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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修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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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厌殊的病来得快去得也快。
第二天早晨,烧就退了,只是人还虚弱,脸色苍白得像张纸。
齐倦巢给他煮了粥,看着他一口一口喝完,又盯着他吃了药,才稍微放下心来。
“我没事了,”傅厌殊靠在床头,声音还有些哑,“你回去吧。”
“我再待一会儿。”
“随你。”
话虽这么说,但傅厌殊没再赶他走。
两人一个靠在床头,一个坐在床边,空气安静得有些尴尬,却也……有种微妙的和谐。
手机响了,是番桃桃打给傅厌殊的。
“小殊,好点了吗?”
“嗯。”
“那就好,”番桃桃的声音听起来很轻松,“对了,下午古镇有个活动,重建后的第一批商铺开业,搞了个什么‘怀旧市集’,王然和陆良也去,你们四个一起去逛逛呗?”
傅厌殊皱眉:“不去。”
“去吧去吧,”番桃桃撒娇似的,“你闷在家里也不好,出去透透气,小倦也去,是不是小倦?”
齐倦巢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番桃桃是在跟他说话——他开了免提。
“我……”
“小倦去我就去,”傅厌殊打断他,眼睛盯着齐倦巢,“你去吗?”
这话问得很直白,眼神也很直接,像是在试探,又像是在……邀请。
齐倦巢的心脏跳快了一拍。
“我去,”他说,“你想去吗?”
“随便。”
典型的傅厌殊式回答——明明在意,却偏要装得无所谓。
番桃桃在电话那头笑:“那就这么说定了啊!下午三点,古镇牌坊见!”
挂了电话,房间里又恢复了安静。
“你妈……”齐倦巢开口,又停住。
“嗯?”
“你妈她……好像很想撮合我们。”
傅厌殊看了他一眼,嘴角勾起一个很淡的弧度:“她十年前就开始磕了,你才知道?”
齐倦巢愣住了。
十年前?
“高二那年,我手机屏保是你照片,她看见了,”傅厌殊说,“不但没生气,还说我眼光好。”
“那……你爸呢?”
“我爸?”傅厌殊想了想,“他更早。他说我小时候走丢了,警察问我家在哪儿,我说‘我要找倦倦哥哥’,把他气笑了。”
齐倦巢也笑了,鼻子却有点酸。
原来在他们最痛苦、最挣扎的那几年,大人们早就看穿了一切,而且……默默支持着。
只是那时候,他们自己不知道。
或者说,知道了也不敢承认。
“傅厌殊,”齐倦巢轻声问,“如果我们当年……勇敢一点,结果会不会不一样?”
这个问题太沉重,沉重到傅厌殊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没有如果。”
是啊,没有如果。
时间不会倒流,伤害已经造成,他们能做的,只有面对现在,和……期待未来。
下午三点,古镇牌坊。
重建后的牌坊比原来气派多了,汉白玉材质,雕龙画凤,在阳光下白得耀眼。
但齐倦巢总觉得少了点什么——也许是岁月磨出的包浆,也许是风雨侵蚀的痕迹,也许是……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时光。
王然和陆良已经到了。
王然今天穿得稍微正常了点——黑色皮衣配牛仔裤,只是头发依然抓得很张扬。
陆良还是老样子,简单的白衬衫和卡其裤,手里拿着相机。
“哟,病号也来了?”王然打量傅厌殊,“脸色这么白,行不行啊?”
“闭嘴,”傅厌殊说,“比你行。”
陆良对齐倦巢笑了笑:“气色不错。”
“……谢谢。”
气氛还是有些微妙。
四个人站在一起,像四个熟悉的陌生人,中间隔着十年的空白,和那些未曾说破的隔阂。
“走吧,”陆良打破沉默,“听说今天有糖画,还有皮影戏。”
他们走进古镇——或者说,走进“新的古镇”。
青石板路换成了整齐划一的仿古砖,老房子变成了统一的徽派建筑,白墙黛瓦,飞檐翘角,看起来很漂亮,但也……很假。
像一场精心布置的舞台剧,演员到位,道具齐全,唯独少了灵魂。
“这里以前是茶楼,”齐倦巢指着一家奶茶店说。
“这里以前是小古屋,”傅厌殊指着一个仿古凉亭说。
“这里以前是戏台,”王然指着一个卖旅游纪念品的商铺说。
每说一句,心里的失落就多一分。
那些承载着他们青春记忆的地方,那些他们捉迷藏、吃辣条、许愿望的地方,那些……他们笑过哭过爱过的地方,都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千篇一律的商业化景观。
“真没劲,”王然叹气,“我还以为能找回点以前的感觉呢。”
“回不去了,”傅厌殊说,声音很平静,“有些东西,没了就是没了。”
这话说得齐倦巢心里一疼。
他看向傅厌殊,傅厌殊正看着远处的那条河——河还在,只是两岸砌了整齐的石栏,少了以前那种野性的、自然的美。
“去河边走走吧,”陆良提议,“至少河还在。”
四个人沿着石栏慢慢走。
河面上有游船经过,船上是拍照的游客,导游拿着喇叭在介绍:“这里是浈阳河,传说古代有仙女在此沐浴……”
王然翻了个白眼:“什么乱七八糟的。”
“旅游开发嘛,”陆良耸肩,“总要编点故事。”
走到河湾处,有个小码头,停着几艘脚踏船。
王然眼睛一亮:“划船去不去?”
“幼稚,”傅厌殊说。
“就幼稚,”王然已经去租船了,“来都来了。”
最后租了两艘双人船。
王然拉着陆良上了第一艘,傅厌殊和齐倦巢上了第二艘。
船很小,两人面对面坐着,膝盖几乎碰到一起。
傅厌殊踩踏板,齐倦巢掌舵,船缓缓离开码头,驶向河心。
阳光很好,洒在水面上,碎成千万片金箔。
风吹过来,带着河水特有的、微腥的湿润气息。
远处有白鹭飞过,翅膀划过天空,留下一道优雅的弧线。
很安静。
只有踏板吱呀的声音,和河水拍打船身的声音。
“还记得吗?”傅厌殊突然开口,“高一那年,我们也划过一次船。”
“记得,”齐倦巢点头,“你非要跟我比赛,结果船桨掉了,我们漂到下游,被船工骂了一顿。”
“你还记得啊。”
“记得,”齐倦巢看着他,“所有跟你有关的事,我都记得。”
这话说得很轻,但很认真。
傅厌殊踩踏板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
“齐倦巢,”他说,“你这次回来……是真的想好了吗?”
“……想好什么?”
“想好要面对这一切,”傅厌殊看着他,“想好要……重新开始。”
齐倦巢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我想好了,但我不确定……你愿不愿意给我这个机会。”
傅厌殊没说话,只是继续踩着踏板,眼睛看着远方。
船驶到河心,停了下来。
傅厌殊松开踏板,任由船在水面上轻轻摇晃。
“十年前,我在这里问你,”他看着齐倦巢,眼神复杂,“问你以后想去哪儿。你说‘不知道’,我说‘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齐倦巢的心脏猛地一跳。
“那时候我是认真的,”傅厌殊说,“现在也是,但齐倦巢,十年过去了,我们都变了,我不再是那个……你说什么都会听的傅厌殊了。”
这话说得很平静,但齐倦巢听出了里面的潜台词:我不再无条件相信你了。
他应该难过的。
但他没有。
因为他知道,这是傅厌殊的自我保护,是他这十年学会的、不再轻易受伤的方式。
“我不需要你听我的,”齐倦巢说,“傅厌殊,这次换我听你的。你想去哪儿,我就去哪儿,你想怎么样,我就怎么样。”
这话说得太卑微,卑微到傅厌殊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那笑容里有种自嘲的意味:“齐倦巢,你这是在补偿我吗?”
“不是补偿,”齐倦巢摇头,“是……想对你好,就像你当年对我那样。”
傅厌殊盯着他看了很久。
风吹过,船轻轻摇晃,水波一圈圈荡开,像谁的心事。
“那如果……”傅厌殊开口,声音很轻,“如果我说,我想要你留在这里,留在这个你曾经拼命想逃离的小镇,你会愿意吗?”
这个问题像一颗石子,投入齐倦巢心里,激起千层涟漪。
留在这里?
十年前,他拼命想离开,想去北京,想去更大的世界,想过“正常的生活”。
但现在……
他看着傅厌殊,看着这个他爱了十年、也愧疚了十年的人,突然发现:去哪里不重要,做什么不重要,甚至“正常不正常”也不重要。
重要的是,和谁在一起。
“我愿意,”他说,声音很坚定,“傅厌殊,你在哪儿,我就在哪儿。”
傅厌殊的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又暗下去。
“别轻易承诺,”他说,“齐倦巢,承诺太重,我怕你……负担不起。”
说完,他重新踩动踏板,船缓缓向岸边驶去。
齐倦巢坐在对面,看着他用力踩踏板的背影,心里涌起一阵强烈的冲动——他想抱住他,想说“我负担得起”,想说“这次我不会再让你失望了”。
但他没说。
因为他知道,说不如做。
十年,他有太多时间用来说,却从没做过。
现在,是时候行动了。
上岸后,王然和陆良已经在等他们了。
“你们俩聊什么呢?”王然挤眉弄眼,“划个船划这么久。”
“关你屁事,”傅厌殊说,“接下来去哪儿?”
“听说新开了家糖画铺子,老师傅是以前的老手艺人的徒弟,”陆良说,“去看看?”
糖画铺子在主街的拐角,店面不大,但围了不少人,老师傅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年男人,正专心致志地用勺子舀起融化的糖浆,在石板上飞快地勾勒。
龙、凤、蝴蝶、兔子……各种图案栩栩如生。
“想要什么?”老师傅问。
“我要个龙!”王然说。
“我要只兔子,”陆良说。
轮到傅厌殊和齐倦巢。
“你们俩呢?”老师傅问。
傅厌殊看了齐倦巢一眼:“你先。”
齐倦巢想了想:“要……一只鸟吧。”
“鸟?”老师傅笑了,“什么鸟?”
“就……普通的鸟,会飞的那种。”
糖勺在石板上飞舞,很快,一只展翅的鸟出现了——线条流畅,姿态灵动,翅膀微微扬起,像是要飞向天空。
“到你了,”齐倦巢对傅厌殊说。
傅厌殊盯着石板看了几秒,然后说:“我要……一座桥。”
老师傅愣了一下:“桥?糖画很少画桥的。”
“能画吗?”
“能是能,但……”
“画吧,”傅厌殊说,“多少钱都行。”
老师傅开始画桥,这是一个更复杂的图案,需要更多的耐心和技巧。
糖勺缓慢移动,勾勒出桥拱、桥栏、桥面……最后,一座精致的拱桥出现在石板上。
桥的两端,各有一只鸟——齐倦巢的那只,和另一只新画的。
两只鸟隔桥相望,像在等待什么。
“这……”齐倦巢看着那幅糖画,心脏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傅厌殊没说话,只是付了钱,拿起那幅桥的糖画,转身就走。
齐倦巢拿起自己的鸟,跟了上去。
王然和陆良在后面交换了一个眼神。
“有戏,”王然小声说。
“希望吧,”陆良叹气,“他们俩……太难了。”
下午五点多,太阳开始西斜。
四个人走到那棵老榕树下——这是古镇唯一保留下来的“原件”。树还在,只是周围的环境全变了。
树下建了个观景平台,立了介绍牌,还有长椅供游客休息。
但树还是那棵树。
三百岁了,树干粗壮,枝叶繁茂,气根垂下来,像老者的胡须。树上依然挂满了红绸带,新的旧的,层层叠叠,像无数个未实现的梦。
“许个愿吧,”王然说,“老规矩。”
“你先来,”陆良笑。
王然闭上眼睛,双手合十,嘴里念念有词,许完愿,他睁开眼睛:“我说,希望以后能赚大钱,娶个漂亮老婆。”
“庸俗,”傅厌殊评价。
轮到陆良,他许愿很简单:“希望家人朋友都平安健康。”
然后是傅厌殊。
他走到树下,抬头看着那些飘荡的红绸带,看了很久,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然后他闭上眼睛,双手合十。
齐倦巢看着他的侧脸——线条清晰,睫毛很长,嘴唇抿成一条认真的直线。
十年了,傅厌殊变了,但有些东西没变。
比如许愿时的认真。
比如……喜欢他这件事。
傅厌殊睁开眼,转头看向齐倦巢:“该你了。”
齐倦巢走到树下,仰头看着那些红绸带。
风吹过,红绸带飘飘荡荡,像无数个摇曳的、彩色的梦。
他闭上眼睛。
该许什么愿呢?
希望傅厌殊的病快点好?
希望他们能重新开始?
希望……这次不要再错过了?
最后,他许了一个很简单的愿:
“希望傅厌殊开心。”
睁开眼睛时,傅厌殊正看着他。
“许的什么?”傅厌殊问。
“不告诉你,”齐倦巢说,“说出来就不灵了。”
傅厌殊笑了:“学我。”
黄昏的阳光给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
四个人坐在树下的长椅上,看着夕阳一点一点沉下去,天空从橙红变成深紫,最后变成靛蓝。
“今天几号?”王然突然问。
“11月19号,”陆良说。
傅厌殊的身体僵了一下。
齐倦巢注意到了:“怎么了?”
“……没什么。”
但他知道,一定有什么。
因为傅厌殊的表情变了——从刚才的平静,变成了一种复杂的、混合着痛苦和怀念的表情。
“今天……”傅厌殊开口,声音很轻,“是十年前的今天。”
齐倦巢的心脏猛地一跳。
十年前的今天?
2016年11月19日……
他想起来了。
那是高考后的那个秋天,他们最后一次见面。
不是毕业聚餐,不是古镇告别,而是……傅厌殊去北京找他的那次。
他记得那天很冷,傅厌殊站在他宿舍楼下,头发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雪,他说:“齐倦巢,我来了。”
而他,因为害怕,因为懦弱,因为……不知道该怎么面对,选择了不见。
让傅厌殊在雪里等了一夜。
最后傅厌殊走了,发来一条短信:“齐倦巢,我放弃了。”
那是他们十年间的最后一次联系。
“你……”齐倦巢的声音有些颤抖,“你记得?”
“记得,”傅厌殊说,眼睛看着远处的天空,“每年今天,我都会来这里。坐在这个长椅上,从日出坐到日落,想……如果重新再来一次,那天我去北京找你,你会不会见我。”
齐倦巢的眼泪涌了上来。
他想说“我会”,想说“对不起”,想说……一切。
但他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伸出手,握住了傅厌殊的手。
傅厌殊的手很冷,微微颤抖。
但齐倦巢握得很紧,像是想把自己的温度、自己的愧疚、自己的……爱,都传递给他。
“傅厌殊,”他轻声说,“如果时光能倒流……”
“没有如果,”傅厌殊打断他,但这次,他没有抽回手,“齐倦巢,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
齐倦巢愣住了。
“你说什么?”
“我说,”傅厌殊转头看着他,眼神里有种释然的温柔,“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我们……重新开始。”
这句话像一道光,突然照亮了齐倦巢心里那片黑暗了十年的角落。
他以为傅厌殊永远不会原谅他。
他以为他们的关系永远无法修复。
他以为……这辈子都要活在愧疚里。
但现在,傅厌殊说,重新开始。
虽然不知道前路如何,虽然不知道会不会顺利,虽然……他们之间还有太多问题需要解决。
但至少,他们有了开始。
齐倦巢的眼泪掉了下来,但他笑了,笑得像个孩子。
“好,”他说,“重新开始。”
夕阳彻底沉下去了,天边只剩下一抹淡淡的橘红。
古镇的灯一盏盏亮起来,暖黄色的光,像一个个温暖的、安心的巢穴。
王然和陆良早就识趣地走开了,把空间留给他们。
树下,两个二十八岁的男人握着手,看着夜色一点点降临。
像十年前那样。
但又不一样。
因为这一次,他们都知道:有些东西,虽然迟到了,但终于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