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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凤鸣九天 ...

  •   景和三十七年冬,腊月十八。
      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雪席卷了整个京城,天地一片素裹。然而,再大的风雪,也压不住紫禁城内即将喷薄而出的滔天巨浪。
      太极殿前,汉白玉铺就的广场被清扫得干干净净,文武百官身着朝服,按品级肃立,黑压压一片,鸦雀无声。空气凝重得如同冻结,只有寒风卷着细碎的雪沫,打在脸上如同刀割。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太极殿那九重高阶之上,那象征着至高权力的金銮宝座。
      景和帝已于三日前“龙驭上宾”,死因成谜,留下遗诏,传位于……皇后温清栀!
      这份遗诏如同投入滚油的火星,瞬间点燃了整个朝野!质疑、震惊、愤怒、观望……各种情绪在暗流中汹涌。然而,温清栀多年布局,手中掌握的兵权(京畿大营、西山锐健营在陈铮等人掌控下已宣誓效忠新主)、朝中势力(三司会审后清理了大批三皇子党羽,提拔了众多寒门与亲信)、以及那份盖着传国玉玺、由顾命老臣当庭宣读的“遗诏”,以雷霆万钧之势,压下了所有明面上的反对声音。
      今日,便是新帝登基大典!
      厚重的钟鸣声,九响过后,响彻云霄。
      “吉时到——!” 司礼太监尖利悠长的唱喏划破寂静。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只见那象征着皇权的、沉重无比的太极殿正门,在数十名力士的合力下,缓缓开启。
      一道身影,逆着殿内辉煌的烛光,出现在高高的门槛之后。
      温清栀!
      她并未穿凤袍,而是身着一袭前所未见的、专为女帝登基特制的玄黑绣金十二章衮龙袍!袍服以最上等的玄色云锦为底,用金线、孔雀羽线、各色宝石捻成的丝线,绣满了日月星辰、山龙华虫、宗彝藻火、粉米黼黻等十二章纹,象征着至高无上的皇权与德行。宽大的袍袖和曳地的后摆,在寒风中猎猎作响,更衬得她身姿挺拔如孤峰绝仞。
      她头戴十二旒白玉珠平天冠,垂下的玉珠微微晃动,遮住了她大半面容,只露出线条优美而冷峻的下颌和紧抿的薄唇。那清冷如月的气质,在龙袍加身后,被淬炼出一种令人不敢逼视的、如同实质般的威严与肃杀!
      她一步一步,踏着猩红的地毯,缓缓走下高阶。每一步都沉稳有力,踏在每个人的心上。玄黑龙袍上的金纹在雪后微弱的阳光下折射出冰冷的光芒,如同她此刻的眼神,深不见底,扫视过阶下匍匐的群臣,带着睥睨天下的漠然。
      孟初霁作为新晋的“宸妃”,位份特殊,被安排在最靠近御阶的妃嫔队列首位(虽然目前只有她一人)。她穿着按制新赶制出来的、比宫女服华贵许多却仍显素雅的妃位宫装,双手在袖中紧紧交握,指甲深深陷进掌心,才能勉强抑制住身体的颤抖。
      她仰望着那一步步走下高阶的身影。
      那是温清栀。
      是她日思夜想、能缓解她痛苦、给予她安身之所的温清栀。
      可此刻,她又是如此的陌生和遥远。那身玄黑的龙袍,像一道无法逾越的天堑,将她们彻底隔开。那扑面而来的帝王威压,冰冷而沉重,让她几乎窒息。肌肤下的“饥渴”感在此刻被巨大的敬畏和恐慌彻底压制,只剩下一种空茫的、被抛弃般的寒意。
      温清栀终于走到了御阶最下方,站在了象征帝王权柄的九龙御座之前。她没有立刻坐下,而是缓缓转身,面向广场上黑压压的臣民。
      司礼太监展开明黄圣旨,用尽全身力气高唱: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天命所归,神器有主……咨尔温氏清栀,秉性淑贞,才德兼备,克承大统……即皇帝位!改元‘昭元’!布告天下,咸使闻知——!”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山呼海啸般的万岁声,如同惊雷般炸响在广场上空,震得积雪簌簌落下。百官如同潮水般跪伏下去,额头紧贴冰冷的汉白玉地面。
      孟初霁也跟着众人,深深跪伏下去。额头触及冰冷的雪地,刺骨的寒意让她一个激灵。她听着那震耳欲聋的万岁声,感受着脚下大地传来的震动,心中却没有半分喜悦,只有无边无际的恐慌和茫然。
      她成了皇帝。
      而她,是她的妃子。
      这巨大的身份鸿沟,像一道冰冷的深渊,横亘在她们之间。那曾经温暖相拥的暖阁,那彼此依偎的瞬间,仿佛都成了遥不可及的幻梦。
      温清栀站在万众中央,接受着山呼海啸的朝拜。玄黑龙袍加身,平天冠的玉珠垂落,遮挡了她所有的表情。只有离得极近的孟初霁,在她转身接受朝拜的瞬间,似乎捕捉到了她隐藏在玉旒之后的目光,极其短暂地落在了自己身上。
      那目光,复杂得难以言喻。有帝王的威严,有掌控一切的冰冷,还有一丝……转瞬即逝的、如同孤鸟掠过寒潭般的寂寥?
      孟初霁的心猛地一揪。
      她穿着最尊贵的龙袍,站在权力的最巅峰。
      可孟初霁却觉得,这一刻的温清栀,比在冷宫角落里瑟瑟发抖的自己,更加孤独寒冷。
      登基大典的仪式漫长而繁琐。祭天、告庙、受玺、颁诏……温清栀如同一个完美的提线木偶,在礼官的唱喏下,一丝不苟地完成着每一个步骤。她的动作精准而充满力量,声音清越沉稳,掌控着全场。
      终于,繁复的仪式接近尾声。
      “礼成——!新帝临朝——!”司礼太监的声音带着解脱般的嘶哑。
      温清栀在震天的万岁声中,缓缓坐上了那象征着九五至尊的九龙御座。
      玄黑的龙袍铺陈在明黄的御座上,如同蛰伏的巨龙。
      凤眸透过晃动的玉旒,俯瞰着阶下匍匐的芸芸众生。
      从今往后,她是大周昭元女帝。
      温清栀的时代,正式开启。
      * * *
      登基大典后的宫宴,奢华而压抑。
      麟德殿内灯火通明,珍馐美馔流水般呈上,丝竹管弦靡靡之音不绝于耳。新帝端坐于上首御座,接受着宗室、勋贵、重臣们的轮番敬酒恭贺。她神色平静,应对得体,举杯浅酌间,尽显帝王威仪。
      孟初霁作为唯一的“宸妃”,位置被安排在御座左下方,距离不远,却又隔着无法跨越的礼仪屏障。她穿着新制的妃位宫装,努力挺直脊背,学着周围宫妃(虽然只有几位先帝留下的、位份不高且战战兢兢的太妃)的样子,小口吃着面前精致的菜肴,味同嚼蜡。
      她能清晰地感受到四面八方投射过来的目光——好奇、探究、鄙夷、算计……那些目光如同芒刺在背。她名义上是“宸妃”,却无家世、无资历、甚至连正式的册封大典都还未举行,仅仅凭着一道语焉不详的圣旨,就突兀地出现在这个位置,怎能不引人非议?
      肌肤下的“饥渴”感,在远离温清栀、又被无数目光审视的环境下,如同苏醒的毒蛇,开始蠢蠢欲动。她渴望靠近她,哪怕只是指尖触碰一下衣角,也能缓解这令人窒息的焦躁。可她知道,在这众目睽睽之下,任何逾矩的行为,都会给她,更会给刚刚登基的温清栀带来灭顶之灾。
      她只能死死掐着自己的手心,用疼痛提醒自己忍耐。
      宴至中巡,气氛稍显活络。一位宗室老王爷,仗着辈分高,端着酒杯起身,笑呵呵地对御座上的温清栀道:“陛下初登大宝,乃我大周之幸!只是……这后宫空虚,子嗣乃国本所系。不知陛下……何时举行选秀,广纳贤德,充实后宫,也好早日为我大周开枝散叶啊?”
      此言一出,殿内瞬间安静了几分。所有人的目光都若有若无地瞟向了坐在下首的孟初霁。
      孟初霁的身体瞬间绷紧,脸色煞白。选秀……充实后宫……开枝散叶……每一个字都像重锤砸在她的心上!她猛地抬头看向御座上的温清栀。
      温清栀端着酒杯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玉旒之后的眼神陡然转冷,如同淬了寒冰的利刃,扫过那位老王爷。殿内的温度仿佛都下降了几度。
      老王爷被她看得心头一寒,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皇叔公忧心国本,朕心甚慰。”温清栀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大殿每一个角落,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压,“然,朕初登大宝,百废待兴,北疆不宁,南涝未消,当以国事为重。选秀之事,劳民伤财,非当务之急。至于子嗣……”
      她的目光,如同实质般,缓缓扫过殿内众人,最后在孟初霁惨白的脸上停留了一瞬,那目光深沉如海,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
      “朕自有主张。” 四个字,斩钉截铁,带着帝王的决断,堵死了所有后续的试探。
      殿内一片死寂。老王爷讪讪地坐下,不敢再多言。其余蠢蠢欲动的大臣也纷纷噤声。
      孟初霁的心却沉入了谷底。“自有主张”……是什么意思?是暂时不选秀?还是……她这个“宸妃”,终究只是个过渡,一个随时可以被取代的摆设?
      巨大的恐慌和失落淹没了她。肌肤的“饥渴”混合着心灵的煎熬,让她几乎坐立难安。她再也无法忍受这压抑的氛围,趁着众人注意力转移,悄悄起身,低声对身后的宫女道:“本宫……有些不胜酒力,出去透透气。”
      她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麟德殿那令人窒息的繁华。
      冰冷的夜风夹杂着雪沫扑面而来,吹在滚烫的脸颊上,带来一丝短暂的清明。孟初霁独自走在空旷寂静的宫道上,身后麟德殿的喧嚣仿佛隔着一个世界。泪水终于控制不住地滑落下来。
      她成了皇帝。
      她成了妃子。
      可她们之间的距离,却比在永巷时更加遥远。
      那身玄黑的龙袍,不仅隔绝了她们的身体,似乎也隔绝了她们的心。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凤鸣九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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