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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相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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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4年11月3日,星期二,阴天
下午放学时,天阴阴的,像是要下雨。
傅厌殊和齐倦巢并肩走在回家的路上,书包松松垮垮地挂在肩上。
傅厌殊在讲今天篮球赛的趣事——他投进了个三分球,虽然那个球本来是想传给王然的。
“然后王然那个傻子,还伸手去接,结果球‘唰’地进了,他还在那发呆……”
齐倦巢安静地听着,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
走到古镇入口那条小巷时,齐倦巢突然停下了脚步。
“怎么了?”傅厌殊问。
齐倦巢没说话,只是看着巷子深处。傅厌殊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巷子角落里,蜷着一团小小的、灰色的东西。
是只猫。
很小的一只,大概只有几个月大。
灰色的毛,脏兮兮的,沾着泥土和枯叶。它蜷在墙角,身体微微颤抖,不知道是冷还是饿。
“是只小猫,”齐倦巢轻声说。
傅厌殊皱眉:“看起来好可怜。”
齐倦巢已经放下书包,开始翻找什么。
傅厌殊凑过去看,只见齐倦巢从书包侧袋里掏出一根火腿肠——用保鲜膜包着的,看起来是今天中午剩下的。
“你什么时候带的?”傅厌殊惊讶。
“中午食堂多拿了一根,”齐倦巢说着,撕开保鲜膜,又小心地剥开火腿肠的包装,“想着晚上要是饿了可以吃。”
他把火腿肠掰成一小段一小段,然后慢慢走近那只小猫。
“小心,”傅厌殊跟在他身后,“万一是野猫,会抓人。”
齐倦巢摇摇头:“它看起来不凶。”
确实,那只小猫看见齐倦巢靠近,没有躲,只是抬起头,用一双琥珀色的、湿漉漉的眼睛看着他。
齐倦巢蹲下身,把一段火腿肠放在地上,又往后退了半步。
小猫迟疑了几秒,然后慢慢爬过来,先是闻了闻,然后小口小口地吃起来,吃得很急,像是饿了很久。
“慢点吃,”齐倦巢轻声说,又放了一段。
傅厌殊也蹲下来,看着小猫狼吞虎咽的样子:“它肯定饿坏了。”
两人就这么蹲在巷子里,看着小猫吃火腿肠。
天色更暗了,远处传来闷闷的雷声。
小猫吃完三段火腿肠,终于不那么急了。
它舔舔爪子,又舔舔嘴,然后抬起头,看着齐倦巢。
“喵。”很轻的一声。
齐倦巢笑了,伸出手,悬在小猫头顶:“我可以摸你吗?”
小猫看着他,然后……竟然主动凑过来,用头顶蹭了蹭他的掌心。
毛茸茸的,有点扎手,但很温暖。
傅厌殊看着这一幕,心里突然软了一下。
齐倦巢蹲在那里,背挺得笔直,校服外套因为蹲姿而微微绷紧,露出清瘦的肩线,他的手指很白,在灰色小猫的映衬下显得格外干净,他低着头,睫毛很长,在眼下投出小小的阴影,嘴角是温柔的笑意。
阳光没有出来,但傅厌殊觉得,这一刻的齐倦巢在发光。
“它真乖,”齐倦巢轻声说,手指轻轻挠着小猫的下巴。
小猫发出舒服的咕噜声,整个身体都放松下来,干脆躺倒,露出肚皮——这是猫表示信任和放松的姿态。
傅厌殊也伸出手,想摸小猫,但小猫警惕地看了他一眼,往齐倦巢那边缩了缩。
“它不喜欢我,”傅厌殊有点委屈。
“你动作太粗鲁了,”齐倦巢笑,握住傅厌殊的手腕,带着他的手,轻轻放在小猫背上,“要这样,轻轻的。”
傅厌殊的手覆在齐倦巢的手上,能感觉到他手腕的温度,能闻到他身上洗衣粉的清香,能……心跳得有点快。
小猫这次没躲,任由傅厌殊摸了两下。
“它让你摸了,”齐倦巢笑。
傅厌殊也笑,然后……鬼使神差地,他把手从猫背上移开,放在了齐倦巢头上。
像摸猫一样,轻轻揉了揉。
齐倦巢的头发很软,有点微卷,摸起来……手感很好。
齐倦巢愣住了。
他抬起头,眼睛瞪得圆圆的:“傅厌殊!”
傅厌殊笑得很灿烂:“你也乖。”
“你……”齐倦巢的脸一下子红了,也不知道是气的还是羞的,“你又摸我头!”
“就摸,”傅厌殊又揉了两下,“怎么啦?你比猫还乖,还不让摸?”
齐倦巢打掉他的手,恼羞成怒:“说了多少次,不准摸头!”
“为什么?”傅厌殊故意逗他,“多舒服啊,你看小猫都让我摸。”
“我又不是猫!”
“但你比猫乖啊,”傅厌殊说着,又伸手,这次被齐倦巢提前截住。
两人在巷子里打闹起来。
齐倦巢打傅厌殊的手,傅厌殊就躲,躲完又去摸他的头。
齐倦巢气得去掐他胳膊,傅厌殊就笑着求饶:“错了错了,不摸了不摸了……”
但嘴上这么说,等齐倦巢一松手,他又伸手。
“傅厌殊!”齐倦巢真的有点生气了。
傅厌殊赶紧正经起来,举起双手:“好好好,不闹了不闹了。”
他顿了顿,看着齐倦巢气鼓鼓的脸,突然做了个鬼脸——眼睛瞪大,舌头吐出来,像个傻子。
齐倦巢:“……”
然后他笑了。
笑出声的那种。
“你幼不幼稚……”他一边笑一边说。
傅厌殊看他笑了,自己也笑起来:“终于笑了?刚才那表情,跟要咬人似的。”
“你才咬人。”
两人又笑了一会儿,才慢慢停下来。
小猫还躺在那里,歪着头看他们,像是在看两个傻子。
齐倦巢重新蹲下,摸了摸小猫的头:“我们得给它找个家。”
傅厌殊也蹲下:“找家?怎么找?”
“问问附近有没有人愿意养猫,”齐倦巢说,“它这么小,在外面会死的。”
傅厌殊看着小猫——确实,太小了,如果没人管,能不能熬过这个冬天都难说。
“好,”他点头,“我陪你找。”
两人决定分头行动。
傅厌殊去古镇东边,齐倦巢去西边,约定半小时后在巷子口汇合。
傅厌殊跑到东边的几家店铺问——
杂货店的老板:“猫?不要不要,我家已经有只狗了,整天打架。”
早餐店的阿姨:“我自己都养不活,还养猫?”
茶馆的老伯:“猫?会抓老鼠吗?会抓的话我可以考虑……”
傅厌殊跑了一圈,没人愿意要。
回到巷子口时,齐倦巢也回来了,表情有点失落。
“我那边也没人要,”他说,“都说没空养,或者……不喜欢猫。”
两人看着巷子里的小猫——它已经爬起来了,正用小爪子洗脸,动作笨拙又可爱。
“怎么办?”傅厌殊问。
齐倦巢想了想:“我们再找找,扩大范围。”
于是两人又开始第二轮的寻找。
这次他们不只在店铺问了,还问了路过的行人——
一个提菜篮子的奶奶:“猫啊?我家孙子对猫毛过敏,不行不行。”
一个骑自行车的大叔:“没时间养,天天加班。”
两个放学的小学生:“我们想养!但我们妈不让……”
时间一点点过去,天色越来越暗。
傅厌殊看了眼手表,已经快六点了,他们找了快一个小时。
“要不……”他犹豫着说,“我们先带它回家?明天再继续找?”
齐倦巢摇头:“我家不行,奶奶对猫毛过敏。你家呢?”
傅厌殊想了想番桃桃——他妈妈倒是喜欢小动物,但傅缮对猫毛也过敏。
“也不行,”他叹气。
两人站在巷口,看着巷子里的小猫,都有些发愁。
小猫好像知道他们在为自己操心,它走过来,蹭了蹭齐倦巢的裤腿,又蹭了蹭傅厌殊的,像是在安慰他们。
“它好懂事,”傅厌殊说。
齐倦巢蹲下,抱起小猫——很轻,像一团温暖的、会呼吸的云。
“我们会给你找到家的,”他轻声对猫说,“一定。”
就在两人准备放弃,想先带小猫去宠物店暂时寄养时,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你们……是在找领养吗?”
两人同时转身。
站在他们身后的是个年轻女生,二十出头的样子,穿着浅灰色的毛衣和牛仔裤,长发披肩,眼睛很大,很漂亮,她手里提着个帆布袋,看样子是刚下班。
“是的,”齐倦巢站起来,还抱着小猫,“我们捡到这只小猫,想给它找个家。”
女生走过来,看着小猫,眼睛亮了:“好可爱。”
小猫好像也很喜欢她,朝她“喵”了一声。
“我可以看看吗?”女生问。
齐倦巢小心地把猫递过去。
女生接过,动作很熟练,一手托着猫的屁股,一手护着它的背,小猫在她怀里很安静,还蹭了蹭她的下巴。
“你养过猫?”傅厌殊问。
女生点头:“小时候家里养过,后来来这边工作,一个人住,一直想养只猫,但又怕照顾不好。”
她看着怀里的小猫,眼神温柔:“它多大了?”
“不知道,”齐倦巢说,“我们刚捡到,看起来可能三四个月?”
女生检查了一下小猫的牙齿和爪子:“嗯,大概三四个月,是公的。”
她抬头看两人:“你们……确定要给它找领养?”
“确定,”齐倦巢很认真,“我们家里都不方便养,但它太小了,在外面活不下去。”
傅厌殊补充:“我们会定期回访的,如果你养了的话。”
女生笑了:“你们还挺负责。”
她想了想,然后说:“我可以养它。”
两人同时眼睛一亮。
“真的?”傅厌殊问。
“真的,”女生点头,“我一直想养猫,看到它的第一眼就很喜欢。而且……它看起来也很喜欢我。”
确实,小猫在她怀里很放松,已经开始打呼噜了。
齐倦巢松了口气,笑了:“太好了。”
“不过,”女生说,“我能问你们几个问题吗?”
“你问。”
“你们是学生?”女生看着他们的校服。
“嗯,浈阳中学高二的,”傅厌殊说。
“这猫是你们一起捡的?”
“是,”齐倦巢说,“放学路上看到的。”
女生看了看齐倦巢,又看了看傅厌殊,突然笑了:“你们……是好朋友?”
这个问题问得有点突然。
傅厌殊愣了一下,然后点头:“嗯,好朋友。”
齐倦巢也点头:“我们从小一起长大。”
那个女生笑得更深了:“真好,我像你们这么大的时候,也有个这样的朋友。”
她没再追问,而是从帆布袋里掏出纸笔,写了个地址和电话:“这是我的联系方式,如果你们想来看猫,可以联系我。”
齐倦巢接过纸条,很认真地收好:“谢谢。”
“该我谢谢你们,”女生说,“给我送来这么可爱的小家伙。”
她摸了摸小猫的头:“给它起个名字吧?”
两人对视一眼。
“我们起?”傅厌殊问。
“嗯,你们捡到它的,有命名权。”
齐倦巢想了想:“它毛是灰色的……叫灰灰?”
“太普通了,”傅厌殊说,“你看它眼睛,琥珀色的,叫琥珀?”
“琥珀是母猫的名字吧?”
“谁规定的?”
两人又开始斗嘴。
女生笑着看他们:“要不……叫云朵?它窝在墙角的时候,像一团小乌云。”
“云朵好,”齐倦巢点头,“它确实像云。”
傅厌殊也同意:“云朵,好听。”
于是小猫有了名字——云朵。
女生抱着云朵,对两人说:“我会好好照顾它的,你们放心。”
齐倦巢很认真地说:“请一定对它好。”
“我会的,”女生也很认真,“我保证。”
她又看了看两人,突然说:“你们俩……要一直这么好。”
这话说得有点意味深长。
傅厌殊和齐倦巢都愣了一下。
“我们……”傅厌殊开口,却不知道怎么接。
女生笑了,没再说什么,只是挥挥手:“我走了,谢谢你们,云朵我会照顾好的。”
她抱着猫转身离开,背影很快消失在巷子尽头。
两人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很久没说话。
“她最后那句话……”傅厌殊先开口,“是什么意思?”
齐倦巢摇头:“不知道。”
“要一直这么好……”傅厌殊重复,“我们当然会一直这么好。”
齐倦巢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天色完全暗下来了,路灯一盏盏亮起。
雨终于开始下了,淅淅沥沥的,不大,但很密。
“下雨了,”傅厌殊说,“快回家。”
两人跑起来,书包在背后一颠一颠的。
跑到江沿路口时,雨已经有点大了。
傅厌殊脱下校服外套,撑在两人头顶——虽然没什么用,但至少是个心意。
“你衣服会湿的,”齐倦巢说。
“湿了就湿了,”傅厌殊笑,“反正要洗。”
两人挤在一件外套下,跑得跌跌撞撞。
傅厌殊的手搭在齐倦巢肩上,齐倦巢的手抓着傅厌殊的胳膊,挨得很近,能闻到彼此身上雨水和洗衣粉混合的味道。
跑到106号门口时,两人都淋湿了。
傅厌殊的外套彻底湿透,齐倦巢的头发也在滴水。
“进去擦擦,”傅厌殊说,“别感冒了。”
齐倦巢点头,开门,让傅厌殊进来。
奶奶在厨房做饭,听到动静出来,看见两个落汤鸡,吓了一跳:“怎么淋成这样?快换衣服!”
她拿来干毛巾,又去找干净衣服。
傅厌殊经常在齐家过夜,有自己的备用衣服——放在齐倦巢房间的衣柜里。
两人上楼,换衣服。
齐倦巢的房间很整洁,书桌、床、书架,一切都井井有条。
傅厌殊熟门熟路地打开衣柜,拿出自己的衣服。
“你转过去,”齐倦巢说。
傅厌殊笑:“干嘛?都是男的,怕什么?”
齐倦巢瞪他:“转过去。”
“好好好。”
傅厌殊转身,开始换衣服。
他能听见身后窸窸窣窣的声音,能想象齐倦巢脱下湿衣服的样子——清瘦的肩,笔直的背,还有……
他摇摇头,把那些念头甩出去。
换好衣服,两人下楼吃饭。
奶奶做了热乎乎的汤面,还加了姜片,说是驱寒。
“今天怎么这么晚回来?”奶奶问。
齐倦巢把捡猫的事说了。
奶奶听了,点头:“你们做得对。小猫可怜,有人收养就好。”
她又看向傅厌殊:“小殊今天也乖,陪着小倦找领养。”
傅厌殊笑:“我本来就乖。”
齐倦巢在桌下踢了他一脚。
傅厌殊“嘶”了一声,但没还手。
奶奶看着他们笑:“快吃吧,面要坨了。”
两人埋头吃面,热气腾腾的,吃出一身汗。
吃完饭,傅厌殊要洗碗,被奶奶拦住了:“你去写作业,我洗就行。”
“那我帮小倦辅导,”傅厌殊说,“他今天作业多。”
奶奶笑:“好,去吧。”
两人在齐倦巢房间写作业。
傅厌殊今天特别乖——作业认真写,不懂就问,不偷懒,不耍赖。
齐倦巢看了他几次,终于忍不住问:“你今天怎么这么乖?”
傅厌殊抬头,笑:“因为你说我乖,我就得乖啊。”
齐倦巢:“……”
“而且,”傅厌殊凑近些,压低声音,“那个漂亮姐姐不是说了吗?要我们一直这么好,那我得表现好点,才能一直好下去。”
齐倦巢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低下头,假装看题:“写你的作业。”
“遵命,”傅厌殊笑,坐回去,继续写。
但写了两分钟,他又抬头:“齐倦巢。”
“……又怎么了?”
“我们会一直这么好吗?”傅厌殊问,眼神很认真。
齐倦巢看着他,看着那双亮晶晶的、带着期待和一点不安的眼睛。
然后他点头:“会。”
很轻的一个字,但很坚定。
傅厌殊笑了,笑得很开心:“嗯,会。”
两人继续写作业。
窗外的雨还在下,淅淅沥沥的,像在唱歌。
屋里很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和……两颗年轻的心,温柔跳动的声音。
晚上九点,作业写完了。
傅厌殊该回家了。
两人站在门口,雨已经小了,变成毛毛雨。
“明天见,”傅厌殊说。
“明天见,”齐倦巢说。
傅厌殊转身要走,又转回来:“齐倦巢。”
“……还有事?”
“今天……”傅厌殊挠挠头,“今天很开心。”
“……因为捡到猫?”
“因为跟你一起捡到猫,”傅厌殊笑,“因为跟你一起找领养,因为……跟你一起淋雨,一起写作业。”
他说得很直白,直白到齐倦巢耳朵又红了。
“知道了,”齐倦巢小声说,“快回去吧。”
“好。”
傅厌殊终于走了。
齐倦巢关上门,靠在门后,笑了。
他想起今天的一切——小猫,火腿肠,傅厌殊摸他的头,他们的打闹,找领养的焦急,漂亮姐姐的话,一起淋雨,一起写作业……
每一个画面,都带着十六岁少年特有的、青涩而温暖的色彩。
他想,傅厌殊说得对。
今天,真的很开心。
而105号,傅厌殊躺在床上,也睡不着。
他拿出那本日记本,翻开新的一页,写道:
“2014年11月3日,阴转雨
今天和齐倦巢捡到一只小猫。
灰色的,小小的,很可怜。
齐倦巢有火腿肠,喂了它。
小猫很乖,蹭齐倦巢的手。
我也摸了小猫,但齐倦巢更乖。
我摸了他的头,他生气了。
但我们又和好了。
我们一起给小猫找领养,找了一个小时。
最后找到了一个漂亮姐姐,她愿意养。
姐姐说,要我们一直这么好。
我说,我们当然会一直这么好。
齐倦巢也说会。
那就会。
永远都会。
因为……
有齐倦巢在的每一天,都很好。
像今天这样,就很好。”
写完后,他合上日记本,锁好。
然后关灯,躺下。
窗外,雨停了。
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半张脸,清清亮亮的。
傅厌殊想,云朵现在应该在新家了吧?
那个漂亮姐姐,会对它好吗?
会的。
就像他会对齐倦巢好一样。
一直好下去。
永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