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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寻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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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开学,高三来了。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看不见的硝烟味。
教室后墙贴上了倒计时牌:距离高考还有278天。
红色的数字像一只血红的眼睛,冷冷地注视着每一个人。
座位重新调整,但傅厌殊还是坐在齐倦巢旁边。
“我和陈老师说,不和你同桌我成绩会下降,”傅厌殊把书包扔在椅子上,笑得有点得意,“她信了。”
齐倦巢没说话,只是默默整理新发下来的复习资料,他的书桌上已经摞起了两座“山”——左边是课本和教辅,右边是试卷和错题本。笔筒里塞满了用掉一半的笔芯,像一排排等待发射的子弹。
高三的节奏快得像按下快进键。
早晨六点二十到校早读,中午十二点下课,下午一点半上课,晚上六点到九点晚自习。
周末只放半天,节假日缩水,寒假只有十天。
每个人都像上了发条的机器,在题海中机械地重复:做题、改错、总结、再做。
齐倦巢很适应这种节奏。
或者说,他需要这种节奏——需要用填满每一分钟的学习来麻痹自己,来逃避那些越来越无法忽视的情感,来忘记奶奶还躺在医院里,右手再也抬不起来的事实。
他把自己埋进书堆里,像一只把头埋进沙子的鸵鸟。
傅厌殊注意到了。
“你最近话很少,”晚自习课间,他碰了碰齐倦巢的手臂,“没事吧?”
“没事,”齐倦巢头也不抬,“这道题你解出来了吗?”
“还没……”
“我教你。”
他讲题的语气很平静,条理清晰,但傅厌殊听出了里面的刻意——一种刻意保持距离的、近乎冷漠的平静。
自从奶奶生病后,齐倦巢就开始这样了。
他在两人之间筑起了一道透明的墙,礼貌、温和,但坚不可摧。
傅厌殊试着靠近,却总被那堵墙温柔而坚定地推开。
“齐倦巢,”傅厌殊按住他正在写字的右手,“我们谈谈。”
“下课再谈,”齐倦巢抽回手,“先把题做完。”
但他知道,下课也不会谈。
因为下课铃一响,齐倦巢就会收拾书包,说“我要去医院看奶奶”,然后匆匆离开,留下傅厌殊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教室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十月的某天,番桃桃来学校送东西。
她给傅厌殊带了一件外套——天气转凉了——顺便也给齐倦巢带了一件。
“小倦呢?”番桃桃问。
“去医院了,”傅厌殊说,“他每天放学都去。”
“这孩子……”番桃桃叹了口气,把外套递给傅厌殊,“你帮他收着,明天给他。”
“嗯。”
番桃桃正要走,突然瞥见傅厌殊放在桌角的手机——屏幕亮着,屏保是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齐倦巢。
不是合照,是单人照。
齐倦巢站在樱花树下,耳后别着一朵粉白的樱花,表情有点愣,但眼睛亮亮的。
阳光透过花瓣的缝隙洒在他脸上,温柔得像一个梦。
那是春游时傅厌殊偷拍的。
番桃桃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几秒,然后笑了。
“妈,”傅厌殊有点慌,想把手机收起来,“你笑什么?”
“没什么,”番桃桃拍拍他的肩,“就是觉得,拍得挺好的。”
“……你不生气?”
“生什么气?”番桃桃眨眨眼,“我儿子眼光好,我高兴还来不及。”
她说得那么自然,仿佛儿子喜欢上另一个男孩,是世界上最正常不过的事。
傅厌殊愣住了。
“妈……”
“小殊,”番桃桃突然认真起来,“你爸也知道。”
“知道什么?”
“知道你手机屏保是小倦,知道你每天绕路陪他去医院,知道你……”她顿了顿,笑了,“知道你从小就黏他,现在也一样。”
傅厌殊的耳朵红了。
“你爸说,只要你开心,只要那个人值得,他都没意见,”番桃桃摸了摸他的头,“但你要记住,感情是两个人的事。你不能只顾着自己喜欢,也要考虑对方的感受。”
“我考虑了啊,”傅厌殊委屈,“我一直在等他……”
“等也要有耐心,”番桃桃说,“小倦那孩子,心思重,你要多给他一点时间。”
傅厌殊点头:“我知道。”
那天晚上,傅缮真的找他谈话了。
父子俩坐在书房里,气氛比傅厌殊想象中轻松。
“你妈都跟我说了,”傅缮开门见山,“你喜欢小倦?”
“……嗯。”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不知道,”傅厌殊老实说,“可能……一直就喜欢。”
傅缮笑了笑:“我猜也是。你小时候走丢了,警察问你家在哪儿,你说‘我要找倦倦哥哥’,把人家都逗笑了。”
傅厌殊不好意思地挠头。
“感情的事,我不干涉,”傅缮说,“但有几句话你要记住。”
“您说。”
“第一,要尊重对方。小倦如果愿意,你们就在一起;如果不愿意,你不能强求。”
“第二,要负责任,不是嘴上说的那种责任,是实实在在的,要照顾好对方,要一起面对未来。”
“第三……”傅缮顿了顿,“如果你们真的在一起了,可能会遇到很多困难。外人的眼光,社会的压力,甚至你们自己内心的挣扎。这些都要想清楚,有没有勇气去面对。”
傅厌殊坐直身体,眼神坚定:“我有。”
“那就好,”傅缮拍拍他的肩,“但记住,光有勇气不够,还要有智慧,有耐心。”
谈话结束后,傅厌殊躺在床上,反复咀嚼父亲的话。
尊重,责任,勇气,耐心。
他都准备好了。
但他忘了问:如果对方连接受都不敢,该怎么办?
十一月的月考,齐倦巢考了年级第一。
红榜贴在教学楼大厅,他的名字排在第一个,后面跟着一串漂亮的分数。
很多人围在榜前看,窃窃私语:“齐倦巢真厉害”“肯定能上清华北大”。
傅厌殊也在榜上——第48名,这是他第一次挤进前五十。
“我做到了!”他兴奋地拉着齐倦巢看榜,“你看,48名!我说我能进前五十吧!”
“嗯,”齐倦巢淡淡地说,“恭喜。”
“你帮我看看,这个成绩,能和你报同一个城市的大学吗?”
这个问题像一根针,轻轻刺破了齐倦巢努力维持的平静。
他转过头,看着傅厌殊兴奋的脸,那双眼睛里充满了期待,像两个闪闪发光的、装满未来的玻璃球。
“傅厌殊,”齐倦巢说,“我们聊聊志愿吧。”
“好啊,”傅厌殊眼睛更亮了,“你想去哪儿?北京?上海?还是广州?”
“我想去北京。”
“北京好啊,我也想去!我们可以一起去爬长城,去故宫——”
“傅厌殊,”齐倦巢打断他,“我的意思是,我想一个人去北京。”
空气突然安静了。
大厅里的嘈杂声像潮水般退去,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和一排排冰冷的榜单。
傅厌殊脸上的笑容慢慢凝固,然后一点点碎裂。
“……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齐倦巢移开视线,盯着榜单上自己的名字,“高考后,我们可能会去不同的城市,读不同的大学,这是很正常的事,你不用……”
“不用什么?”傅厌殊的声音冷了下来,“不用跟着你?不用再烦你?”
齐倦巢没说话。
但他的沉默比任何回答都更伤人。
傅厌殊盯着他看了很久,久到齐倦巢以为他会发火,会质问,会像以前那样说“我不管我就要跟着你”。
但傅厌殊只是点了点头,说:“好。”
然后转身走了。
没有争吵,没有质问,甚至没有多说一个字。
齐倦巢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知道自己伤了傅厌殊。
但他必须这样做。
因为再不推开,他就真的离不开了。
那之后,傅厌殊真的不再提“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了。
他依然坐在齐倦巢旁边,依然问他题目,依然帮他打水,依然在下雨时把伞往他那边倾斜。
但有什么东西变了。
傅厌殊不再笑得没心没肺,不再上课时偷偷看他,不再说那些似是而非的、暧昧的话。
他变得安静,变得克制,变得……像个真正的、即将成年的男人。
这种变化比直接的疏远更让齐倦巢难受。
因为他知道,这是傅厌殊在努力尊重他,在努力控制自己,在努力给他空间。
可他不是想要空间。
他是害怕。
害怕如果接受了傅厌殊的爱,最后却让他失望。
害怕如果两个人真的在一起了,却敌不过现实的残酷。
害怕傅厌殊有一天会发现,他喜欢的那个齐倦巢,其实并不值得他这样喜欢。
所以他把傅厌殊推开,然后在深夜里,看着手机里偷拍的那张傅厌殊的睡颜,一个人哭到喘不过气。
十二月的某个深夜,齐倦巢在医院陪奶奶。
奶奶的恢复情况不理想,右半边身体还是不能动,说话也含糊不清。
但她精神很好,总是拉着齐倦巢的手,一遍遍说:“小倦……要开心……”
那天晚上,奶奶突然说:“小殊……好久没来了。”
“他高三忙,”齐倦巢撒谎,“等放假了就来看您。”
奶奶看着他,浑浊的眼睛里有种洞察一切的光芒。
“吵架了?”她问。
“……没有。”
“小倦,”奶奶握紧他的手,“奶奶……不中用了……但眼睛……还看得清……”
“您别这么说。”
“小殊那孩子……对你是真心的……”奶奶喘了口气,继续说,“别怕……别总是一个人扛着……”
齐倦巢的眼泪掉下来,滴在奶奶的手背上。
“我配不上他,”他终于说出了心里话,“奶奶,我连自己的父母都不爱我,我怎么配……”
“胡说!”奶奶突然激动起来,声音虽然含糊,但语气坚定,“你配得上……最好的……”
护士听到动静进来,让齐倦巢先出去休息。
他走到医院的天台,冷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
夜空没有星星,只有厚厚的云层,压得很低,仿佛随时会塌下来。
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傅厌殊发来的短信:“奶奶怎么样?”
“还好。”
“你在哪儿?”
“医院。”
“等我。”
二十分钟后,傅厌殊出现在天台上。
他跑得气喘吁吁,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手里还提着个保温桶。
“我妈炖的汤,”他把保温桶塞给齐倦巢,“给奶奶的。”
“……谢谢。”
两人并肩站在栏杆边,看着远处古镇的方向。
夜色中,古镇的轮廓模糊不清,只有几盏零星的灯火,像迷失在时间里的眼睛。
“齐倦巢,”傅厌殊突然开口,“我们还能回到以前吗?”
“以前什么样?”
“以前……”傅厌殊想了想,“以前你还没这么怕我的时候。”
齐倦巢的心脏狠狠一疼。
“我没怕你。”
“你有,”傅厌殊转头看他,眼神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清晰,“你在怕我,怕我喜欢你这件事。”
被说中心事的齐倦巢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我不知道你在怕什么,”傅厌殊继续说,“怕我只是一时冲动?怕我们走不长远?还是怕……你自己?”
齐倦巢的手指抠着保温桶的提手,指甲泛白。
“傅厌殊,”他轻声说,“如果我让你失望了呢?如果你喜欢的那个齐倦巢,其实没你想的那么好呢?”
“那就失望,”傅厌殊说,“但我不会因为可能会失望,就不去喜欢。”
他说得那么坦然,坦然到让齐倦巢所有的恐惧都显得可笑。
“我喜欢你,齐倦巢,”傅厌殊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不是因为你有多好,不是因为你会不会让我失望。我就是喜欢你,喜欢你这个人,喜欢你的好,也喜欢你的不好。这个理由,够不够?”
齐倦巢的眼泪涌了出来。
他低下头,不想让傅厌殊看见。
但傅厌殊看见了,他伸出手,用拇指轻轻擦掉齐倦巢脸上的泪。
动作温柔得像在擦拭一件稀世珍宝。
“别哭了,”他说,“你不喜欢,我就不说,你不想在一起,我们就做朋友。你想去北京,我就去别的城市。只要……你别再躲着我了,行吗?”
齐倦巢抬起头,看着傅厌殊。
少年眼睛里的光在夜色中微微颤抖,像风中残烛,却固执地不肯熄灭。
他在妥协。
他在退让。
他在用自己全部的心意,换一个“别躲着我”的承诺。
齐倦巢突然意识到:在这场感情的拉锯战中,傅厌殊比他勇敢得多。
也痛苦得多。
“对不起,”齐倦巢说,“我不躲了。”
“真的?”
“真的。”
傅厌殊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种如释重负的疲惫,和一种小心翼翼的喜悦。
“那说好了,”他伸出小拇指,“拉钩。”
“幼稚。”
“就幼稚。”
齐倦巢伸出手,和他的小拇指勾在一起。
很轻的一个动作,却像签订了一个重要的契约。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傅厌殊说,“谁变谁是小狗。”
齐倦巢也笑了,眼泪还挂在睫毛上。
那一刻,天台的风好像没那么冷了。
云层裂开一道缝,月光漏下来,洒在两个少年身上,像给他们披上了一层薄薄的银纱。
但承诺有时候很轻。
轻到一阵风就能吹散。
一月初,齐倦巢去办公室交材料,无意间听到两个老师的对话:
“听说傅厌殊家里在找关系,想把他弄进北京的大学?”
“是啊,他爸前几天还来找校长,说孩子非要去北京,分数可能不够,看能不能走自主招生。”
“为了去北京这么拼?”
“谁知道呢,也许是为了跟什么人一起吧。”
后面的话齐倦巢没听清。
他拿着材料站在办公室外,浑身冰冷。
傅厌殊在找他爸帮忙。
为了去北京,为了……跟他在一起。
这个消息像一盆冰水,浇灭了他刚刚燃起的一点点勇气。
因为他突然意识到:傅厌殊为了他,可以做到这个地步,可以找他爸帮忙,可以动用关系,可以违背自己“要靠自己”的原则。
而他呢?
他能给傅厌殊什么?
一个不确定的未来?
一段可能被世俗唾弃的感情?
一个连自己都不相信的、胆小鬼的心?
不。
他不能这么自私。
那天放学,齐倦巢第一次没有去医院。
他去了古镇——那个即将被拆除的古镇。
茶楼的墙上,傅厌殊写的那行字还在:“2015年7月1日,傅厌殊和齐倦巢来过。”旁边那颗小小的爱心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刺眼。
齐倦巢从书包里掏出粉笔,在那行字下面写了一行新的字:
“对不起。”
然后他转身离开,没有再回头。
他不知道的是,第二天傅厌殊也去了那里,看到了那三个字。
少年站在斑驳的墙前,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抬起手,用袖子狠狠擦掉。
粉笔灰沾满了衣袖,但字迹还在,淡淡的,像一个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
傅厌殊没有哭。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堵墙,看着那些来来往往的、即将消失的痕迹。
然后他转身,走进暮色里。
背影挺直,却孤独得像一棵被遗弃的树。
高三的冬天很冷。
冷到人心都结了冰。
而春天,还要等很久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