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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王然x陆良(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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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12月,齐倦巢和傅厌殊重逢后的第一个冬天。
王然失眠了。
这很罕见。
他向来是那种脑袋沾枕头三秒就能睡着的人,傅厌殊以前还嘲笑他“没心没肺,睡得最香”。
但今晚,他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全是陆良。
准确地说,是陆良那双温和的、总是带着笑意的眼睛。
还有厨房里,那句轻飘飘的“我等这句话,等了多久吗”。
还有那个吻——他们的第二个吻,比第一个更温柔,更深,也更……让人心慌。
王然翻了个身,抓起手机看了眼时间:凌晨两点十七分。
他点开和陆良的聊天界面。最后一条消息是晚上十点,陆良发的:“到家了,晚安。”
他回了个:“晚安。”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太平淡了。
平淡得像普通朋友。
但他们是普通朋友吗?
王然坐起来,烦躁地抓了抓头发。
不是。
他们现在……是恋人?
应该是吧。
告白了,接吻了,拥抱了,应该就是了吧。
但王然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他想起自己这些年换过的那些对象。
——有男有女,有的谈一个月,有的谈三个月,最长的不超过半年。
每次开始都轰轰烈烈,送花,送礼物,说甜言蜜语,恨不得全世界都知道。
然后呢?
然后就是厌倦,吵架,分手。
像一场场设定好程序的表演,开始,高潮,落幕,毫无新意。
他对陆良呢?
就在厨房里,随口说了句“我想追你”。
没有鲜花,没有礼物,甚至没有一句像样的情话。
就像……就像饿了去便利店买个面包,随手拿了就走。
太随意了。
随意到王然自己都觉得羞愧。
陆良等了他十年。
十年啊。
三千六百多个日子,陆良可能每天都在看着他的朋友圈,看着他换了一个又一个对象,看着他像个傻子一样在别人的感情里进进出出,却从来看不见身后那个一直注视着他的人。
而他在干什么?
他在和不同的人约会,在酒吧里喝得烂醉,在朋友圈发些自以为很酷的照片,在……浪费陆良的十年。
王然的心脏突然疼了一下。
不是生理上的疼,是那种……迟来的、沉重的愧疚,像一块巨石压在胸口,让他喘不过气。
他想起高中的时候。
高二那年篮球赛,他为了陆良跟隔壁班的人打架。
其实那场冲突根本没必要,对方只是不小心撞了陆良一下,但他就是看不得陆良受委屈,冲上去就跟人打了起来。
打完架,脸上挂了彩,陆良给他上药,手指很轻,眼神很软。
“疼吗?”陆良问。
“不疼,”他龇牙咧嘴地说,其实疼得要死。
那时候陆良是不是就喜欢他了?
他是不是……早就该知道了?
还有高三那年,他失恋——其实也不算失恋,就是跟隔壁班的女生暧昧了一个月,对方突然说“我们还是做朋友吧”,他心情不好,逃课去天台抽烟,陆良找到他,什么也没说,就坐在他旁边,陪他看了一下午的云。
那时候陆良是不是在等他回头?
他是不是……一次都没有回头?
王然越想越难受,越想越觉得自己是个混蛋。
他怎么能让陆良等这么久?
他怎么能……这么轻率地对待陆良的十年?
凌晨三点,王然终于做了决定。
他要重新告白。
认真的,隆重的,配得上陆良十年等待的那种告白。
他打开手机备忘录,开始列清单:
1.鲜花(要一大束,陆良喜欢什么花?)
2.地点(不能随便,要特别)
3.告白词(不能太随便,要真诚)
4.礼物(要送什么?)
5.……
列着列着,他突然发现自己对陆良的了解少得可怜。
他知道陆良喜欢摄影,知道陆良脾气好,知道陆良总是温温和和的,像个不会生气的人。
但他不知道陆良喜欢什么花,不知道陆良喜欢吃什么,不知道陆良……
除了摄影,还有什么爱好?
王然愣住了。
十年。
他和陆良认识了十年,却连这些最基本的东西都不知道。
他真是个彻头彻尾的混蛋。
第二天一早,王然顶着两个黑眼圈去了花店。
花店老板娘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女人,看见他,笑:“哟,小王,今天这么早?要买花?”
“嗯,”王然点头,看着满屋子的花,有点茫然,“老板娘,你觉得……送什么花比较好?”
“送谁啊?”老板娘问。
“……送喜欢的人,”王然说,“男的。”
老板娘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男的啊……那向日葵吧,阳光,温暖,适合。”
“向日葵?”王然皱眉,“会不会太普通了?”
“那……郁金香?蓝色的郁金香,代表永恒的爱。”
“还有呢?”
“玫瑰当然也行,不过送男的……”老板娘想了想,“白玫瑰吧,纯洁,真诚。”
王然看着那些花,脑子里却一片空白。
他不知道陆良喜欢什么。
他连陆良喜欢什么颜色都不知道。
“我……我再想想,”他说,转身要走。
“等等,”老板娘叫住他,“你要是不确定对方喜欢什么,就送对方喜欢的东西,而不是你觉得好的东西。”
王然愣住了。
对方喜欢的东西……
陆良喜欢什么?
摄影。
相机?镜头?太贵了,而且他不懂。
照片?
王然眼睛一亮。
对了,照片。
陆良最喜欢拍照了。
王然去了古镇。
他记得陆良以前经常在这里拍照,特别是老榕树下,还有河边。
他找到陈老板的肠粉店——陆良和陈老板关系不错,以前经常来吃肠粉,顺便拍照。
“陈叔,”王然走进去,“早。”
“哟,小王,”陈老板正在擦桌子,“今天怎么一个人?小陆呢?”
“他……等会儿来,”王然说,“陈叔,我问你个事。”
“你说。”
“陆良以前……是不是经常在这儿拍照?”
“是啊,”陈老板笑,“那孩子,可喜欢拍照了。特别是早晨,太阳刚出来的时候,他就拿着相机,拍晨光,拍雾气,拍……来来往往的人。”
陈老板指了指窗边的位置:“他就喜欢坐那儿,拍窗外的景色。说这里的角度最好,光线也最温柔。”
王然看向那个位置——窗边第三张桌子,靠右,确实能看到整个街景。
“他……有没有特别喜欢拍什么?”王然问。
陈老板想了想:“人吧。他喜欢拍人,但不喜欢拍正脸,喜欢拍背影,拍侧脸,拍……那种不经意间的瞬间。”
他顿了顿,突然想起什么:“对了,他以前还拍过你和小殊小倦呢。”
王然愣住了:“拍过我?”
“是啊,”陈老板笑,“你们高中那会儿,不是经常来我这儿吃早餐吗?他就偷偷拍你们,拍你们说笑,打闹……还洗出来过几张,送给我看,说‘陈叔你看,他们多开心’。”
王然的心脏狠狠一颤。
陆良拍过他。
在他不知道的时候,陆良的眼睛一直追随着他,用镜头记录下他的每一个瞬间。
而他……一次都没有回头。
“那些照片……”王然声音有点哑,“还在吗?”
“在我这儿存着呢,”陈老板说,“小陆说放我这儿安全,他怕自己弄丢了。”
他走进里屋,过了一会儿,拿出一个铁盒子,打开,里面是一叠照片。
王然接过来,一张张看。
第一张:高二那年,他和傅厌殊在打闹,齐倦巢在旁边笑,照片是从侧面拍的,光线很好,把他们三个的笑容照得格外清晰。
第二张:高三毕业聚餐,他喝多了,趴在桌上傻笑,陆良坐在他旁边,正看着他,眼神温柔得像要滴出水来。
第三张:大一寒假,他们三个重聚,在古镇牌坊前合照,他搂着傅厌殊的肩,笑得没心没肺,陆良站在他旁边,距离不远不近,但目光一直落在他身上。
第四张、第五张、第六张……
每一张都有他。
笑得他,闹得他,傻得他,醉得他……
陆良的镜头,好像永远追随着他。
王然的手指抚过那些照片,指尖微微颤抖。
“他……”他开口,声音更哑了,“他一直……都在拍我?”
“是啊,”陈老板叹气,“那孩子,心思细,话少,但……都用镜头说话了。”
王然突然想起什么:“陈叔,这些照片……能给我吗?”
“当然可以,”陈老板说,“本来就是你的……你们的。”
王然小心翼翼地收起照片,像收起什么珍贵的宝贝。
“谢谢陈叔,”他说,“我……我走了。”
“去吧,”陈老板笑,“好好对小陆,那孩子……不容易。”
王然又去了几个地方。
去了老榕树下——陆良最喜欢在这里拍红绸带,说“每一条红绸带,都是一个愿望。”
去了河边——陆良喜欢拍倒影,说“水里的世界,比真实的世界更温柔”。
去了古镇的小巷——陆良喜欢拍青石板路,拍墙上的青苔,拍偶尔经过的猫。
每到一个地方,王然就站在那里,想象陆良曾经站在这里,举着相机,透过镜头看世界的样子。
想象陆良的目光,曾经怎样温柔地掠过这些景色,最后……落在他身上。
而他,一次都没有察觉。
下午三点,王然终于准备好了。
他买了一束白玫瑰——不是因为它代表什么永恒的爱,只是因为他觉得,白色像陆良,干净,纯粹,温柔。
他选的地方是老榕树下——不是因为它浪漫,只是因为他知道,这里对陆良来说有特殊的意义。
他把那些照片装进一个相册里——是他下午特意去买的,木质的封面,很朴素,但很精致。
然后他给陆良打电话。
“喂?”陆良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很温和。
“陆良,”王然说,手心有点出汗,“你在哪儿?”
“在家,怎么了?”
“能……能出来一下吗?我在老榕树下等你。”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好。”
陆良到的时候,王然正站在老榕树下,手里抱着一大束白玫瑰,脚边放着一个木盒子。
夕阳西下,天空被染成温柔的橙红色,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两人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怎么了?”陆良走过来,看着那束花,有点疑惑,“今天是什么日子?”
“不是什么日子,”王然说,声音有点紧张,“就是……想见你。”
他把花递过去:“给你。”
陆良接过,低头闻了闻:“很香。”
然后他看着王然:“所以……到底怎么了?”
王然深吸一口气,看着他,很认真地说:“陆良,我要重新告白。”
陆良愣住了。
“上次……上次在厨房,太随便了,”王然说,“就那样说‘我想追你’,太随便了,配不上你等我的十年。”
他拿起脚边的木盒子,打开,里面是那本相册。
“这是我今天找到的,”他把相册递给陆良,“陈叔给我的,你以前拍的照片。”
陆良接过,翻开,一页页看。
他的手指抚过那些照片,眼神很复杂——有惊讶,有怀念,有……一点点的不好意思。
“你……”他抬头看王然,“你都看了?”
“看了,”王然点头,眼睛有点红,“陆良,对不起。”
陆良愣了一下:“为什么道歉?”
“为我这十年,”王然说,“为我一次都没有回头,为我换了一个又一个对象,为我……让你等了这么久。”
他往前一步,离陆良更近些:
“我今天去看了你以前拍照的地方,去问了陈叔,去……想了这十年。”
“我想,我真是个混蛋,你在我身后看了我十年,我却像瞎子一样,什么都看不见。”
“但我现在看见了。”
王然看着陆良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陆良,我喜欢你。不是随便说的那种喜欢,是认真的,是……想和你过一辈子的那种喜欢。”
“我知道我配不上你。我浮躁,我花心,我……做了很多蠢事。”
“但我可以改。我可以变得更好,变得……配得上你的好。”
“你愿意……给我一个机会吗?”
他说完了,紧张地看着陆良,像等待审判的囚犯。
陆良看着他,看了很久。
风吹过,红绸带在头顶飘飘荡荡,像无数个摇曳的愿望。
然后,陆良笑了。
那笑容很温柔,像春天的第一缕阳光,融化了所有冰雪。
“王然,”他说,“你不需要变得更好。”
王然愣住了。
“你就是你,”陆良继续说,“浮躁也好,花心也好,蠢也好……都是你。我喜欢的就是这样的你,完整的你,真实的你。”
他往前一步,离王然更近些:
“我不需要你改变什么。我只需要你……好好爱我。”
王然的眼睛一下子红了。
他用力点头,用力到几乎要把脖子点断:
“我会的……陆良,我会好好爱你。比爱任何人都爱,比爱我自己都爱……”
他说不下去了,因为眼泪已经涌了出来。
他一把抱住陆良,抱得很紧,像要把对方揉进骨血里。
“对不起……对不起让你等了这么久……”
“没关系,”陆良回抱住他,声音很轻,“等到了,就都值得。”
两人在老榕树下紧紧拥抱。
夕阳更红了,把整个世界染成温暖的橘色。
远处传来鸟鸣,一声,两声,又归于寂静。
过了很久,王然才稍微松开一点,但手还圈在陆良腰上。
他看着陆良,眼睛红红的,但很亮:
“陆良,我能……再吻你一次吗?”
陆良笑了,点头:“嗯。”
王然低下头,吻上他的唇。
比上一次更温柔,更深,也更……虔诚。
像在吻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小心翼翼,又深情款款。
陆良闭上眼睛,回吻他。
手还抱着那束白玫瑰,花香在两人之间弥漫,甜得像蜜。
吻了很久,才分开。
两人的额头抵在一起,呼吸交织。
“陆良,”王然轻声说,“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还愿意等我,”王然说,“谢谢你还愿意……喜欢我。”
陆良笑了,把脸埋进他肩膀:
“不用谢,因为我……也等到了我想要的人。”
是啊,等到了。
十年暗恋,终于窥见天光。
虽然迟了,但……终究是来了。
夕阳完全沉下去了,天边只剩下一抹淡淡的紫。
两人手牵着手,慢慢走回家。
“那些照片……”陆良说,“我以为丢了。”
“陈叔替你收着呢,”王然握紧他的手,“他说你怕自己弄丢,放他那儿安全。”
“……嗯。”
“以后我来替你收着,”王然说,“我不会弄丢的。”
“好。”
走到岔路口时,两人该分开了。
但王然没松手。
“陆良,”他说,“明天……我能来找你吗?”
“……能。”
“后天呢?”
“也能。”
“大后天呢?”
陆良笑了:“每天都来也行。”
王然也笑:“那我每天都来。”
他终于松开手,但很快又抱了陆良一下:
“晚安。”
“晚安。”
两人各自转身,走向自己的家。
但走了几步,又同时回头。
相视一笑。
像两个刚刚确认心意、舍不得分开的少年。
虽然他们早就不是少年了。
但这一刻的心动,和少年时一样。
纯粹,炽热,又……小心翼翼。
陆良回到家,把白玫瑰插进花瓶,放在书桌上。
然后他翻开那本相册,一页页看。
看着照片里十六岁的王然,十八岁的王然,二十岁的王然……
看着那个他爱了十一年的人,从青涩到成熟,从张扬到沉稳。
他的手指抚过最后一张照片——是昨天在厨房,王然告白时,他偷偷用手机拍的。
照片里的王然眼睛红红的,表情很认真,像在做什么重要的承诺。
陆良看着那张照片,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掉了下来。
不是难过,是……释然。
十一年了。
他终于等到了。
等到了那个人回头,等到了那句“我喜欢你”,等到了……这个迟来但真挚的拥抱。
他想,暗恋真的能窥见天光。
只要你等得够久,爱得够深,那个人……总会看见你。
总会。
而王然回到家,第一件事就是翻开那本带锁的日记本——他很少写日记,但今天,他想写。
他写道:
“2026年12月29日,晴
今天我重新向陆良告白了。
买了花,准备了相册,说了很多话。
陆良说,他喜欢的就是这样的我,不需要我改变。
他说,他只需要我好好爱他。
我会的。
我会好好爱他,用余生所有的时间。
因为……
他等了我十一年。
我要用剩下的所有很多年,百倍千倍地还给他。
陆良,谢谢你等我。
我爱你。”
写完后,他合上日记本,锁好。
然后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脑子里全是陆良——他笑的样子,他拍照的样子,他……接吻时微微颤抖的睫毛。
王然笑了。
笑得像个傻子。
他想,这就是幸福吧。
有陆良在,有陆良的爱,有陆良……原谅他的十一年混蛋。
这就是,他二十八岁这年,最想要的幸福。
虽然迟到了十一年。
但……还好,终究是来了。
窗外,夜色渐浓。
星星出来了,很亮,像无数双祝福的眼睛。
看着这两颗终于找到彼此的心。
看着这段迟来但真挚的爱情。
看着……暗恋,终于窥见天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