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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相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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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月的一个周六下午,阳光难得地好。
齐倦巢和傅厌殊在106号的院子里晒太阳。
——傅厌殊躺在藤椅上闭目养神,齐倦巢坐在旁边的小板凳上,膝盖上放着笔记本电脑,正在修改“浈阳坊记忆”的公众号文章。
门铃响了。
齐倦巢起身去开门,门外站着陆良和王然。
陆良穿着浅灰色的毛衣,戴着眼镜,手里提着个纸袋,看起来斯文温和。
王然则是一如既往的“花孔雀”风格。
——酒红色丝绒外套,黑色紧身裤,头发精心打理过,还喷了香水。
“哟,晒太阳呢?”王然挤进门,“真会享受。”
傅厌殊睁开眼睛,懒洋洋地说:“你怎么又来了?”
“我怎么不能来?”王然把带来的东西放在石桌上,“给你们带了点心,陈叔新做的红豆糕。”
齐倦巢接过纸袋:“谢谢。”
“客气什么,”王然在另一张藤椅上坐下,跷起腿,“你们俩这小日子过得,真让人羡慕。”
陆良没说话,只是温和地笑了笑,在齐倦巢旁边的小马扎上坐下。
四个人就这么在院子里晒太阳,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阳光暖洋洋的,晒得人昏昏欲睡。
“对了,”齐倦巢突然想起什么,“王然,你那个酒吧的项目,谈得怎么样了?”
“黄了,”王然耸肩,“对方嫌我们报价高。”
“需要帮忙吗?”傅厌殊问,“我可以介绍几个客户给你。”
“不用,”王然摆手,“我再找找别的,倒是陆良,你那个摄影展,准备得怎么样了?”
陆良愣了一下:“什么摄影展?”
“别装傻,”王然笑,“你不是在筹备一个‘小镇记忆’摄影展吗?我都看到你朋友圈发的样片了。”
陆良有点不好意思:“还在选片,还没定时间。”
“定了时间告诉我,”王然说,“我去给你捧场。”
齐倦巢看着他们俩,突然觉得……有点微妙。
王然什么时候对陆良的事这么上心了?
而且,今天王然穿得……是不是太正式了点?
虽然还是他惯常的骚包风格,但明显精心搭配过。
还有那香水,味道也太浓了。
傅厌殊显然也注意到了,他看了王然一眼,挑了挑眉。
王然浑然不觉,还在跟陆良说话:“你那些照片拍得真不错,特别是那张老榕树的,光影处理得特别好……”
陆良笑了笑:“谢谢。”
“谢什么,”王然说,“我说真的,你应该多办点展,让更多人看到你的作品。”
齐倦巢和傅厌殊交换了一个眼神。
有情况。
下午四点,阳光开始斜了。
齐倦巢说要去做晚饭,问他们俩要不要留下来吃。
“好啊,”王然立刻答应,“好久没吃你做的饭了。”
陆良犹豫了一下:“会不会太麻烦?”
“不会,”齐倦巢笑,“多两双筷子而已。”
四人转移阵地到厨房。
齐倦巢主厨,傅厌殊打下手,陆良帮忙择菜,王然……负责捣乱。
“齐倦巢,这个土豆要切多大?”
“齐倦巢,酱油放多少?”
“齐倦巢,这个鱼要蒸多久?”
问题一个接一个,问得齐倦巢头大。
最后傅厌殊忍无可忍,把王然推出厨房:“你去客厅待着,别添乱。”
王然悻悻地走了,但没去客厅,而是去了院子——陆良在那里整理他带来的摄影作品。
傅厌殊从厨房窗户往外看,看到王然凑到陆良身边,两人头挨着头看照片,王然还在说什么,逗得陆良直笑。
“你看见了吗?”齐倦巢小声问。
“看见了,”傅厌殊点头,“王然不对劲。”
“……他不会是……”
“十有八九,”傅厌殊笑了,“没想到啊,这小子也有今天。”
齐倦巢也笑了:“那我们……要不要帮帮他?”
“怎么帮?”傅厌殊挑眉,“王然那个情商,帮了也是白帮。”
“也是。”
两人在厨房里边做饭边偷看院子里的“好戏”。
院子里,陆良正一张张给王然看他的照片。
“这张是清晨的菜市场,光线刚照进来,很有烟火气。”
“这张是雨后的古镇,青石板路反着光,像镜子一样。”
“这张……”他顿了顿,“是老榕树下的红绸带,风吹起来的时候拍的。”
王然看得很认真,每一张都仔细看,然后给出评价——不是那种敷衍的“好看”,是真的有内容的评价。
“这张的光影对比很好,突出了菜市场的拥挤和热闹。”
“这张的构图很妙,把倒影和实景结合起来了。”
“这张……”他看着老榕树那张,突然说,“陆良,你拍这些照片的时候,在想什么?”
陆良愣了一下:“什么想什么?”
“就是……”王然组织了一下语言,“你拍的不是风景,是情绪,每一张照片里,都有一种……说不清的情绪,淡淡的,但是很真实。”
陆良沉默了。
过了很久,他才说:“可能吧。我拍照的时候,确实……会代入很多情绪。”
“比如?”
“比如拍菜市场,会想起小时候跟奶奶去买菜。拍古镇,会想起我们四个以前在这里玩。拍老榕树……”他顿了顿,“会想起很多……回不去的时光。”
王然看着他,眼神很认真:“陆良,你有没有想过,有些东西……其实可以回去?”
陆良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
王然的眼睛很亮,里面有一种陆良从未见过的、近乎温柔的情绪。
“……什么意思?”陆良问。
“没什么意思,”王然移开视线,有点不自然地摸了摸鼻子,“就是……觉得你拍照拍得这么好,应该多拍点开心的东西。”
陆良笑了:“比如?”
“比如……”王然想了想,“比如……我们四个现在这样,一起晒太阳,一起吃饭,一起……像以前那样。”
他说得很轻,但陆良听出了里面的期待。
期待回到过去。
期待……重新开始。
“王然,”陆良轻声问,“你为什么……突然对我这么好?”
这个问题问得太直接,王然一下子卡壳了。
“我……我哪有突然对你好?”他嘴硬,“我一直都这样啊。”
“不是,”陆良摇头,“以前你不会这么认真看我的照片,不会这么认真听我说话,不会……穿成这样来见我。”
王然的脸一下子红了。
“我穿成什么样了?”他强装镇定,“我一直都这么穿啊。”
“这件外套,”陆良指了指他的酒红色丝绒外套,“是新品吧?上周才在杂志上看到。”
“……你看时尚杂志?”
“偶尔看,”陆良笑,“而且,你喷了香水,以前你从来不用香水。”
王然彻底败下阵来。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厨房里,齐倦巢和傅厌殊看得津津有味。
“王然不行啊,”齐倦巢小声说,“这就被问住了。”
“他活该,”傅厌殊笑,“让他以前换对象跟换衣服似的,现在遭报应了。”
晚饭时,气氛有点微妙。
王然异常安静,只顾埋头吃饭。
陆良倒是很自然,时不时跟齐倦巢和傅厌殊聊几句。
“对了,”齐倦巢说,“下周古镇有个活动,政府组织的‘老手艺展示’,我们的手艺体验课可以趁机宣传一下。”
“需要帮忙吗?”陆良问。
“需要,”齐倦巢点头,“晓晓一个人忙不过来,你摄影好,可以帮忙拍点素材。”
“好。”
王然抬起头:“我也来帮忙。”
三个人都看向他。
“你?”傅厌殊挑眉,“你能帮什么忙?”
“我……我可以打杂啊,”王然说,“搬东西,发传单,维持秩序……什么都行。”
陆良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齐倦巢笑了:“好啊,那就一起。”
吃完饭,王然抢着洗碗,陆良要帮忙,被他推开了:“你去休息,我来。”
厨房里只剩下王然一个人,他一边洗碗一边懊恼——自己今天是怎么了?明明计划得好好的,要自然,要随性,要……让陆良慢慢察觉他的心意。
结果呢?
被陆良三两句话就问得原形毕露。
真是……丢人。
“需要帮忙吗?”
陆良的声音突然在身后响起。
王然吓了一跳,手里的盘子差点掉地上。
他转过身,看到陆良靠在门框上,静静地看着他。
“不……不用,”王然结巴,“马上洗完了。”
陆良走进来,拿起擦碗布,把王然洗好的碗一个个擦干。
厨房很小,两人站得很近。
王然能闻到陆良身上淡淡的洗衣液香味,能感觉到他的体温,能……听到自己的心跳。
咚,咚,咚。
像在打鼓。
“王然,”陆良突然开口。
“……嗯?”
“你今天……到底怎么了?”
王然的手顿住了。
水流哗哗地响,像在催促他回答。
他深吸一口气,转过身,看着陆良:“我……我想追你。”
这句话说得很轻,但很清晰。
陆良愣住了。
他擦碗的动作停在那里,眼睛睁得大大的,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
“……你说什么?”
“我说,”王然鼓起勇气,重复了一遍,“我想追你,陆良,我喜欢你。”
空气凝固了。
厨房里只有水流声,和……两个人急促的呼吸声。
陆良盯着王然看了很久,久到王然以为他会拒绝,会生气,会……让他滚。
但陆良只是问:“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不知道,”王然老实说,“可能……很久了。只是我以前不敢承认,也不敢……让你知道。”
“为什么?”
“因为……”王然低下头,“因为我以前太混了,换对象跟换衣服似的,没个正形,而你……你那么好,那么干净,那么……认真。我觉得我配不上你。”
他说着说着,声音有点哽咽:
“可是这十年里,我看着傅厌殊和齐倦巢分开,痛苦,又看着他们重逢,和好……我突然想,人生太短了,有些话不说,可能就永远没机会说了。”
“所以我想,去他妈的配不配,我就要说。我喜欢你,陆良。喜欢了很久很久。你……能不能给我一个机会?”
他说完了,紧张地等待审判。
陆良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温柔,像春天的第一缕阳光:
“王然,你知道我等这句话,等了多久吗?”
王然愣住了。
“你……你说什么?”
“我说,”陆良放下擦碗布,看着他的眼睛,“我也喜欢你。喜欢了很久很久。”
王然的大脑一片空白。
他设想过很多种可能——陆良拒绝,陆良生气,陆良说“我们还是做朋友吧”……
唯独没想过,陆良也喜欢他。
“你……你什么时候……”他语无伦次。
“高中,”陆良说,“高二那年,你为了我跟隔壁班的人打架,脸上挂了彩还笑着跟我说‘没事’。那时候我就想,这个人……真傻,但……真好。”
王然想起来了。
那是一次篮球赛,隔壁班的人故意撞陆良,他冲上去跟人打了一架。事后陆良给他上药,他龇牙咧嘴地说“不疼”。
“那……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王然问。
“因为那时候,”陆良笑了笑,“你喜欢的是女生,后来你去了南京,我留在了广州,虽然你后面回来了广州,但是你身边从不缺人,我就更没机会说了。”
他顿了顿,继续说:
“这十年,我看着你换了一个又一个对象,每次都告诉自己,算了吧,他不喜欢男生,也不喜欢我。可是……每次看到你,还是会心动。”
王然的眼泪涌了上来。
他觉得自己真是个混蛋。
明明喜欢的人就在身边,却因为自己的愚蠢和逃避,错过了十年。
“对不起……”他哽咽,“陆良,对不起……我太傻了……”
“是挺傻的,”陆良笑,“不过现在知道,也不晚。”
他伸出手,轻轻擦掉王然的眼泪:
“王然,我也想要一个机会。一个……和你在一起的机会。”
王然再也忍不住,一把抱住陆良,紧紧地,像要把他揉进骨血里。
“给给给,”他哭着说,“什么机会都给,命都给你……”
陆良被他逗笑了,也回抱住他:
“我不要你的命,我只要你……好好爱我。”
“嗯,”王然用力点头,“我一定好好爱你,比爱任何人都爱……”
厨房里,两个相爱的人,紧紧拥抱。
水流还在哗哗地响,像在为他们伴奏。
客厅里,齐倦巢和傅厌殊等得有点着急。
“怎么洗个碗洗这么久?”齐倦巢小声说。
“可能……”傅厌殊挑眉,“在谈情说爱?”
话音刚落,厨房门开了。
王然和陆良走出来,两人的眼睛都有点红,但嘴角都带着笑,而且……他们的手牵在一起。
齐倦巢和傅厌殊对视一眼,都笑了。
“成了?”傅厌殊问。
王然点点头,笑得像个傻子:“成了。”
陆良有点不好意思,但没松开手。
齐倦巢站起来,走到他们面前,很认真地说:“恭喜。”
“谢谢,”王然笑,“以后……我们也是两对了。”
四人都笑了。
十二年了。
从十六岁到二十八岁,从少年到青年,从错过到重逢,从暗恋到相爱……
他们四个,终于都找到了属于自己的幸福。
“要不要……”傅厌殊提议,“庆祝一下?”
“怎么庆祝?”王然问。
“古镇,老榕树,像以前那样,”傅厌殊说,“买辣条,买饮料,坐在河边,看星星。”
这个提议得到了全票通过。
晚上九点,古镇已经没什么游客了。
四个人买了辣条和可乐。
——还是那种玻璃瓶装的,坐在河边的石阶上,像十二年前那样。
“记得吗?”王然说,“高中那会儿,我们经常这样。”
“记得,”陆良笑,“你总是抢我的辣条。”
“我哪有?”
“你就有。”
齐倦巢和傅厌殊相视一笑。
是啊,记得。
记得那些无忧无虑的夏天,记得那些没心没肺的笑声,记得那些……以为永远不会结束的青春。
“来,”傅厌殊举起可乐瓶,“敬我们。”
“敬我们,”王然举起瓶子。
“敬青春,”陆良说。
“敬……未来,”齐倦巢说。
四个瓶子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
然后他们开始吃辣条,喝可乐,聊天,说笑,像十年前那样。
但和十年前不一样的是——
傅厌殊的手搭在齐倦巢肩上,很自然。
王然的手和陆良的手牵在一起,很紧。
他们不再只是朋友,还是……爱人。
“你们说,”王然突然问,“如果我们能回到十年前,最想改变什么?”
傅厌殊想了想:“我会早点告白,不让齐倦巢逃。”
齐倦巢笑:“我会早点接受,不让你等。”
陆良说:“我会早点告诉王然,我喜欢他。”
王然点头:“我会早点发现,然后……早点追你。”
四人相视,都笑了。
是啊,如果能回到过去,他们会做很多不同的选择。
但也许,正是那些错过,那些痛苦,那些等待,才让现在的相聚,显得如此珍贵。
“不过,”傅厌殊说,“现在这样,也很好。”
“嗯,”齐倦巢靠在他肩上,“很好。”
王然搂住陆良的肩:“对,很好。”
河水在脚下静静流淌,倒映着岸边的灯火和天上的星星。
远处传来隐约的粤剧声,咿咿呀呀的,像在唱一个古老而温柔的故事。
风吹过,带来冬夜特有的、清冽的气息。
四个二十八岁的男人,坐在他们十六岁时坐过的地方,吃着他们十六岁时爱吃的东西,聊着他们十六岁时聊过的话题。
但心里,多了很多十六岁时没有的东西——
理解,包容,珍惜,和……爱。
“我们会一直这样吗?”王然突然问,“一直……四个人在一起?”
傅厌殊笑了:“会。我们会一直在一起,到老,到死,到……下辈子。”
齐倦巢接话:“下辈子还要遇见你们。”
陆良点头:“嗯,还要遇见。”
王然笑:“那说好了,下辈子……我们还做兄弟,还做……爱人。”
四人的手叠在一起,像在做一个永恒的约定。
然后他们抬头,看星星。
星星很亮,像无数双祝福的眼睛。
看着这四个,终于找到彼此,终于找到幸福的人。
夜深了,该回家了。
四人沿着河边慢慢走,影子在路灯下拉得很长,两两成对,亲密无间。
走到岔路口时,傅厌殊和齐倦巢往左,王然和陆良往右。
“明天见,”傅厌殊说。
“明天见,”王然挥手。
分开时,王然突然叫住齐倦巢:
“齐倦巢。”
“嗯?”
“……谢谢。”
“谢什么?”
“谢谢……你回来,”王然很认真,“谢谢你让傅厌殊开心,也谢谢你……让我们都有了勇气。”
齐倦巢笑了:“不用谢。是你们……给了我勇气。”
是啊,是友情,是爱情,是这些珍贵的关系,给了他们所有人勇气——
去爱,去原谅,去重新开始,去……相信未来。
四人挥手告别,各自走向自己的家,和……自己的幸福。
夜晚的小镇很安静,但温暖。
像一个大大的、温柔的怀抱,拥抱着所有相爱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