡的阴影瞬间笼罩下来!比冷宫的绝望更直接,更恐怖!
      “不要!”孟初霁浑身一激灵,从刚才那短暂的“慰藉”中彻底清醒。强烈的求生欲压过了病症的折磨,她猛地抬头,目光越过凶神恶煞的太监,直直地看向温清栀,声音因为极度的恐惧和急切而尖锐变形:“皇后娘娘!奴婢……奴婢不是故意的!奴婢只是……只是冷!太冷了!求娘娘恕罪!求娘娘饶命啊!”
      她语无伦次,身体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眼泪鼻涕糊了一脸,配上那身破烂和摔出的伤痕,看起来凄惨又可怜,唯独那双眼睛,依旧死死地、带着一种令人费解的执着和渴望,锁在温清栀身上。
      柳嬷嬷显然不吃这套,冷笑道:“冷?永巷哪个不冷?冲撞凤驾就是死罪!拖下去!”
      太监的手已经抓住了孟初霁的胳膊,粗暴地要将她拖起来。
      “等等。”一个清冷得如同玉石相击的声音响起,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瞬间让所有人的动作都停了下来。
      是温清栀。
      她终于开口了。她的目光依旧落在孟初霁身上,带着探究。刚才那短暂的一瞥,这个脏兮兮的小宫女眼中那种近乎疯狂的光芒,让她感到一丝异样。那不是寻常宫婢见到高位妃嫔的敬畏或谄媚,也不是刺客的杀意,更像是一种……溺水之人看到浮木的孤注一掷?
      而且,柳嬷嬷那一搡力道不小,寻常宫女早就该吓得魂飞魄散或痛哭求饶了,可这丫头,摔倒后第一时间不是害怕,反而是……蜷缩起手指?那眼神,与其说是恐惧,不如说是……回味?
      太古怪了。
      “你是何人?哪个宫里的?”温清栀的声音平淡无波,听不出喜怒。
      孟初霁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挣脱开太监的手(太监见皇后发话,也松了力道),也顾不上礼仪,跪伏在地,额头抵着冰冷的石板,急切地回答:“回……回皇后娘娘!奴婢孟初霁,是……是永巷的采女!求娘娘开恩!奴婢真的不是有意冲撞!奴婢……奴婢只是……”
      她“只是”了半天,却怎么也说不出口那荒谬的“病症”。难道要说“奴婢得了怪病,不碰您一下就要发疯”?那恐怕会立刻被当成失心疯打死。
      “只是什么?”温清栀追问,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无形的压力。
      孟初霁冷汗涔涔,急中生智,带着哭腔喊道:“奴婢……奴婢在永巷病得快死了!听说娘娘仁德,巡视宫闱,体恤下人!奴婢……奴婢只是想求娘娘垂怜!给口热汤药!奴婢不想死啊娘娘!” 这倒也不算完全撒谎,原主确实是病死的,她也确实不想死。
      柳嬷嬷冷哼一声:“仁德?体恤?娘娘的仁德体恤也不是给这种不懂规矩、以下犯上的贱婢的!冲撞凤驾,惊扰娘娘,已是死罪!”
      温清栀没有理会柳嬷嬷的愤怒,她的目光在孟初霁单薄破烂的衣服和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脸上停留片刻。永巷的采女……她有些印象。似乎是丽妃找茬处置的一个小采女,家世低微,性子怯懦,被打入冷宫自生自灭。按说这样一个人,不该有刚才扑过来时那种不管不顾的疯狂眼神。
      “抬起头来。”温清栀淡淡道。
      孟初霁心中一颤,依言缓缓抬起头。泪水模糊了视线,她用力眨了眨,努力想看清皇后的神情。
      四目相对。
      温清栀清晰地看到了那双眼睛里的东西——绝望,恐惧,但深处却燃烧着一种奇异的、近乎纯粹的火苗,那火苗的核心,牢牢地锁定在自己身上。没有算计,没有讨好,只有一种近乎本能的……依赖和渴望?
      这种眼神,温清栀在后宫从未见过。后宫的女人看她,要么是敬畏,要么是嫉妒,要么是小心翼翼的讨好,要么是隐藏的敌意。眼前这个狼狈的小采女,眼神却像只被遗弃在暴风雪中、终于看到篝火的小兽,孤注一掷地想要靠近温暖。
      荒谬,却又……让人无法立刻下令处死。
      “柳嬷嬷,”温清栀移开目光,看向永巷深处那一片破败凋零,“本宫记得,前些日子内务府拨了些陈年的驱寒药材下来?”
      柳嬷嬷一愣,随即反应过来,眼中闪过一丝不赞同,但还是躬身道:“是,娘娘。说是些积年的老姜和艾草,品质一般,按例是分给各宫下人用的。”
      “嗯。”温清栀轻轻颔首,目光重新落回跪在地上的孟初霁身上,那眼神平静无波,仿佛在看一件无足轻重的物件,“既是病得快死了,又知道求本宫垂怜,也算有点求生之念。冲撞之罪可免,死罪可饶。”
      孟初霁的心猛地提起,巨大的惊喜让她几乎要晕过去。
      “柳嬷嬷,待会儿让人给她送些老姜和艾草过来。”温清栀的语气没有任何温度,“能不能熬过这个冬天,看她自己的造化。”
      说完,她不再看孟初霁一眼,拢了拢身上的斗篷,转身便走。那抹月白的身影,清冷依旧,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一场微不足道的闹剧。
      “谢娘娘恩典!谢娘娘救命之恩!”孟初霁反应过来,激动地连连磕头,额头撞在冰冷的石板上也浑然不觉。
      柳嬷嬷狠狠地瞪了孟初霁一眼,眼神里充满了警告和鄙夷,低斥道:“算你命大!还不快滚回去!再有下次,定叫你死无全尸!” 说完,连忙跟上皇后的步伐。
      一行人簇拥着那抹清贵的身影,如来时一般,安静而迅速地离开了这废弃宫苑的入口,只留下淡淡的冷梅幽香,和跪在冰冷地上、劫后余生却依旧被“饥渴”感折磨的孟初霁。
      太监宫女们看她的眼神,如同看一个肮脏的垃圾,充满了嫌恶和幸灾乐祸。
      孟初霁瘫坐在地上,大口喘着气。刚才的惊吓和此刻依旧在骨髓里叫嚣的“饥渴”感让她浑身脱力。手肘和膝盖的伤口火辣辣地疼,但指尖那转瞬即逝的触感带来的微弱暖意,却像一颗小小的火种,在她冰冷绝望的心里顽强地燃烧着。
      她看着皇后消失的方向,眼神渐渐从劫后余生的恍惚,重新凝聚起一种执拗的光芒。
      姜和艾草救不了她的命,也治不了她的“病”。
      只有她。
      只有温清栀!
      刚才那短暂到几乎不存在的触碰,像是一剂强心针,让她真切地感受到了希望——靠近她,真的能缓解那可怕的折磨!
      虽然这次莽撞差点丢了小命,但也证明了,她是有机会靠近皇后的!皇后……似乎也没有想象中那么不近人情?至少,她没有因为自己的冒犯立刻下令打死她。
      一个大胆的、疯狂的念头在孟初霁心中滋生、疯长。
      她要活下去!她要走出这该死的永巷!她要……想尽一切办法,去到皇后温清栀的身边!
      哪怕只是做一个最卑微的、能偶尔碰到她衣角的宫女!
      求生的本能和病症的驱动力,在这一刻完美地融合在一起,点燃了孟初霁眼中野草般的生命力。她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和污迹,一瘸一拐地,却带着前所未有的坚定,朝着自己那个破败的小院走去。
      她得活下去,养好伤(至少看起来不那么吓人),然后,等待下一次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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