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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分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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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年6月
六月七号、八号,高考。
那两天热得反常,天空是那种刺眼的、不带一丝杂质的蓝。
考场外的树荫下挤满了家长,每个人脸上都写着焦虑和期待。
空气中弥漫着风油精的味道、汗水的味道,还有某种一触即发的紧张感。
齐倦巢没有家长来送。
奶奶还在医院,爷爷要陪护。
他一个人背着透明的文件袋,在考场外排队。
阳光晒得他后颈发烫,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
“齐倦巢。”
他转过头,看见傅厌殊站在不远处的树荫下,还是那件干干净净的校服,头发剪短了些,露出清晰的眉眼,他手里拿着两瓶冰水,走过来,递给他一瓶。
“加油,”傅厌殊说,声音很平静,“你能考好的。”
齐倦巢接过水,瓶身上凝结的水珠瞬间濡湿了他的手心。
“你也是,”他说,“加油。”
很简短的对话,像两个普通同学之间的礼貌寒暄。
然后他们各自走进不同的考场,走向各自的人生。
两天的高考像一场漫长而疲惫的梦。
齐倦巢答得很顺利,每科都提前交卷。
走出考场时,阳光依旧刺眼,但压在心头三年的重担突然卸下了,反而有种不真实的空虚感。
他没有立刻回家,而是去了医院。
奶奶今天精神很好,握着他的手说:“考完了……就好好休息。”
“嗯,”齐倦巢点头,“奶奶,您今天感觉怎么样?”
“好多了,”奶奶笑,“小殊……没来?”
“……他可能有事。”
其实齐倦巢知道,傅厌殊不会再来了。
从那天在古镇说完那些话后,傅厌殊就真的没有再找过他,他们在学校偶尔遇见,也只是点头示意,擦肩而过。
像两条短暂相交的线,终于走到了分岔路口。
六月十号,毕业聚餐。
地点定在镇上最大的酒楼,摆了十几桌。
同学们穿着便服,脸上有解脱的笑容,也有离别的伤感。
啤酒开了,饮料倒了,有人开始唱歌,有人开始拥抱,有人躲在角落里偷偷抹眼泪。
齐倦巢坐在靠窗的位置,安静地吃着菜。
陆良坐在他旁边,王然坐在对面,傅厌殊……坐在另一桌。
隔着一张圆桌的距离,却像隔着一整片海洋。
“齐倦巢,”有女生过来敬酒,“祝你前程似锦。”
“谢谢,”齐倦巢举起饮料杯,“你也是。”
陆陆续续有人来敬酒,说一些“以后常联系”“别忘了我们”之类的话。齐倦巢一一应着,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但心里空荡荡的。
他看见傅厌殊那桌很热闹。
王然在起哄,几个男生围着傅厌殊灌酒。
傅厌殊来者不拒,一杯接一杯地喝,脸上始终带着笑,但那笑容不达眼底。
齐倦巢移开视线,看向窗外。
夜色渐浓,街灯一盏盏亮起来。
酒楼对面就是古镇——现在已经不能叫古镇了,三分之一的区域变成了工地,围挡后面是堆成山的瓦砾和裸露的地基。
有些东西,真的回不去了。
聚餐进行到一半,傅厌殊突然站起来,朝齐倦巢这边走来。
喧闹的包厢瞬间安静了一些。
所有人的目光都跟随着他——毕竟,谁都知道这对曾经形影不离的好朋友,最近变得很奇怪。
傅厌殊走到齐倦巢面前,手里端着一杯酒。
他的脸有些红,眼神却很清醒。
“齐倦巢,”他说,“我敬你一杯。”
齐倦巢站起来,端起饮料杯。
“谢谢你这三年,”傅厌殊看着他,眼睛里有种复杂难辨的情绪,“祝你……前程似锦。”
很官方的祝福,像在给一段关系画上句号。
“谢谢,”齐倦巢说,“你也一样。”
酒杯和饮料杯轻轻碰了一下,发出清脆的声响。
然后傅厌殊仰头,把那杯酒一饮而尽。
齐倦巢也喝了口饮料,很甜,甜得发腻。
“能单独说几句吗?”傅厌殊放下酒杯,轻声问。
齐倦巢的心脏猛地一跳。
他预感到傅厌殊要说什么,也知道自己必须面对。
“好,”他说。
两人在众人的注视下走出包厢。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隔壁包厢传来的歌声和笑声。
他们走到楼梯间的拐角处,那里有扇窗户,可以看到楼下的街道。
“齐倦巢,”傅厌殊先开口,“高考结束了。”
“嗯。”
“志愿……你填好了吗?”
“还没,等成绩出来。”
“你会填北京的学校,对吧?”
“……对。”
傅厌殊点了点头,靠在墙上,从口袋里掏出烟——齐倦巢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学会抽烟的。
——点上,吸了一口,然后吐出淡淡的烟圈。
烟雾在昏暗的光线中缓缓上升,模糊了他的脸。
“我也填了北京的学校,”傅厌殊说,“三所,都是你能考上的学校旁边的。”
齐倦巢的手指蜷缩了一下。
“傅厌殊,你——”
“你先听我说完,”傅厌殊打断他,“我知道你说你不喜欢我,我知道你说你喜欢女生,我知道……我都知道。”
他顿了顿,声音有点哑:
“但我还是想再试一次。齐倦巢,我喜欢你,从很久以前就喜欢了。不是一时冲动,不是兄弟情,是真的……想和你在一起的那种喜欢。”
他说得很慢,很认真,每个字都像在心头滚过,带着灼热的温度。
齐倦巢低着头,不敢看他。
“你不用现在回答我,”傅厌殊继续说,“我们可以先做朋友,先去北京,慢慢来,我会等,等到你准备好,等到你……愿意接受我。”
这话说得太卑微了。
卑微到齐倦巢想哭。
傅厌殊是谁啊?
是那个骄傲的、意气风发的、从小到大要什么有什么的少年。
可现在,他放下了所有的骄傲,用近乎乞求的语气,说“我会等”。
等一个可能永远等不到的答案。
“傅厌殊,”齐倦巢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对不起。”
这三个字像一把钝刀,缓慢而残忍地切割着傅厌殊最后的希望。
“我说的是真的,”齐倦巢强迫自己继续说下去,每个字都像在凌迟自己,“我不喜欢你,也不可能会喜欢你。我喜欢女生,以后会和女生结婚生子,过正常的生活。”
他说得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背诵一篇课文。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说这些话的时候,他的心脏在滴血。
傅厌殊盯着他看了很久,烟在指尖慢慢燃烧,烟灰掉在地上,散成一小撮灰白的粉末。
“正常的生活,”他重复这个词,声音里带着一丝嘲讽,“所以你觉得,我喜欢你,是不正常的?”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傅厌殊突然提高了音量,“齐倦巢,你看着我的眼睛说,你真的不喜欢我吗?哪怕一点点?”
齐倦巢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曾经装满笑意和温暖的眼睛,此刻盛满了痛苦、愤怒,和一种近乎绝望的期待。
他应该说“不喜欢”,应该把话说绝,应该让傅厌殊彻底死心。
但话到嘴边,却变成了沉默。
因为他说不出口。
他说不出“我一点都不喜欢你”,说不出“我从来没有动过心”,说不出……那些彻头彻尾的谎言。
他的沉默,对傅厌殊来说,已经是一种回答。
“我知道了,”傅厌殊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是我自作多情了。”
他扔掉烟蒂,用脚踩灭,动作很用力,像在踩碎什么重要的东西。
“你放心,”他看着齐倦巢,眼神冷得像冰,“我不会再烦你了。你去你的北京,过你的正常生活。我……不会再出现在你面前了。”
说完,他转身就走。
“傅厌殊!”齐倦巢叫住他。
傅厌殊停下脚步,但没有回头。
“对不起,”齐倦巢又说了一遍,声音哽咽,“真的……对不起。”
傅厌殊的肩膀微微颤抖了一下。
然后他说:“不用对不起。喜欢你是我的事,跟你没关系。”
说完,他大步离开,背影消失在楼梯转角。
齐倦巢站在原地,盯着空荡荡的走廊,浑身冰冷。
窗外的天空开始聚集乌云,远处传来隐隐的雷声。
要下雨了。
傅厌殊没有回包厢。
他直接冲出了酒楼,冲进夜色里。
天空已经彻底暗了下来,乌云低垂,空气闷热得让人窒息。
街上的行人匆匆走着,都想在雨落下来之前赶回家。
傅厌殊不知道该去哪里。
他沿着江边漫无目的地走,脑子里一片空白。
齐倦巢说的那些话在耳边反复回响:“我不喜欢你”“我喜欢女生”“正常的生活”……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把他的心戳得千疮百孔。
他终于明白了:齐倦巢不是不喜欢他,是不敢喜欢他。
不敢接受这段“不正常”的感情,不敢面对可能的困难和压力,不敢……为他勇敢一次。
而他,用尽了所有的勇气,换来的却是一句“对不起”。
雨开始下了。
先是零星几滴,砸在脸上,冰凉。
然后越来越密,越来越急,很快变成瓢泼大雨。
傅厌殊没有躲雨。
他就那样站在雨里,任由雨水把他浇透,头发贴在额前,衣服紧紧裹在身上,雨水顺着脸颊流下来,分不清是雨还是泪。
他想大喊,想咆哮,想质问这个世界为什么这么不公平。
但最后,他只是蹲下身,抱住自己,在无人的江边,在倾盆大雨中,无声地痛哭。
像个被全世界抛弃的孩子。
酒楼里,聚餐还在继续,但气氛已经变了。
有人看见傅厌殊冲出去,有人看见齐倦巢红着眼睛回来。
流言蜚语开始在包厢里蔓延:“他们吵架了?”“听说傅厌殊喜欢齐倦巢……”“不会吧?两个男生?”
齐倦巢什么都没说,拎起书包离开了。
他走出酒楼时,雨已经下得很大了,他没有伞,就那样走进雨里,沿着和傅厌殊相反的方向走。
雨很大,大到模糊了视线,大到听不见其他声音,只有哗哗的雨声,像整个世界都在哭泣。
他走到古镇的废墟前。
老榕树还在雨中挺立着,枝叶被雨水冲刷得油亮。
树下的红绸带被打湿了,沉甸甸地垂着,像一个个未完成的、湿透的梦。
齐倦巢想起去年庙会,傅厌殊在这里许愿。
他那时就猜到了傅厌殊许的什么愿,但他不敢问,不敢听,不敢……承认。
现在,那个愿望永远不会实现了。
他在雨里站了很久,久到浑身湿透,久到嘴唇发紫,久到……天彻底黑透。
然后他转身,朝家的方向走去。
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傅厌殊回到家时,已经是深夜了。
番桃桃和傅缮都还没睡,坐在客厅里等。看到儿子浑身湿透、失魂落魄地走进来,番桃桃立刻站起来:“小殊!你去哪儿了?怎么淋成这样?”
傅厌殊没说话,只是站在玄关处,水顺着他的裤腿流下来,在地上积成一小滩。
他的眼睛很红,脸色苍白,嘴唇在微微颤抖。
傅缮走过来,沉声问:“怎么了?”
“……他拒绝我了,”傅厌殊开口,声音哑得不像话,“他说他不喜欢我,他说他喜欢女生,他说……要过正常的生活。”
每说一句,他的声音就颤抖得更厉害。
最后一句说完时,他终于支撑不住,靠着墙滑坐到地上,把头埋进膝盖里,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
番桃桃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她走过去,蹲下身,抱住儿子:“没事的,小殊,没事的……妈妈在这里……”
傅缮站在一旁,看着抱在一起的母子俩,眉头紧锁,但什么也没说。
他知道,有些伤痛,只能靠时间慢慢愈合。
而这个过程,会很痛,很漫长。
那天晚上,傅厌殊发烧了。
高烧三十九度,整个人烧得迷迷糊糊,嘴里一直念叨着“齐倦巢”“对不起”“为什么。”
番桃桃守了一夜,给他换毛巾,喂水,眼泪就没停过。
凌晨四点,烧终于退了。
傅厌殊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眼神空洞得像一潭死水。
“妈,”他轻声说,“我想去广州。”
“……什么?”
“填志愿,我想填广州的学校,”傅厌殊说,“离北京越远越好。”
番桃桃握着他的手,眼泪又掉下来:“好,好,你想去哪儿都行。”
傅厌殊闭上眼睛,没再说话。
但番桃桃看见了,一滴眼泪从他眼角滑落,没入鬓角,消失不见。
同一时间,106号。
齐倦巢也发烧了。
他躺在床上,浑身滚烫,意识模糊,梦里反复出现同一个场景:傅厌殊站在雨里,眼睛红红地看着他,说“是我自作多情了”。
然后画面一转,变成了六岁那年,傅厌殊第一次朝他伸出手:“你好,我叫傅厌殊。”
那时候的阳光真好啊。
照在两个小小的孩子身上,温暖得像永远不会结束的春天。
“小倦?小倦你醒醒!”
齐倦巢艰难地睁开眼睛,看见爷爷焦急的脸。
“你发烧了,”爷爷摸了摸他的额头,“很烫,要去医院。”
“……不去,”齐倦巢摇头,“我睡一觉就好。”
他闭上眼睛,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很快湿了一片。
第二天,雨停了。
天空还是阴沉的,云层低垂,空气潮湿而闷热。
古镇的废墟在雨后被冲刷得更干净了,那些残垣断壁在灰白的天光下,像一具具巨大的、沉默的尸骸。
齐倦巢起床时,烧已经退了,但头还是很痛。他走到窗边,看向105号。
二楼傅厌殊房间的窗帘紧闭着,像一只拒绝睁开的眼睛。
他知道,有些东西,真的结束了。
十年后他才会明白,这个结束有多彻底,有多漫长。
但此刻,十六岁的齐倦巢只是站在窗前,看着那片紧闭的窗帘,轻声说:
“再见,傅厌殊。”
声音轻得像叹息,消散在潮湿的空气里,没有回声。
六月二十五号,高考成绩公布。
齐倦巢考了全市第二,足够上北京的顶尖大学。
傅厌殊考得也不错,够得上一本线,但他填的所有志愿都在广州。
七月,录取通知书陆续寄到。
齐倦巢收到了北京大学的录取通知书,专业是经济学。
傅厌殊收到了广州一所211大学的录取通知书,专业是计算机。
两张通知书,两个城市,一北一南,相隔两千多公里。
八月,齐倦巢开始收拾行李。
他把高中三年的课本和试卷整理好,放进纸箱。
把那张四个人的合照从语文课本里取出来,看了很久,最后还是夹了回去。
把傅厌殊送的那对袖扣,放进抽屉最深处。
把那条灰色的羊绒围巾,叠好,放进衣柜。
好像这样,就能把过去的一切都锁起来,带去一个新的地方,开始一段新的生活。
但他知道,有些东西是锁不住的。
比如记忆,比如习惯,比如……那个已经刻在骨子里的人。
临走前一天,齐倦巢去医院看奶奶。
奶奶的精神好多了,已经能坐起来,虽然右手还是动不了,看到他来,奶奶笑了:“小倦……东西都收拾好了?”
“嗯。”
“北京……冷,多带衣服。”
“我知道。”
祖孙俩聊了一会儿家常,然后奶奶突然说:“小殊……不跟你一起去?”
“……他要去广州。”
“哦,”奶奶沉默了一会儿,“也好……两个人……都要好好的。”
齐倦巢低下头,没说话。
“小倦,”奶奶握住他的手,“不管发生什么……都要好好的。奶奶……会看着你。”
齐倦巢的眼泪掉下来,滴在奶奶的手背上。
“我知道,”他说,“奶奶,您也要好好的。”
九月三号,齐倦巢出发去北京。
爷爷送他到镇上的汽车站。
车开动前,齐倦巢一直看着窗外,看着那些熟悉的街道、房子、树木,一点点后退,消失。
然后他看见,在车站对面的便利店门口,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傅厌殊。
他也背着行李,显然也是今天出发,但他没有看齐倦巢这边,只是低头看着手机,侧脸在晨光中显得很冷峻,也很陌生。
车子启动了。
齐倦巢看着那个身影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后变成一个黑色的点,消失在视野里。
他突然想起傅厌殊说过的话:
“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现在,他们要去两个完全不同的地方了。
一个往北,一个往南。
像两只背道而飞的鸟,从此天各一方。
车子驶出小镇,驶上高速公路。
窗外的景色开始变得陌生,田野、山丘、村庄,飞速向后倒退。
齐倦巢靠在车窗上,闭上眼睛。
泪水无声地滑落。
再见了,浈阳坊。
再见了,十六岁。
再见了,傅厌殊。
而此刻,广州开往北京的火车上,傅厌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景色,手里攥着一张纸条。
那是昨天王然塞给他的:
“老傅,其实齐倦巢填志愿前问过我,如果你去北京,他该不该躲着你。我说,如果你真的喜欢他,就该让他知道。但他说,他怕耽误你。”
傅厌殊盯着那张纸条,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它撕碎,扔出窗外。
碎纸片在风中飞舞,像一场小小的、无声的雪。
他闭上眼睛,靠回座位。
心里空荡荡的,像被掏走了一块最重要的东西。
他知道,有些东西,一旦失去,就再也回不来了。
比如青春,比如勇气,比如……那个他喜欢了整整十年的人。
火车继续向前,载着他,驶向一个没有齐倦巢的未来。
而雨,又开始下了。
淅淅沥沥,敲打着车窗,像谁在轻轻哭泣。
为那段未曾开始就已结束的感情。
为那两个再也回不去的少年。
为这个漫长的、湿漉漉的夏天。
画上最后的句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