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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骑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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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六,盛夏
傅厌殊在105号阁楼里翻出了一个巨大的秘密。
那是个尘封了十三年的木箱,藏在堆满杂物的阁楼最深处。
箱盖上积了厚厚一层灰,边缘的铁扣已经生锈,打开时发出吱呀的、像是时光叹息的声音。
里面躺着那辆死飞单车。
银色的车杠在昏暗的光线里依然闪着冷冽的光,前轮辐条内侧是淡青色的喷漆,后轮是银色的——十六岁的傅厌殊用了整整一个暑假的零花钱,瞒着所有人偷偷改装的,他说要改成“全世界最酷的单车”,然后载着齐倦巢去所有他们想去的地方。
确实很酷。
即使在十三年后,即使车身上已经有了斑驳的锈迹,即使轮胎的橡胶已经开始老化,它依然酷得令人移不开眼。
傅厌殊站在那里,盯着那辆单车看了很久。
久到记忆像潮水般涌来——
十六岁的夏天,他在自家车库偷偷喷漆,结果被番桃桃抓个正着,骂他“糟蹋钱”,他笑嘻嘻地说“这是艺术”。
喷漆完成那天,他兴奋地骑着车去106号找齐倦巢,车停在门口,他在院子里喊:“齐倦巢!快出来!给你看个宝贝!”
齐倦巢出来,看见那辆车,愣了三秒,然后说:“……你哪来的钱?”
“攒的!”傅厌殊得意地拍拍车座,“酷不酷?”
齐倦巢围着车转了一圈,手指轻轻拂过淡青色的前轮:“颜色配得很好。”
傅厌殊眼睛一亮:“对吧!我就知道你能懂!”
然后他跨上车,拍拍前杠:“上来,带你兜风。”
齐倦巢犹豫:“坐前面?”
“对啊,”傅厌殊理所当然,“后面没座,这是死飞。”
“……”
“快点啦!”
最后齐倦巢还是坐上去了——侧坐在前杠上,姿势有点别扭,但勉强能坐稳。
傅厌殊的手臂从他身体两侧伸过去握着车把,像是把他整个人圈在怀里。
“坐稳了,”他说,然后蹬车。
车动了。
夏日的风吹过来,带着樟树和阳光的味道。齐倦巢的头发被吹乱,有几缕拂到傅厌殊脸上,痒痒的。
傅厌殊低头,就能看见齐倦巢的后颈——很白,有一颗小小的痣,还能闻到他身上洗衣粉的清香,混合着少年特有的、干净的气息。
“去哪里?”齐倦巢问。
“随便,”傅厌殊说,“骑到哪儿算哪儿。”
他们真的骑了很久。
从江沿路到古镇,从河边到镇外,从下午到黄昏。
齐倦巢很安静,就那样坐着,看着前方的路。
傅厌殊话很多,一会儿说“你看那边的云像不像棉花糖”,一会儿说“明天我们去吃肠粉吧”,一会儿又说“齐倦巢你头发好香”……
齐倦巢有时候会回一句“专心骑车”,但更多时候是沉默。
但那沉默不尴尬,反而很舒服。
像两个人都知道,这一刻的时光是偷来的,是珍贵的,是……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
骑到镇外的小山坡时,夕阳正好。
傅厌殊停下车子,两人并肩坐在草地上,看太阳一点一点沉下去,把天空染成温柔的橘红色。
“以后,”傅厌殊突然说,“等我有了钱,就买辆更好的车,载你去更远的地方。”
齐倦巢看了他一眼:“多远?”
“不知道,”傅厌殊笑,“反正……能去多远就去多远。去海边,去雪山,去……所有你没去过的地方。”
齐倦巢没说话,只是看着夕阳。
傅厌殊又说:“然后我们就一直这样。你坐前面,我骑车载你。夏天吹风,冬天看雪,春天赏花,秋天……秋天吃柿子。”
他说得那么认真,那么理所当然,仿佛这就是他们注定的未来。
齐倦巢终于笑了,很轻的一个笑:“好。”
那是十六岁的夏天。
是单车、夏风、夕阳和……来不及说出口的喜欢的夏天。
“你站在那儿发什么呆?”
齐倦巢的声音从阁楼口传来。
傅厌殊回过神,转头,看见齐倦巢端着一杯水走上来,他已经换上了家居服,白色的T恤和灰色短裤,头发还有点湿,像是刚洗过澡。
“你看我找到了什么,”傅厌殊让开身子。
齐倦巢走过来,看到那辆单车,愣住了。
手里的水杯晃了一下,水洒出来几滴。
“它……”齐倦巢的声音有点哑,“还在?”
“嗯,”傅厌殊蹲下,用手指抹去车杠上的灰尘,“我以为早被我爸当废铁卖了,没想到还在。”
齐倦巢也蹲下,手指轻轻拂过前轮那圈淡青色——颜色已经有些暗淡了,但依然能看出当年的模样。
“真丑,”他说。
“哪里丑?”傅厌殊抗议,“明明很酷!”
“配色奇怪。”
“那是你不懂审美!”
两人像十六岁时那样斗嘴,然后都笑了。
“还能骑吗?”齐倦巢问。
“不知道,”傅厌殊检查了一下,“轮胎没气了,链条也锈了,不过……修修应该能行。”
他说着,眼睛亮起来:“修好了,我载你。”
齐倦巢看着他:“都二十九了,还骑这个?”
“二十九怎么了?”傅厌殊站起来,拍拍胸脯,“我体力好着呢,载你绰绰有余。”
齐倦巢看着他——二十九岁的傅厌殊,比十六岁时更高,肩膀更宽,轮廓更硬朗,但那双眼睛,依然亮得像星星,依然盛满了十六岁时的热情和……孩子气。
“随你,”齐倦巢说,但嘴角是扬着的。
修车花了两天时间。
傅厌殊像个孩子一样,把所有工作都推了,就蹲在院子里修车。
轮胎打气,链条除锈上油,刹车调整,坐垫更换……他做得一丝不苟,仿佛在修复的不是一辆单车,而是……一段被遗忘的时光。
齐倦巢有时候会出来看他,递杯水,或者递块毛巾。
“不用这么认真,”他说。
“要的,”傅厌殊头也不抬,“这可是我们的定情信车。”
“……什么乱七八糟的。”
“本来就是,”傅厌殊抬头笑,“你十六岁的时候坐过,二十九岁也要坐,这叫……有始有终。”
齐倦巢看着他满手的油污和亮晶晶的眼睛,突然想——这个人,怎么可以过了十三年,还这么……可爱。
第三天下午,车修好了。
傅厌殊把车推到院子里,在阳光下检查最后一遍。
银色的车杠被擦得锃亮,淡青和银色的轮圈在阳光下闪着温柔的光。
虽然车身上那些细小的刮痕和锈迹无法完全去除,但那反而让它更有味道——像是时光留下的印记,证明它确实存在过,确实……载过两个少年的青春。
“好了!”傅厌殊拍拍车座,跨上去试了试,“完美!”
齐倦巢站在屋檐下看着他。
“上来,”傅厌殊拍拍前杠,“像以前那样。”
齐倦巢犹豫了一下。
不是不愿意,是……有点不好意思。
十六岁坐前杠,是因为别无选择。
二十九岁还坐前杠……总觉得有点奇怪。
“快点啦,”傅厌殊催促,“太阳要下山了,正好去河边看夕阳。”
齐倦巢叹了口气,走过去。
他侧身坐上单车的前杠——动作有些生疏,毕竟十三年没坐过了,但位置还是那个位置,高度还是那个高度,就连……傅厌殊从后面环过来的手臂的角度,都一模一样。
“坐稳了?”傅厌殊问,声音就在他耳边。
“……嗯。”
车动了。
缓缓地,平稳地,驶出院门,驶上江沿路。
傍晚的小镇很安静。
暑气已经散去,夏日的晚风吹过来,带着河水的湿气和路边夜来香的芬芳。
路灯还没亮,但天边的晚霞已经把整个小镇染成温柔的粉紫色。
单车在路上滑行,发出轻微的、有节奏的链条声。
齐倦巢坐在前杠上,能感觉到傅厌殊的体温透过薄薄的T恤传过来,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汗味和沐浴露的清香,能……听见他的呼吸,就在自己耳边,沉稳而温暖。
和十六岁一模一样。
但又不一样。
十六岁时,他们小心翼翼,身体接触时会紧张,会心跳加速,会……假装若无其事。
现在,他们大大方方。
傅厌殊的手臂自然地环着他,他的背自然地靠在傅厌殊胸前。
像一对真正的、相爱了多年的伴侣,不需要伪装,不需要试探,只需要……享受这一刻的亲密。
“重吗?”齐倦巢问。
“什么重?”
“我,”齐倦巢说,“我比十六岁时重了。”
傅厌殊笑了,胸腔的震动传到齐倦巢背上:“不重,你十六岁的时候太瘦了,现在正好。”
车拐进古镇。
石板路有些颠簸,傅厌殊骑得很慢,很小心。
路过肠粉店时,陈老板正好在门口收拾桌子。看见他们,陈老板愣住了,手里的抹布掉在地上。
“小……小殊?小倦?”他揉揉眼睛,“我这是……眼花了?”
傅厌殊停下来,一只脚支地,笑:“陈叔,没眼花,是我们。”
“你们……”陈老板看着那辆单车,看着两人的姿势,眼睛突然红了,“这车……这车还在啊?”
“在,”傅厌殊点头,“修好了,还能骑。”
陈老板走过来,摸了摸车把,又看了看坐在前杠上的齐倦巢,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下来了。
“好啊……真好……”他抹了把眼睛,“我当年就说,你们俩……分不开的。你看,这不……又骑上了。”
傅厌殊也笑:“是啊,又骑上了。”
“去吧去吧,”陈老板挥手,“去河边转转,夕阳正好。”
“好,陈叔再见。”
车继续往前。
齐倦巢轻声说:“陈叔哭了。”
“嗯,”傅厌殊说,“他是看着我们长大的。我们分开的那十年,他每次看见我,都会问‘小倦什么时候回来’。现在……我们回来了,还像以前一样,他高兴。”
齐倦巢心里一暖。
这个小镇,这些人,用他们的方式,爱着他们,记着他们,祝福着他们。
骑到河边时,夕阳正好沉到山边。
橘红色的光洒在河面上,碎成千万片金箔。有白鹭飞过,翅膀划过天空,留下一道优雅的弧线。
傅厌殊把车停在老榕树下——就是那棵挂满红绸带的百年老树。
两人下车,坐在河边的石阶上。
单车就靠在旁边,银色的车杠在夕阳下闪着温柔的光。
“真好啊,”傅厌殊说,手臂自然地搭在齐倦巢肩上,“像回到了十六岁。”
齐倦巢靠在他肩上:“不像。”
“哪里不像?”
“十六岁的时候,”齐倦巢说,“你不敢这样搭我肩膀。”
傅厌殊笑了:“那我现在补上。”
他把齐倦巢搂得更紧了些。
齐倦巢没躲,反而往他怀里靠了靠。
是啊,不一样了。
十六岁时,他们青涩,胆怯,小心翼翼,连触碰都要找个“正当理由”。
现在,他们成熟,坦然,大大方方,因为知道对方就是自己选择要共度余生的人,不需要理由,不需要借口,只需要……爱。
“齐倦巢,”傅厌殊突然说。
“嗯?”
“你还记不记得,十六岁那年,我们在这里,我说了什么?”
齐倦巢想了想:“你说……以后有了钱,就买更好的车,载我去更远的地方。”
傅厌殊摇头:“不是这句。”
“……那是哪句?”
傅厌殊转过他的脸,看着他的眼睛,很认真地说:
“我说,齐倦巢,我会一直喜欢你。不管你去哪里,我都会找到你。不管你变成什么样子,我都会喜欢你。”
齐倦巢愣住了。
他记得。
他当然记得。
那个十六岁的夏天,那个夕阳如血的傍晚,那个少年用最认真的语气,说出了最郑重的承诺。
只是那时候,他不敢回应。
现在……
“傅厌殊,”齐倦巢看着他,“我也说一句,十六岁时没敢说的话。”
“……什么?”
齐倦巢凑过去,在他唇上轻轻印了一个吻:
“我也一直喜欢你。从十六岁,到现在,到……永远。”
傅厌殊的眼睛一下子红了。
他抱住齐倦巢,抱得很紧,很紧,像是要把这个人揉进骨血里。
“齐倦巢……”他的声音哽咽,“你终于说了……”
“嗯,终于说了。”
夕阳完全沉下去了,天边只剩下一抹淡淡的橘红。
但他们的心里,亮如白昼。
回程时,天已经黑了。
路灯亮起来,暖黄色的光,像一串温柔的珍珠。
傅厌殊又骑上车,齐倦巢又坐上前面杠。
夜风吹过来,比傍晚时更凉快些,拂在脸上,很舒服。
“傅厌殊,”齐倦巢突然说。
“嗯?”
“你十六岁的时候,骑车载我,心里在想什么?”
傅厌殊想了想,笑了:“在想……你头发真香,脖子真白,坐得离我真近……想亲你,又不敢。”
齐倦巢耳朵红了:“……不正经。”
“真的,”傅厌殊很诚实,“那时候满脑子都是这些。但现在……”
“现在想什么?”
“现在想……”傅厌殊在他耳边轻声说,“想这样真好。想我们能一直这样。想……下辈子还要遇见你,还要骑车载你。”
齐倦巢的心柔软得一塌糊涂。
“嗯,”他说,“下辈子还要遇见。”
车骑到江沿路口时,遇到了散步的番桃桃和傅缮。
看见他们,番桃桃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这车……这车还在啊?”她走过来,摸了摸车把,“小殊十六岁的时候,为了改这车,把攒了好久的钱都花了,还被我骂了一顿。”
傅缮也笑:“那时候他说,要改成全世界最酷的车,载最喜欢的人。”
傅厌殊得意:“我做到了。”
“是是是,你做到了,”番桃桃抹了抹眼睛,“去吧,回家吧,汤在锅里,记得喝。”
“好。”
车继续往前。
身后,番桃桃靠在傅缮肩上,轻声说:“真好……”
“嗯,真好。”
回到家,把车停在院子里。
傅厌殊没有立刻进屋,而是站在车旁,看了很久。
齐倦巢走过来,站在他身边。
“在想什么?”齐倦巢问。
“在想……”傅厌殊牵起他的手,“十六岁的时候,我骑这车载你,心里很慌,怕你摔了,怕你不舒服,怕……你不喜欢。”
“现在呢?”
“现在不慌了,”傅厌殊笑,“现在我知道,你不会摔,你很舒服,你……喜欢。”
齐倦巢也笑了:“嗯,喜欢。”
两人并肩站在院子里,看着那辆单车。
月光很好,洒在银色的车杠上,洒在淡青和银色的轮圈上,洒在……他们交握的手上。
像是时光的魔法,把十六岁和二十九岁重叠在一起。
把分离和重逢重叠在一起。
把胆怯和坦然重叠在一起。
把……所有的错过和所有的珍惜,都重叠在一起。
然后告诉他们:看,你们终于,走到了这里。
夜深了。
两人洗完澡,躺在床上。
傅厌殊从背后抱住齐倦巢,像过去的每一个夜晚一样。
“齐倦巢,”他在他耳边轻声说。
“……嗯?”
“我们今天……像不像回到了十六岁?”
“像,”齐倦巢说,“但……更好。”
“为什么?”
“因为十六岁的时候,”齐倦巢转过身,在黑暗中看着他的眼睛,“我不敢这样抱着你。不敢说喜欢你。不敢……相信我们会一直在一起。”
傅厌殊的心狠狠一软。
他凑过去,吻了吻齐倦巢的额头:
“现在敢了?”
“现在敢了,”齐倦巢说,“因为你是我的爱人。是我选择要共度余生的人。”
傅厌殊的眼睛又红了。
但他这次没哭,只是笑,笑得很开心:
“齐倦巢,你真好。”
“你也是。”
两人相拥而眠。
窗外,月光如水。
院子里,那辆银色的单车静静立着,在月光下闪着温柔的光。
像是守护着一个跨越了十三年的约定。
像是见证着两个少年,终于变成了彼此的爱人。
像是……在说:
夏天还在。
风还在。
单车还在。
爱,也还在。
永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