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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爱意 ...

  •   今天是小镇上的大暑。

      热。

      非常热。

      热得空气都扭曲了,像被烤化的糖浆。

      蝉在树上拼了命地嘶鸣,声音拖得老长,像在抱怨这没完没了的夏天。

      太阳明晃晃地挂在天上,白得刺眼,把整个浈阳坊都晒得蔫蔫的。

      四个二十九岁的男人,正坐在老榕树下的长椅上,吃冰棍。

      老冰棍,五毛钱一根的那种。

      白色,长方块,最简单的奶味,带着点冰碴子,是小时候的味道。

      傅厌殊咬了一大口,冰得龇牙咧嘴:“嘶——还是这个爽!”

      齐倦巢小口小口地舔着,动作斯文:“你吃慢点,小心头疼。”

      “怕什么,”傅厌殊笑,然后——他的手就不老实了。

      吃冰棍的右手还举着,左手已经悄悄伸过去,想要牵齐倦巢的手。

      齐倦巢的手正搭在膝盖上,白皙修长,在树荫下泛着温润的光。

      傅厌殊的手指刚碰到他的手背,他就察觉到了,手一缩,躲开了。

      傅厌殊的手僵在半空。

      他转过头,看着齐倦巢,眼睛眨了眨,嘴巴微微撇下来——那表情,像只被主人拒绝抚摸的大狗,委屈巴巴的,可怜兮兮的。

      “热,”齐倦巢说,眼睛看着前方,但余光能感觉到傅厌殊的目光。

      “牵着手就不热了,”傅厌殊说,声音放软了些,“手心出汗,蒸发散热,物理原理。”

      齐倦巢:“……”

      旁边的王然“噗嗤”笑出声来:“老傅,你能不能别这么扯?”

      傅厌殊不理他,还是看着齐倦巢,眼神更委屈了:“齐倦巢……”

      齐倦巢叹了口气。

      他最受不了傅厌殊这个表情。

      十六岁受不了,二十九岁还是受不了。

      就像某种刻在DNA里的弱点,一触即溃。

      他认命地把手放回膝盖上,没躲。

      傅厌殊立刻笑了,手伸过去,紧紧握住,手心确实有汗,黏糊糊的,但在这种天气里,竟有种奇异的温暖。

      “这就对了嘛,”傅厌殊满足地晃了晃两人牵着的手。

      王然看着,啧了一声:“光天化日,注意影响。”

      “你管我?”傅厌殊挑眉。

      王然不服气,转头看向身边的陆良。

      陆良正安静地吃冰棍,侧脸在树荫下显得格外温柔。

      “陆良,”王然声音也软下来,“我也要。”

      陆良转过头,推了推眼镜:“要什么?”

      “牵手,”王然理直气壮,“他们都牵了,我们也得牵。”

      陆良笑了,笑容温柔得像夏天傍晚的风:“幼稚。”

      话虽这么说,他还是伸出手,握住王然的手。

      王然立刻得意了,朝傅厌殊扬了扬下巴:“看到没?我也有。”

      傅厌殊翻了个白眼:“幼稚。”

      “你才幼稚!”

      两个二十九岁的男人,像十六岁那样斗嘴。

      齐倦巢和陆良相视一笑,无奈又纵容。

      冰棍慢慢融化,甜水顺着木棍往下流,滴在手背上,黏黏的。

      傅厌殊吃完自己的,眼睛盯着齐倦巢手里那根——才吃了一半。

      “你吃不完?”他问。

      “……吃得完。”

      “我看你吃得好慢,”傅厌殊凑近,“我帮你吃一半?”

      “不用,”齐倦巢把冰棍拿远了些,“你自己再去买一根。”

      “不想动,”傅厌殊懒洋洋地靠在他肩上,“热。”

      确实热。

      树荫虽然大,但空气是热的,风也是热的,吹过来像蒸笼里的气。

      王然也吃完了,木棍随手一扔——被陆良捡起来:“垃圾桶在那边。”

      “懒得动,”王然学傅厌殊,靠在陆良肩上。

      陆良无奈地摇头,起身去扔垃圾。

      等他回来,王然已经在打哈欠了:“这天气,适合睡觉。”

      “那你睡,”傅厌殊说,“睡到晚上,蚊子把你抬走。”

      “滚。”

      四人安静下来,只有蝉鸣和远处隐约的市井声。

      齐倦巢看着手里的冰棍,突然说:“记得吗?高二那年的暑假,也是这么热。”

      “记得,”傅厌殊笑,“我们四个也是坐在这儿,吃冰棍。”

      王然接话:“那时候还是五毛钱两根。”

      “对,”陆良说,“老板说买一送一,我们买了四根,其实是八根。”

      “吃到肚子疼,”傅厌殊笑,“回家被我妈骂了一顿。”

      记忆像被掀开的旧相册,哗啦啦翻回十年前。

      2015年的夏天,也是这么热。四个十七岁的少年,穿着背心短裤,坐在同一个位置,吃着同样的冰棍。

      那时候他们在聊什么?

      好像是……王然在说隔壁班女生的八卦,陆良在安静地听,傅厌殊在偷偷看齐倦巢,齐倦巢在躲傅厌殊的目光。

      “那时候,”王然突然说,“老傅你眼睛都快黏齐倦巢身上了。”

      傅厌殊理直气壮:“有吗?”

      “有,”陆良笑,“每次齐倦巢一说话,你就盯着他看。”

      齐倦巢耳朵有点红:“……别说了。”

      “干嘛不说?”傅厌殊搂住他的肩,“我看我未来老婆,怎么了?”

      “谁是你老婆……”齐倦巢小声嘟囔,但没躲。

      王然起哄:“哟哟哟,老婆都叫上了。”

      “本来就是,”傅厌殊得意,“合法的,有证的。”

      确实合法了。

      今年春天,他们去国外领了证,虽然国内还不承认,但在他们心里,那就是合法的。

      陆良和王然也领了,比他们早两个月。

      “时间真快,”陆良轻声说,“一眨眼,十年了。”

      “是啊,”齐倦巢说,“那时候觉得,夏天永远过不完,现在……夏天还是一样长,但我们已经长大了。”

      长大了。

      从十六岁到二十九岁,从少年到青年,从懵懂到清晰,从错过到重逢,从……一个人,到两个人。

      傅厌殊握紧齐倦巢的手:“长大了更好。”

      “……为什么?”

      “因为,”傅厌殊看着他,眼睛亮晶晶的,“我终于可以光明正大地牵你的手,可以光明正大地叫你老婆,可以光明正大地……爱你。”

      他说得很认真,声音在蝉鸣中显得格外清晰。

      齐倦巢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傅厌殊的手比他大一圈,指节分明,掌心温暖。

      十一年了,这双手牵过他无数次,在他摔倒时拉他起来,在他难过时握紧他,在他……需要时,永远在。

      “嗯,”他轻声应,“长大了更好。”

      王然突然站起来:“不行,太热了,我要去买水。”

      “我也去,”陆良跟着站起来。

      两人往小卖部的方向走,背影在热浪中微微扭曲。

      长椅上只剩下傅厌殊和齐倦巢。

      蝉鸣更响了,像在为他们制造独处的背景音。

      傅厌殊把头靠在齐倦巢肩上,闭上了眼睛:“齐倦巢。”

      “……嗯?”

      “你还记得吗?十六岁那年夏天,我在这儿许的愿。”

      “记得,”齐倦巢说,“你说,希望以后每个夏天,都能和我一起吃冰棍。”

      傅厌殊笑了:“愿望实现了。”

      “嗯,实现了。”

      “不止这个愿望,”傅厌殊睁开眼,看着头顶层层叠叠的树叶,“所有的愿望,都实现了。”

      想和你在一起。

      想和你一起长大。

      想和你……永远不分开。

      所有的,都实现了。

      齐倦巢也抬头看树叶。阳光从缝隙中漏下来,洒在他脸上,斑斑驳驳的,像时光的碎片。

      “傅厌殊,”他轻声说,“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等我十年。”

      傅厌殊坐直身体,看着他:“也谢谢你……回来找我。”

      两人对视,笑了。

      笑容里,有十年的风霜,有十年的等待,有十年的……爱。

      傅厌殊凑过去,在齐倦巢唇上轻轻印了一个吻。

      很轻,很快,像蝴蝶掠过花瓣。

      但足够温柔,足够深情。

      齐倦巢没躲,甚至……回应了一下。

      虽然只是轻轻碰了碰。

      分开后,两人的脸都有点红。

      “热死了,”齐倦巢说,用手扇风。

      傅厌殊笑,重新靠回他肩上:“热也值。”

      王然和陆良回来了,手里提着四瓶冰镇汽水。

      “给,”王然递过来,“橘子味,你们俩的。”

      傅厌殊接过,拧开瓶盖,先递给齐倦巢,然后才开自己的。

      汽水冒着气泡,喝下去凉丝丝的,带着橘子的甜香。

      “爽!”王然一口气喝了半瓶。

      陆良喝得斯文,但额头也沁出了汗珠。

      “对了,”王然突然说,“你们还记得吗?十六岁那年,我们在这儿说过的……梦想。”

      “梦想?”傅厌殊想了想,“我说我想当篮球明星。”

      “我说我想当歌星,”王然笑,“结果呢?一个开了公司,一个搞设计。”

      陆良说:“我说我想当摄影师,现在……也算半个实现了。”

      齐倦巢想了想:“我好像……没说什么具体的梦想。”

      傅厌殊看着他:“你说了。”

      “……我说了什么?”

      “你说,”傅厌殊很认真,“你想去很多地方,想看很多风景,想……和喜欢的人,一起看世界。”

      齐倦巢愣住了。

      他真的说过吗?

      好像……真的说过。

      在高二那个夏天的傍晚,也是在这棵树下,四个人聊着未来的梦想。

      王然说要当明星,傅厌殊说要打篮球,陆良说要搞艺术,他……想了很久,说:

      “我没想好要做什么。但我想……去很多地方,看很多风景。想和……重要的人,一起。”

      那时候他说“重要的人”,没敢说“喜欢的人”。

      但傅厌殊听懂了。

      十年后,傅厌殊替他记得,替他……实现了。

      “我们现在,”傅厌殊握紧他的手,“不是正在实现吗?”

      春天去杭州,夏天去青岛,秋天去北京,冬天去哈尔滨……

      一年四季,他们都在看风景。

      一起。

      齐倦巢的眼睛有点热。

      “嗯,”他点头,“正在实现。”

      太阳开始西斜,热度稍微退了些。

      但空气还是闷的,像被湿毛巾捂着。

      四个人谁也没说走,就这么坐着,喝着汽水,聊着天。

      聊工作——齐倦巢的项目又拓展了,傅厌殊的公司接了新单,王然陆良的工作室也越来越好。

      聊生活——番桃桃和傅缮最近迷上了种菜,把院子都开垦了,种了一堆西红柿黄瓜,天天给他们送。

      聊未来——明年想去哪里旅游,后年想做什么事,大后年……

      “大后年,”傅厌殊突然说,“我想办个婚礼。”

      齐倦巢看向他:“……不是领证了吗?办过婚礼了吗”

      “那是领证,不一样,”傅厌殊说,“我想办第二个真正的婚礼,在古镇,请所有亲朋好友,穿着西装,交换戒指,说‘我愿意’。”

      他说得很认真,眼睛里有光。

      王然立刻举手:“我也要!我们一起办!双婚礼!”

      陆良笑:“好。”

      齐倦巢看着傅厌殊期待的眼神,最后点头:“……好。”

      傅厌殊笑了,笑得像个孩子。

      “那就说定了,”他说,“明年开始准备,大后年办。”

      “好。”

      夕阳的光线变得柔和,给老榕树镀上一层金边。

      红绸带在微风中轻轻飘荡,像无数个摇曳的、彩色的梦。

      那些绸带里,有他们十六岁时许的愿,有他们二十九岁时还的愿,有……无数人的悲欢离合。

      但今天,此刻,坐在这里的他们,是幸福的。

      “时间真快,”王然又说了一遍,“感觉昨天我们还是十六岁,今天就二十九了。”

      “快吗?”傅厌殊说,“我觉得……刚刚好。”

      “……什么刚刚好?”

      “刚刚好,”傅厌殊看向齐倦巢,“刚刚好等到你,刚刚好爱上你,刚刚好……和你在一起。”

      刚刚好,在最好的年纪,重逢。

      刚刚好,在最好的时光,相爱。

      刚刚好,在最好的现在,相守。

      齐倦巢笑了,回握他的手:“嗯,刚刚好。”

      汽水喝完了,该回家了。

      四人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灰。

      “明天还来吗?”王然问。

      “来,”傅厌殊说,“只要天热,就来。”

      “那说定了。”

      “说定了。”

      他们往回走,两两牵手,影子在夕阳下拉得很长。

      傅厌殊和齐倦巢走在前面,王然和陆良走在后面。

      走着走着,傅厌殊突然说:“齐倦巢,我想吃冰淇淋。”

      “……刚吃完冰棍喝过汽水。”

      “还想吃,”傅厌殊撒娇,“巧克力味的。”

      齐倦巢看着他,最后叹气:“……回去的路上买。”

      “好!”

      王然在后面学:“陆良,我也想吃什么?”

      陆良笑:“你想吃什么?”

      “我想吃……你做的饭。”

      “好,回家做。”

      四人笑了,笑声在傍晚的空气中飘荡。

      走到江沿路口,该分开了。

      傅厌殊和齐倦巢往左,王然和陆良往右。

      “明天见,”傅厌殊挥手。

      “明天见。”

      分开后,傅厌殊牵着齐倦巢,往家的方向走。

      夕阳把整个小镇染成温暖的橘红色。远处有炊烟升起,有饭菜的香味飘来,有……家的味道。

      “齐倦巢,”傅厌殊突然停下。

      “……又怎么了?”

      “我爱你。”

      齐倦巢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知道了。”

      “那你呢?”

      “……我也爱你。”

      傅厌殊笑了,笑得心满意足。

      他牵紧齐倦巢的手,继续往前走。

      路灯一盏盏亮起来,像在为他们引路。

      这个夏天,还很漫长。

      但没关系。

      因为他们有彼此,有朋友,有家,有……很多很多个,这样的夏天。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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