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巢》杳数

28、王然x陆良（二）

　　2027年1月，在一起后的第三周

　　陆良最近很忙。

　　市里的摄影展定在三月初，他作为主要策展人之一，要负责筛选作品、布置展区、联络作者……每天从早忙到晚，手机里的消息堆成山，大部分时候只能看一眼就搁下。

　　王然的消息就淹没在这些消息里。

　　“吃午饭了吗？”

　　“在干嘛？”

　　“今天天气真好。”

　　“晚上一起吃饭？”

　　陆良每次看到，都会回，但回得很简短：

　　“吃了。”

　　“忙。”

　　“嗯。”

　　“好。”

　　然后就放下手机，继续工作。

　　他完全没意识到，这样的回复有什么问题。

　　在他心里，王然还是那个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弟，是那个可以不用客套、不用刻意维护关系的铁哥们。

　　所以“吃了”“忙”“嗯”“好”——多正常啊，他们以前不都这样吗？

　　但他忘了，他们现在不只是兄弟了。

　　他们是恋人。

　　王然这边，已经快要气笑了。

　　他盯着手机屏幕上的“吃了”“忙”“嗯”“好”，手指在桌面上敲得哒哒响。

　　好，很好。

　　非常好。

　　他的男朋友，刚在一起三周，就已经进入了“老夫老妻”模式——还是最敷衍的那种。

　　更气人的是，他昨天特意去陆良工作室找他，想一起吃午饭，结果陆良头也不抬地说：“稍等，我把这组照片看完。”

　　然后他就“稍等”了四十分钟。

　　四十分钟！

　　陆良完全沉浸在工作里，把他晾在一边，像晾一件无关紧要的衣服。

　　最后是陆良的助理看不下去了，小声提醒：“陆老师，王先生还在等……”

　　陆良才猛地抬头，一脸茫然：“啊？你还在啊？”

　　王然当时就想摔门走人。

　　但他忍住了。

　　他只是微笑着说：“没事，你忙。”

　　然后转身离开。

　　走出工作室时，他听见陆良的助理在跟陆良说：“陆老师，您男朋友好像生气了……”

　　陆良很困惑的声音：“生气？为什么？”

　　王然：“……”

　　他决定给陆良最后一次机会。

　　今天上午，他发了条消息：“中午一起吃饭？”

　　陆良回：“好。”

　　王然特意选了家陆良喜欢的餐厅，提前订了位子，还特意打扮了一番——穿了新买的酒红色丝绒西装，头发精心打理过，喷了香水。

　　然后他坐在餐厅里等。

　　等了一个小时。

　　陆良没来。

　　消息也没回。

　　王然打电话过去，响了七八声才接。

　　“喂？”陆良的声音很匆忙，“怎么了？”

　　“怎么了？”王然气笑了，“你说怎么了？我们在哪里吃饭？你人呢？”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然后陆良“啊”了一声，声音里满是歉意：“对不起对不起！我忘了！我在暗房洗照片，完全忘了时间……”

　　王然：“……”

　　“你现在在哪？我马上过去！”

　　“不用了，”王然说，声音很平静，“你忙吧。”

　　然后挂了电话。

　　下午三点，王然站在陆良工作室门口。

　　他今天打扮得格外“花枝招展”——酒红色丝绒西装，黑色紧身裤，擦得锃亮的皮鞋，头发用发胶抓出精致的弧度，还戴了副金边眼镜（没有度数，纯装饰）。

　　整个人像只开屏的孔雀，或者说……像要去走红毯的明星。

　　陆良的助理小陈看见他，眼睛都直了：“王……王先生？您今天……”

　　“陆良在吗？”王然微笑，笑容很标准，很……假。

　　“在……在暗房，”小陈结巴，“我去叫……”

　　“不用，”王然说，“我自己去。”

　　他熟门熟路地走向暗房——来过几次，早就记住了路。

　　推开暗房的门，里面很暗，只有红色的安全灯亮着。

　　陆良背对着门口，正专注地看着显影盘里的照片，手里拿着夹子，动作小心翼翼。

　　王然靠在门框上，看了他一会儿。

　　陆良完全没发现有人进来。

　　他穿着简单的白T恤和牛仔裤，外面套了件深蓝色的工装围裙，头发有点乱，鼻梁上架着副黑框眼镜（这次是真的），表情很专注，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显影盘。

　　王然突然想起高中时，陆良也是这样，一拍照就忘了全世界。

　　那时候他觉得这样的陆良很酷，很专注，很有魅力。

　　现在……

　　现在他只觉得，这个笨蛋完全忘了自己还有个男朋友。

　　“陆良。”王然开口，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暗房里格外清晰。

　　陆良吓了一跳，手里的夹子差点掉进显影液里。他转过头，看见王然，愣住了。

　　“……王然？”他眨了眨眼，适应了一下光线，“你怎么来了？”

　　王然没回答，只是走进来，关上门。

　　暗房很小，两个人站在一起，几乎要贴在一起。

　　“你今天……”陆良这才注意到王然的打扮，有点惊讶，“穿这么正式？”

　　王然笑了，笑容里带着点讽刺：“是啊，为了和某人吃饭。”

　　陆良的脸一下子红了：“对不起……我……”

　　“先别道歉，”王然打断他，往前一步，离陆良更近些，“我问你，你是不是忘了什么？”

　　陆良有点茫然：“忘了……什么？”

　　“忘了你男朋友，”王然说，声音里带着压抑的委屈，“忘了你已经谈恋爱了，忘了你还有个活生生的、会想你的、需要你哄的男朋友。”

　　陆良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王然没给他机会。

　　他一把按住陆良的肩膀，把他抵在墙上——动作有点粗暴，但手垫在陆良脑后，怕他撞到。

　　然后低头，吻了上去。

　　不是温柔的吻。

　　是带着怨气、委屈、和一点点惩罚意味的吻。

　　很深，很用力，像要把这三天受的冷落都讨回来。

　　陆良一开始是懵的，被动地承受。

　　但很快，他反应过来，伸手搂住王然的腰，开始回应。

　　暗房里很安静，只有接吻的声音，和……两人逐渐急促的呼吸声。

　　红色的安全灯照在他们身上，给一切都蒙上一层暧昧的暖光。

　　王然的手从陆良的肩膀移到后颈，轻轻捏了捏，像是在惩罚，又像是在安抚。

　　陆良的手揪紧了王然的西装外套，丝绒的质地很软，但被他抓得起了皱。

　　吻了不知道多久——可能五分钟，可能十分钟，可能……真的像王然说的“二十分钟”。

　　直到两人都喘不过气，王然才稍微退开一点，但额头还抵着陆良的额头。

　　“现在，”王然喘着气说，声音有点哑，“想起来了吗？”

　　陆良也喘着气，眼镜早就歪了，嘴唇红得不像话，眼睛湿漉漉的，像是被亲懵了。

　　“想……想起来了，”他小声说。

　　“想起来什么？”王然问，拇指轻轻擦过他的嘴唇。

　　“……想起来……我有男朋友了，”陆良说，脸更红了，“想起来……我男朋友是王然。”

　　“然后呢？”

　　“然后……我不该冷落他，”陆良很乖地认错，“不该回消息那么敷衍，不该忘了一起吃饭，不该……工作起来就忘了全世界。”

　　王然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的气消了一大半。

　　但他还是板着脸：“还有呢？”

　　“……还有？”陆良茫然。

　　“还有，”王然说，语气像个傲娇的公主，“不准再忘记自己谈恋爱了。心里面要有你男朋友，要记得想你男朋友，要来哄你男朋友，要和你男朋友约会，要……”

　　他一口气说了一长串，最后总结：“总之，你要把我放在第一位。”

　　陆良看着他，看着他那副“我很生气快来哄我”的表情，突然笑了。

　　笑得眼睛弯弯的，像月牙。

　　“笑什么？”王然瞪他。

　　“没，”陆良摇头，伸手摸了摸他的脸，“就是觉得……你这样，很可爱。”

　　王然的脸一下子红了：“谁可爱了！我在生气！”

　　“嗯，在生气，”陆良顺着他，“那……怎么哄你？”

　　王然想了想，然后说：“现在，立刻，马上，跟我去约会。”

　　“现在？”陆良看了眼显影盘，“可是照片……”

　　“照片重要还是我重要？”王然问，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

　　陆良这次没犹豫：“你重要。”

　　王然满意了：“那走吧。”

　　两人走出暗房时，小陈正在门口探头探脑，看见他们出来，尤其是看见陆良红肿的嘴唇和歪掉的眼镜，眼睛瞪得更大了。

　　“陆老师……你们……”

　　“今天提前下班，”陆良说，有点不好意思，“照片明天再弄。”

　　“哦……好……”小陈愣愣地点头。

　　王然很自然地牵起陆良的手，拉着他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陆良突然想起什么：“等等，我换件衣服。”

　　他穿着工装围裙和白T恤，确实不适合约会。

　　“不用换，”王然说，“这样挺好。”

　　“可是你……”陆良看了看王然精致的打扮，“你这样，我这样，不搭。”

　　王然笑了：“谁说的？这叫反差萌。”

　　他牵着陆良往外走，不管周围人好奇的目光。

　　陆良只能跟着他走，边走边摘下围裙，稍微整理了一下头发和衣服——虽然也没什么可整理的。

　　两人走在街上，一个像要去参加宴会的贵公子，一个像刚从工作室出来的穷学生，组合确实很……突兀。

　　但王然不在乎。

　　他紧紧牵着陆良的手，走得昂首挺胸，像在炫耀什么稀世珍宝。

　　“我们去哪儿？”陆良问。

　　“看电影，”王然说，“我订了票。”

　　“现在？”

　　“现在。”

　　陆良看了眼时间，下午四点：“这个时间……有电影吗？”

　　“有，”王然说，“我包了场。”

　　陆良：“……”

　　他这才发现，王然今天是认真的。

　　——不是临时起意，是早有预谋。

　　“你……什么时候计划的？”他问。

　　“今天中午，等你等了一个小时的时候，”王然说，“我想，既然你不来，那我就把你绑出来。”

　　他说着，握紧了陆良的手：“省得你又忘了自己有个男朋友。”

　　陆良的心软了一下。

　　“对不起，”他小声说，“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我知道，”王然说，“你要是故意的，我刚才就不是亲你二十分钟了。”

　　“……那是什么？”

　　“是亲到你缺氧晕倒，”王然笑，“然后把你扛回家，锁起来，让你只能看见我一个人。”

　　他说得半真半假，陆良却听得脸又红了。

　　“你……别胡说。”

　　“没胡说，”王然转头看他，眼神很认真，“陆良，我真的会吃醋，会生气，会……怕你又把我忘了。”

　　陆良看着他的眼睛，看到了里面的不安和委屈。

　　他突然意识到，王然这些天的“作”，不是无理取闹，是……缺乏安全感。

　　因为他这十年的不靠谱，因为他曾经换过那么多对象，因为……他们刚开始恋爱，他就因为工作冷落了他。

　　所以王然怕。

　　怕他又变回以前那个“花心”的王然，怕他只是一时兴起，怕他……不够认真。

　　“王然，”陆良停下脚步，很认真地看着他，“我不会忘了你。”

　　王然：“……”

　　“永远不会，”陆良说，“你是我等了十年才等到的人，我怎么舍得忘？”

　　王然的眼睛一下子红了。

　　他转过头，假装看街景：“……突然说这么肉麻的话干嘛。”

　　陆良笑了，牵紧他的手：“因为是真的。”

　　两人继续往前走。

　　夕阳西下，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手牵手，很亲密。

　　电影院果然被包场了。

　　整个放映厅空荡荡的，只有他们两个人。

　　放的是一部很老的爱情片——《罗马假日》。

　　王然选的，说“经典永不过时”。

　　两人坐在正中间的位置，屏幕的光明明灭灭，映在脸上。

　　电影放到一半，公主和记者在罗马街头游玩，笑得没心没肺。

　　王然突然说：“陆良。”

　　“嗯？”

　　“我以后……不会像以前那样了。”

　　“……哪样？”

　　“不会换对象跟换衣服似的，”王然说，眼睛盯着屏幕，但手紧紧握着陆良的手，“不会说走就走，不会……让你没有安全感。”

　　陆良转头看他。

　　屏幕的光在他脸上流动，让他的侧脸看起来格外温柔。

　　“我知道我以前的记录很糟糕，”王然继续说，“但那是以前。现在……现在我有你了。你是我的男朋友，是我要过一辈子的人。我会认真，会负责，会……把你放在第一位。”

　　他说得很慢，很认真，像是在做某种承诺。

　　陆良的心跳快了一拍。

　　他凑过去，在王然脸上亲了一下。

　　很轻，像羽毛拂过。

　　王然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干嘛突然亲我？”

　　“因为你说得很好，”陆良说，“奖励你。”

　　王然笑得更开心了，他把陆良搂进怀里，下巴搁在他肩膀上：

　　“那以后我每说一句好听的，你都要奖励我。”

　　“……好。”

　　两人就这么依偎着，看完了整部电影。

　　电影结束时，公主说：“我会珍惜在这里的记忆，直到永远。”

　　王然在陆良耳边轻声说：“我也会珍惜你，直到永远。”

　　陆良没说话，只是握紧了他的手。

　　从电影院出来，天已经黑了。

　　王然带陆良去吃饭——还是那家他中午订了位子但陆良没来的餐厅。

　　这次陆良来了。

　　而且很认真地道歉了：“对不起，中午让你等那么久。”

　　“知道错了？”

　　“嗯。”

　　“那以后怎么办？”

　　“以后……”陆良想了想，“我会定闹钟，会提前安排好时间，会……把和你的约会放在日程表的第一位。”

　　王然满意了：“这还差不多。”

　　两人吃完饭，王然送陆良回家。

　　走到陆良家门口时，王然没立刻走，而是拉着陆良的手，在门口腻歪。

　　“明天……”王然说，“我去工作室接你下班？”

　　“好。”

　　“然后一起去吃饭？”

　　“好。”

　　“吃完饭去看夜景？”

　　“好。”

　　陆良什么都顺着王然。

　　王然笑了，凑过去亲了亲他的嘴角：“真乖。”

　　陆良看着他，突然说：“王然。”

　　“嗯？”

　　“你今天……打扮得这么好看，”陆良说，“是为了让我注意你吗？”

　　王然脸一红：“谁……谁为了让你注意！我就是想穿新衣服！”

　　陆良笑：“是吗？”

　　“当然是！”王然嘴硬，“我本来就喜欢这么穿！”

　　“嗯，”陆良点头，但眼里带着笑意，“那你以后……可以多穿给我看。”

　　王然的脸更红了：“……知道了。”

　　两人又腻歪了一会儿，王然才依依不舍地离开。

　　陆良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笑了。

　　他想，谈恋爱好像……也不错。

　　虽然王然有点“作”，有点“公主病”，有点……需要人哄。

　　但他喜欢。

　　喜欢王然为了吸引他注意而精心打扮的样子，喜欢王然委屈巴巴说“你忘记你男朋友了”的样子，喜欢王然认真承诺“我会珍惜你”的样子。

　　喜欢……所有样子的王然。

　　因为那是他等了十一年，才等到的王然。

　　回到家，陆良拿出手机，给王然发了条消息：

　　“到家了吗？”

　　“到了。”

　　“今天很开心。”

　　“我也是。”

　　“明天见。”

　　“明天见。”

　　这次，他每条都回得很认真，很完整。

　　不再是“吃了”“忙”“嗯”“好”。

　　因为现在，他记得了。

　　记得自己谈恋爱了，记得自己有个男朋友，记得……要把男朋友放在心里最重要的位置。

　　他想，这大概就是……男朋友的自我修养吧。

　　而另一边的王然，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些完整的回复，笑了。

　　笑得像个得到糖果的孩子。

　　他想，他的笨蛋男朋友，终于开窍了。

　　虽然还需要他时不时提醒一下。

　　但……没关系。

　　他有的是时间，有的是耐心，有的是……爱。

　　来教他的男朋友，怎么好好谈恋爱。

　　来让他的男朋友，永远记得——

　　他有个很爱很爱他的男朋友。

　　叫王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