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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狠话 ...

  •   三月开学时,倒计时牌上的数字变成了:98。

      两位数了。

      红色的数字像某种倒数的炸弹,提醒着每个人:离分别越来越近,离那个决定命运的日子越来越近。

      齐倦巢和傅厌殊之间,竖起了一道透明的墙。

      不,不是墙,是冰——薄薄的,易碎的,但冰冷刺骨的冰。

      他们依然同桌,依然一起上学放学,依然在对方需要时递一张纸巾、一支笔、一句“这道题我会”。

      但有什么东西死了。

      死在那面写着“对不起”的墙上,死在傅厌殊用袖子擦掉字迹的那个黄昏,死在齐倦巢听到老师对话后转身离开的瞬间。

      他们成了最熟悉的陌生人。

      王然第一个察觉到不对劲。

      “你和齐倦巢吵架了?”一天放学后,他把傅厌殊拉到篮球场边。

      “……没有。”

      “放屁,”王然拆穿他,“你俩现在那气氛,比陌生人还尴尬。到底怎么了?”

      傅厌殊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他不想让我跟着他去北京。”

      “就为这?”王然不理解,“那你去别的城市呗,又不是非要黏着他。”

      “不是城市的问题,”傅厌殊踢着脚下的石子,“是……他不要我了。”

      这话说得太直白,也太委屈。

      王然愣住了。

      他看着傅厌殊——这个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弟,这个总是笑得没心没肺、天不怕地不怕的少年,此刻低着头,肩膀微微垮着,像一棵被霜打蔫的树。

      “老傅,”王然拍拍他的肩,“不是我说你,齐倦巢那人……心思太重。你跟他耗不起。”

      “我没想跟他耗,”傅厌殊抬起头,眼睛有点红,“我就是……喜欢他。”

      “喜欢能当饭吃吗?”王然难得正经,“他要是也喜欢你,就不会这样对你了。”

      这句话像一把刀,精准地插进了傅厌殊心里最痛的地方。

      是啊。

      如果齐倦巢也喜欢他,怎么会一次次推开他?怎么会说“我想一个人去北京”?怎么会在墙上写“对不起”?

      可他还是不甘心。

      “也许……他有苦衷,”傅厌殊说,“也许他还没准备好——”

      “傅厌殊,”王然打断他,“你醒醒吧。他要是有苦衷,为什么不告诉你?他要是没准备好,为什么不让你等?他就是不喜欢你,至少……没喜欢到愿意和你在一起的程度。”

      这话太残忍,但也太真实。

      真实到傅厌殊无法反驳。

      那天晚上,傅厌殊做了个梦。

      梦里他回到六岁那年,第一次见到齐倦巢的时候。

      小小的齐倦巢躲在奶奶身后,露出半张脸,眼睛又黑又亮,像两颗浸在水里的黑葡萄。

      “这是小倦哥哥,”奶奶说,“以后你们一起玩。”

      “你好,”傅厌殊伸出手,“我叫傅厌殊。”

      齐倦巢犹豫了一下,也伸出手,和他的握在一起。

      手心传来温热的触感。

      然后梦醒了。

      傅厌殊睁开眼睛,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窗外的天还是黑的,凌晨四点,万籁俱寂。

      他拿起手机,打开相册,翻到那张樱花下的照片。

      照片里的齐倦巢眼睛亮晶晶的,耳后的樱花衬得他皮肤很白。

      那是他偷拍的,也是齐倦巢唯一一次没有躲开他的镜头。

      傅厌殊盯着那张照片,突然想:如果时光能停在那一刻该多好。

      停在春天,停在樱花下,停在齐倦巢还没有开始躲他的时候。

      同一时间,106号的二楼,齐倦巢也没睡。

      他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一本空白的笔记本。笔在手里握了很久,却一个字也写不出来。

      窗户没关严,夜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吹得窗帘微微晃动。

      远处传来隐约的狗吠,一声,两声,又归于沉寂。

      齐倦巢想起下午在教室,傅厌殊问他一道物理题。

      他讲得很详细,傅厌殊听得很认真。讲完后,傅厌殊说“谢谢”,然后低下头继续做题,没有像以前那样说“你讲得真好”,也没有像以前那样,偷偷在草稿纸上画他的侧脸。

      那种礼貌的、克制的、保持距离的态度,比直接的冷漠更让齐倦巢难受。

      因为他知道,这是傅厌殊在努力保护自己。

      在他一次次推开他之后,傅厌殊终于学会了后退。

      学会了不再主动靠近,不再期待回应,不再把心掏出来任他践踏。

      齐倦巢应该高兴的——这不就是他想要的吗?让傅厌殊死心,让傅厌殊离开,让傅厌殊去过没有他的、更轻松的人生。

      可为什么心这么疼?

      疼得像被人生生剜去了一块。

      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陆良发来的消息:“睡了吗?”

      “还没。”

      “聊聊?”

      齐倦巢拨通陆良的电话。

      “你和傅厌殊,”陆良开门见山,“到底怎么回事?”

      “……你都知道了?”

      “王然告诉我了,”陆良说,“齐倦巢,你在想什么?”

      “我……”

      “你喜欢他吗?”

      这个问题太直接,直接到齐倦巢无法躲避。

      电话那头,陆良在等他的回答。

      窗外的风声更大了些,呜呜地,像谁在哭。

      “……喜欢,”齐倦巢终于承认了,声音轻得像叹息,“但我不能。”

      “为什么?”

      “陆良,你不懂,”齐倦巢把脸埋进手心,“我爸妈不要我,我奶奶现在躺在医院里,我……我连自己都照顾不好,我怎么敢去爱一个人?我怎么敢让他把未来押在我身上?”

      他说着说着,声音哽咽起来。

      “我怕我会让他失望,怕我会伤他更深,怕到最后……我们连朋友都做不成。与其那样,不如现在……现在就让他死心。”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然后陆良说:“齐倦巢,你太自私了。”

      “……什么?”

      “你只想着怎么保护自己,怎么不受伤,却从来没想过傅厌殊的感受,”陆良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针,“他喜欢你,是他的事,你接不接受,是你的事。但你至少应该给他一个明确的答案,而不是这样吊着他,折磨他。”

      “我没有——”

      “你有,”陆良打断他,“你一边推开他,一边又在他快要放弃的时候给他一点希望,你一边说‘对不起’,一边又在他擦掉字迹后继续若无其事地和他相处。齐倦巢,你这样很残忍。”

      齐倦巢僵住了。

      他从来没想过,自己的犹豫和逃避,在别人眼里是这样的。

      “那……我该怎么办?”他问,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

      “告诉他真相,”陆良说,“告诉他你喜欢他,但不敢和他在一起。告诉他你的恐惧,你的顾虑,你的……一切。然后让他自己选择。”

      “如果他选了……要等我呢?”

      “那你就学着勇敢一点,”陆良说,“齐倦巢,你不能因为怕摔倒,就永远不走路。你不能因为怕失去,就永远不拥有。”

      电话挂断了。

      房间里又恢复了寂静。

      齐倦巢坐在黑暗里,反复咀嚼陆良的话。

      告诉他真相。

      让他自己选择。

      听起来很简单。

      但做起来,太难了。

      四月初,模拟考结束。

      成绩出来那天,下了场不大不小的雨。雨滴敲打着教室的窗户,噼噼啪啪,像无数只细小的手在拍打。

      齐倦巢还是第一,傅厌殊考了45名——又进步了。

      “恭喜,”齐倦巢说。

      “谢谢,”傅厌殊说,“多亏了你。”

      对话到此为止。

      没有多余的交流,没有眼神的碰撞,没有以前那种“我请你吃炸鸡庆祝”的约定。

      雨停的时候,傅厌殊突然说:“去古镇走走吧。”

      “……现在?”

      “嗯,”傅厌殊看着他,“最后一次。”

      齐倦巢的心脏猛地一缩。

      他听懂了“最后一次”的意思。

      不是最后一次去古镇——古镇已经拆了一半,推土机日夜不停地轰鸣,瓦砾堆得像小山。

      是最后一次,他们以这样的方式,并肩走在一起。

      “好,”齐倦巢说。

      两人撑着同一把伞——还是那把大黑伞——走进雨后的古镇。

      眼前的景象让人心痛。

      茶楼已经变成了一堆瓦砾,只剩下半堵墙还立着,上面傅厌殊写的那行字和齐倦巢写的“对不起”,都已经被雨水冲刷得模糊不清。

      老榕树还在,但周围的房子都拆了,它孤零零地站在那里,像个被遗弃的老人。

      石板路上到处是泥浆和碎砖,踩上去咯吱作响。

      空气里有尘土和雨水混合的味道,还有某种……告别的气息。

      他们走到河边。

      河水还是绿的,但岸边堆满了建筑垃圾。

      那艘载着鸬鹚的小船不见了,撑船的船工也不见了,只有几只水鸟在浑浊的水面上盘旋,发出凄厉的鸣叫。

      “还记得吗?”傅厌殊突然开口,“去年庙会,我们在这里拍的照片。”

      “记得。”

      “照片我还留着,”傅厌殊说,“夹在语文课本里,每天都能看见。”

      齐倦巢没说话。

      “齐倦巢,”傅厌殊转过头,看着他,“我有话要跟你说。”

      “……你说。”

      傅厌殊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积蓄勇气。

      雨后的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出来,照在他脸上,让他的眼睛看起来格外明亮。

      “我知道你在躲我,”他说,“我知道你不想让我跟着你去北京,我知道你……可能不喜欢我。”

      每说一句,齐倦巢的心就往下沉一分。

      “但有些话,我还是想说出来,”傅厌殊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因为我怕现在不说,以后就没机会了。”

      齐倦巢闭上眼睛。

      他预感到傅厌殊要说什么,也知道自己必须说什么。

      那些准备了很久的、残忍的、违心的话,终于到了要说出口的时候。

      “傅厌殊,”齐倦巢打断他,“我也有话要跟你说。”

      “……你说。”

      两人站在河边,面对着面,中间隔着一步的距离。

      这一步,像一道无法跨越的鸿沟。

      齐倦巢看着傅厌殊的眼睛——那双曾经装满笑意和温暖的眼睛,此刻盛满了小心翼翼的期待,和一种近乎绝望的勇敢。

      他突然很想哭。

      但他不能。

      他必须狠下心来,必须把话说绝,必须……让傅厌殊死心。

      “傅厌殊,”齐倦巢开口,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觉得陌生,“我不喜欢男人。”

      傅厌殊的表情僵住了。

      “我喜欢女生,”齐倦巢继续说,每个字都像在凌迟自己,“温柔、善良、会照顾人的女生,我会和那样的女生结婚,生子,过普通人的生活。”

      他说得很慢,很清晰,确保每一个字都能准确地刺进傅厌殊心里。

      “所以,”齐倦巢移开视线,盯着远处的瓦砾堆,“你不用再在我身上浪费时间了。我不值得。”

      雨后的风突然大了起来,吹得河水泛起涟漪,吹得傅厌殊的头发微微晃动。

      但他没有动。

      他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尊突然失去灵魂的雕塑,眼睛里的光一点一点黯淡下去,最后变成一片死寂的黑暗。

      齐倦巢不敢看他。

      他怕自己一看,就会心软,就会崩溃,就会说出“对不起我骗你的其实我喜欢你。”

      所以他盯着那些瓦砾堆,盯着那些被摧毁的、再也回不去的过去,强迫自己把话说完:

      “高考后,我会去北京,一个人。你去哪里都好,但不要再跟着我了。我们……就到这里吧。”

      说完,他转身就要走。

      “齐倦巢。”

      傅厌殊叫住他。

      声音很轻,轻得像随时会被风吹散。

      齐倦巢停下脚步,但没有回头。

      “看着我,”傅厌殊说,“看着我,把刚才的话再说一遍。”

      齐倦巢的手指抠进掌心,指甲陷进肉里,疼得他想叫出来。

      但他没有。

      他只是转过身,看着傅厌殊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重复:

      “我不喜欢你。”

      “我喜欢女生。”

      “我们到此为止。”

      每说一句,傅厌殊的脸色就白一分。

      说完最后一句时,傅厌殊笑了。

      那笑容比哭还难看,像一张被强行扯开的、破碎的面具。

      “好,”他说,“我懂了。”

      然后他转身,朝相反的方向走去。

      一步,两步,三步。

      他的背影在雨后的光线中微微颤抖,像一片即将凋零的叶子。

      齐倦巢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远,看着他消失在废墟的拐角处,看着……他从自己的生命里,一步步走出去。

      风更大了。

      吹得他眼睛发酸,吹得他浑身冰冷。

      他慢慢蹲下身,抱住自己的膝盖,把脸埋进臂弯里。

      没有哭。

      一滴眼泪都没有。

      因为心痛到极致的时候,是哭不出来的。

      那天晚上,傅厌殊没有回家。

      番桃桃打电话给齐倦巢:“小倦,你知道小殊去哪儿了吗?他到现在还没回来。”

      “……不知道。”

      “他是不是去找你了?你们……”

      “没有,”齐倦巢打断她,“阿姨,我们……吵架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然后番桃桃说:“小倦,如果小殊说了什么不该说的,你别往心里去。那孩子……太直了,不会转弯。”

      “是我的错,”齐倦巢说,“阿姨,对不起。”

      “别说对不起,”番桃桃叹了口气,“你们年轻人的事,自己处理吧,只是……别太伤他,他喜欢你很久了。”

      挂了电话,齐倦巢坐在黑暗里,一动不动。

      凌晨一点,王然打来电话:“齐倦巢!傅厌殊在酒吧喝醉了,你管不管?”

      “……地址给我。”

      齐倦巢赶到那家小酒吧时,傅厌殊已经醉得不省人事了。他趴在吧台上,手里还攥着一个空酒瓶,嘴里含糊不清地念叨着什么。

      王然站在旁边,脸色难看:“他从下午喝到现在,谁劝都不听。”

      “我来吧,”齐倦巢走过去,扶起傅厌殊,“我送他回家。”

      傅厌殊很重,整个人几乎压在他身上。

      齐倦巢踉跄了一下,勉强站稳,架着他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傅厌殊突然睁开眼睛。

      他的眼睛很红,不知道是醉的,还是哭的。

      “齐倦巢?”他含糊地说,“是你吗?”

      “是我。”

      “你为什么来了?”傅厌殊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你不是……不要我了吗?”

      “……你醉了。”

      “我没醉!”傅厌殊突然激动起来,推开他,自己却差点摔倒,“我清醒得很!我知道……我知道你不喜欢我,我知道你喜欢女生,我知道……我都知道……”

      他说着说着,蹲下身,抱住头,声音哽咽起来:

      “可是齐倦巢……我喜欢你啊……我喜欢你这么多年……你怎么能……怎么能这么狠心……”

      齐倦巢站在原地,看着他蜷缩在地上的身影,心脏像被无数只手撕扯,疼得他几乎站不稳。

      他想说“对不起”,想说“我也喜欢你”,想说“我骗你的”。

      但他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走过去,把傅厌殊扶起来,轻声说:“走吧,回家。”

      出租车上,傅厌殊靠在他肩上,睡着了。

      睡梦中,他还在喃喃自语:“别走……别不要我……”

      齐倦巢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看着那些在夜色中亮着的、温暖的灯火,突然想:这些灯火里,没有一盏是属于他的。

      他注定要一个人在黑暗里走很久。

      很久。

      把傅厌殊送回家时,番桃桃和傅缮都在等。

      看到醉得不省人事的儿子,番桃桃红了眼眶,傅缮则沉默地接过傅厌殊,把他扶上楼。

      “对不起,阿姨,”齐倦巢说,“都是我的错。”

      “不是你的错,”番桃桃摇摇头,“感情的事,没有对错。只是……小倦,你真的想清楚了吗?”

      齐倦巢没回答。

      因为他也不知道答案。

      上楼前,番桃桃最后说了一句:“小倦,你知道吗?爱一个人,不是负担,是礼物。你值得被爱,也值得去爱。别怕,啊。”

      齐倦巢走出105号时,天快要亮了。

      东方泛起鱼肚白,云层被染成浅浅的粉紫色。

      晨风吹过,带着露水的清冷气息。

      他站在两栋房子之间,看着106号熟悉的门牌,看着105号紧闭的大门,看着这个他生活了十六年的地方。

      突然意识到:有些东西,真的结束了。

      那个会为他打架、为他撑伞、为他许愿要永远在一起的少年,被他亲手推开了。

      而他,即将一个人,走向那个没有傅厌殊的未来。

      不知何时,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一滴,两滴,砸在青石板路上,很快被晨风吹干,了无痕迹。

      就像他们的青春。

      就像那些未曾说出口的爱。

      就像这个漫长的、刺骨的春天。

      终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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