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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弥补 ...

  •   从观景台回来的路上,两人都很沉默。

      傅厌殊专注地开车,侧脸在傍晚的光线中显得格外冷峻,齐倦巢坐在副驾驶座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景色,脑子里还回响着傅厌殊说的那些话。

      “这十年,我过得不好。”

      “失眠,抑郁,吃药,看心理医生……”

      “我还是希望你回来。”

      每一句都像一把钝刀,在他心上缓慢地切割。

      愧疚感像潮水般涌来,几乎要把他淹没。

      车子在江沿路106号前停下。

      “到了,”傅厌殊说,眼睛看着前方,没有看他。

      齐倦巢解开安全带,手放在门把上,犹豫了几秒,还是说:“今天……谢谢你带我去那儿。”

      傅厌殊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那……我回去了。”齐倦巢打开车门。

      “齐倦巢。”傅厌殊突然叫住他。

      齐倦巢回过头。

      傅厌殊盯着方向盘,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上面的皮革纹路,阳光从车窗斜射进来,在他睫毛上投下细小的阴影。

      “明天……”他开口,又停住。

      “明天怎么了?”

      傅厌殊摇了摇头:“没事,回去吧。”

      车门关上,黑色的SUV缓缓驶离。

      齐倦巢站在门口,看着车子消失在街角,心里空落落的,像被掏走了一块。

      回到屋里,天已经快黑了。

      齐倦巢没有开灯,就那样坐在黑暗的客厅里,任由暮色一点一点将他吞噬。

      窗外传来邻居家炒菜的滋啦声,小孩的哭闹声,电视的嘈杂声——这些平凡而温暖的声音,此刻却像刀子一样,提醒着他失去了什么。

      他想起十六岁那年,也是这样的傍晚,傅厌殊会翻过阳台来找他写作业。

      两个人挤在书桌前,台灯的光晕出一小片温暖的范围。

      傅厌殊总是坐不住,一会儿玩笔,一会儿戳他,一会儿说“我好饿我们去吃夜宵吧。”

      那时候他觉得烦,现在却觉得……那是他这辈子最幸福的时光。

      可惜,再也回不去了。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王然发来的微信好友申请,备注写得很简单:“加我,有事跟你说。”

      齐倦巢犹豫了几秒,还是通过了。

      王然立刻发来消息:“今天傅厌殊没为难你吧?”

      “还好。”

      “他带你去哪儿了?”

      “观景台。”

      “……操,”王然发来一个扶额的表情,“他还真去了,每年都去,雷打不动。”

      每年都去。

      齐倦巢的心脏又疼了一下。

      “王然,”他打字,“傅厌殊的病……严重吗?”

      对话框上方“正在输入”闪烁了很久,最后发来一段话:

      “严重不严重,你自己看吧。”

      然后是一个视频文件。

      齐倦巢点开。

      画面很暗,像在夜里偷拍的。

      镜头对着一个卧室,傅厌殊坐在床上,背对着镜头,他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手里拿着一个药瓶,过了很久,他倒出两粒药,就着床头的水吞下去,然后躺下,把脸埋进枕头里。

      视频到这里还没结束。

      接下来的十分钟里,傅厌殊翻来覆去,一直没有睡着,他时而坐起来,盯着窗外发呆,时而拿起手机,点亮屏幕又关掉,时而下床,在房间里踱步。

      像个困兽,在黑暗里徒劳地挣扎。

      视频最后,天快亮了,傅厌殊终于睡着了,但眉头紧锁,手指无意识地攥着被角,像在做什么噩梦。

      视频结束。

      齐倦巢握着手机,浑身冰凉。

      虽然傅厌殊今天轻描淡写地说了“失眠,吃药”,但亲眼看到这一幕,冲击力还是太大了。

      那个骄傲的、意气风发的傅厌殊,那个笑起来露出虎牙、眼睛亮得像星星的傅厌殊,那个曾经说过“天塌下来我给你顶着”的傅厌殊……

      现在成了视频里那个,在深夜里孤独地吞药、辗转难眠、被噩梦困扰的人。

      而他,是这一切的始作俑者。

      手机又震动了,王然发来消息:

      “这是他去年最严重的时候拍的,我半夜去他家,发现他还没睡,就偷偷录了一段。医生说他这是分离焦虑症,跟你当年不告而别有关。”

      “他现在好点了吗?”

      “好点了,但还是要吃药。有时候压力大或者……想到你,就会复发。”

      “……对不起。”

      “对不起没用,”王然说,“齐倦巢,如果你真的觉得对不起他,就别再伤害他了,要么彻底离开,要么……好好对他。”

      齐倦巢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彻底离开?

      他做不到。

      光是想到要再次离开傅厌殊,心就疼得厉害。

      好好对他?

      他配吗?

      一个伤害傅厌殊这么深的人,有什么资格说“好好对他”?

      他不知道该怎么办。

      就像站在悬崖边上,往前一步是深渊,退后一步也是深渊。

      夜深了。

      齐倦巢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那个视频的画面:傅厌殊孤独的背影,颤抖的肩膀,紧锁的眉头……

      他爬起来,打开电脑,在搜索栏输入“分离焦虑症”。

      页面弹出很多信息:症状、成因、治疗方法……他一条条看下去,越看心越沉。

      “分离焦虑症通常由重大分离事件引发,如亲人去世、伴侣离开等。”

      “患者会持续担心再次被抛弃,出现失眠、噩梦、心悸等症状。”

      “治疗需要心理疏导和药物辅助,但根本在于修复受损的关系和信任。”

      修复受损的关系和信任。

      他和傅厌殊的关系,还能修复吗?

      他们的信任,还能重建吗?

      齐倦巢不知道。

      他只知道,如果傅厌殊的病真的跟他有关,那他必须做点什么。

      哪怕只是一点点。

      哪怕……傅厌殊根本不需要。

      他拿起手机,打开和傅厌殊的聊天框——那个十年没有新消息的聊天框。光标在输入栏闪烁,像在催促他。

      该说什么?

      “你睡了吗?”

      太普通了,像普通朋友的寒暄。

      “我看了王然发的视频,你还好吗?”

      太直接了,可能会激怒傅厌殊。

      “对不起,都是我的错。”

      傅厌殊说过,他不要听对不起。

      齐倦巢的手指在屏幕上悬停,删了又打,打了又删,最后,他只打了两个字:

      “睡了吗?”

      发送。

      然后他立刻后悔了。

      深更半夜,发这种消息,太暧昧了。

      傅厌殊会怎么想?

      会不会觉得他在骚扰?会不会更讨厌他?

      他赶紧长按消息,选择“撤回”。

      消息撤回了。

      但已经晚了。

      因为几乎在撤回的同时,聊天框上方出现了“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

      齐倦巢的心脏猛地一跳。

      傅厌殊看见了。

      他看见了那条消息,也看见了撤回。

      他会怎么想?

      “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闪烁了很久,最后消失了。

      傅厌殊没有回复。

      齐倦巢盯着那个空白的聊天框,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着,又疼又慌。

      也许傅厌殊觉得他无聊,或者……根本懒得理他。

      算了。

      他放下手机,躺回床上,强迫自己闭上眼睛。

      但眼睛闭上了,脑子却更清醒了。

      凌晨一点,雨开始下了。

      起初只是淅淅沥沥,后来越下越大,砸在窗玻璃上噼啪作响。

      齐倦巢还是睡不着,干脆爬起来,走到窗边。

      雨幕中,街灯的光晕开成一圈圈模糊的光环。

      街道空无一人,只有雨水在路面上溅起的水花。

      然后他看见了那辆车。

      黑色的SUV,停在105号门口的路边。

      车灯没开,但借着路灯的光,能看见驾驶座上坐着一个人。

      是傅厌殊。

      他在车里干什么?

      为什么不回家?

      齐倦巢的心脏又提了起来。

      他盯着那辆车看了很久,傅厌殊一直没动,只是坐在那里,像一尊凝固的雕塑。

      雨越下越大,车窗上起了雾,傅厌殊的身影越来越模糊。

      齐倦巢突然有种冲动——他想下去看看,想问问傅厌殊怎么了,想……做点什么。

      这个念头一旦出现,就再也压不下去了。

      他抓起一件外套,拿上伞,冲下楼。

      雨很大,伞几乎撑不住。他跑到那辆车前,敲了敲车窗。

      车窗缓缓降下,傅厌殊转过头看他,眼睛里布满血丝,脸色苍白得吓人。

      “你怎么在这儿?”齐倦巢问,声音在雨声中显得很轻。

      傅厌殊没说话,只是看着他,眼神复杂得让人看不懂。

      雨水打湿了齐倦巢的裤脚,但他没在意,他撑着伞,站在车窗外,固执地等一个回答。

      “睡不着,”傅厌殊终于开口,声音很哑,“出来转转。”

      “转到现在?”

      “嗯。”

      这明显是谎话。

      但齐倦巢没有拆穿,他只是说:“雨太大了,回家吧。”

      “不想回。”

      “……那你打算在这儿坐一夜?”

      傅厌殊没回答,只是又转过头,看着前方空荡荡的街道。

      雨声填充了沉默,哗哗的,像谁在哭泣。

      齐倦巢站在雨里,撑着伞,半边身子已经湿透了,但他没走,就那样陪着傅厌殊,像两个傻子,一个在车里,一个在车外,在暴雨中无声地对峙。

      过了很久,傅厌殊突然说:“你为什么撤回?”

      “……什么?”

      “那条消息,”傅厌殊转过头,盯着他,“‘睡了吗’,你为什么撤回?”

      齐倦巢愣住了。

      他没想到傅厌殊会问这个。

      “我……我怕打扰你。”他实话实说。

      傅厌殊笑了,那笑容里有种自嘲的意味:“打扰?齐倦巢,你十年前就打扰我了,现在才怕?”

      这话说得太直白,直白到齐倦巢无法回应。

      “上车,”傅厌殊说,“外面冷。”

      齐倦巢犹豫了一下,绕到副驾驶座,拉开车门坐进去,车里开着暖气,很暖和,但气氛很冷。

      两人并排坐着,谁也没说话。

      雨刷器在挡风玻璃上来回摆动,发出规律的吱呀声。

      车窗外的世界被雨水模糊成一片混沌的光影。

      “齐倦巢,”傅厌殊突然开口,“你今天在观景台说的……是真的吗?”

      “……什么?”

      “后悔,”傅厌殊盯着前方,“说后悔的那些话,是真的吗?”

      齐倦巢的心脏跳得很快。

      “是真的,”他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每一句都是真的。”

      傅厌殊没说话,只是握紧了方向盘,指节泛白。

      “傅厌殊,”齐倦巢鼓起勇气,“我想……弥补。”

      “弥补什么?”

      “弥补……我造成的伤害。”

      “怎么弥补?”傅厌殊转头看他,眼神冷得像冰,“你能让时间倒流吗?能让我这十年没受过那些苦吗?能让我……不再喜欢你吗?”

      最后一句说得很轻,轻得像叹息,却重得像山,压在齐倦巢心上,让他喘不过气。

      “我……”他张了张嘴,“我不知道该怎么弥补,但我想……试试。”

      “试什么?”

      “试着重来,”齐倦巢看着他,“试着……好好对你。”

      这话说出口的瞬间,他自己都愣住了。

      他没想到自己会这么说。

      更没想到,自己真的这么想。

      傅厌殊盯着他看了很久,久到齐倦巢以为他会发火,会讽刺,会让他滚。

      但他只是说:“齐倦巢,你凭什么觉得……我还需要你?”

      这句话像一盆冰水,浇灭了齐倦巢心里刚刚燃起的一点点希望。

      是啊。

      傅厌殊凭什么还需要他?

      一个伤害他这么深的人,一个让他痛苦了十年的人,一个……连自己都不敢面对的胆小鬼。

      他凭什么?

      齐倦巢低下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他拼命忍着,不让它掉下来。

      “对不起,”他说,“是我太自以为是了。”

      他伸手去拉车门,想下车,想逃,想……离开这个让他窒息的地方。

      但傅厌殊按住了他的手。

      那只手很冷,但握得很紧。

      “别走,”傅厌殊说,声音有些颤抖,“我……需要你。”

      齐倦巢僵住了。

      他转过头,看着傅厌殊。

      傅厌殊的眼睛很红,不知道是熬夜熬的,还是……别的什么,他的嘴唇在微微颤抖,像是在极力克制什么情绪。

      “我需要你,”他又重复了一遍,声音更轻,也更脆弱,“即使你伤害过我,即使我恨过你,即使……我知道这可能是个错误,但我还是……需要你。”

      这话说得太卑微了。

      卑微到让齐倦巢的心疼得像要裂开。

      他反手握住傅厌殊的手,握得很紧,像是怕他跑掉,又像是……想给他一点温暖。

      “傅厌殊,”齐倦巢说,“我不会再逃了。”

      “……真的?”

      “真的,”齐倦巢看着他,眼神坚定,“这次,换我等你,等你原谅我,等你……重新接受我。”

      雨还在下,敲打着车窗,像在为他们的话伴奏。

      车里的空气突然变得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能听见心跳声,能听见……那些未曾说出口的爱和痛,在沉默中缓慢流淌。

      傅厌殊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突然笑了。

      那笑容很短暂,但很真实——不是讽刺,不是冷漠,是真的,带着一点点疲惫,一点点释然,和一点点……希望的笑容。

      “齐倦巢,”他说,“你真是个傻子。”

      “我知道。”

      “我也傻,”傅厌殊说,“不然怎么会……等你十年。”

      这句话说得很轻,但像一道光,突然照亮了齐倦巢心里那片黑暗了十年的角落。

      原来,傅厌殊一直在等他。

      即使恨他,即使痛苦,即使……知道他可能永远不会回来。

      他还是等了。

      等了他十年。

      齐倦巢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这一次,他没有躲,没有擦,就那样任由泪水流了满脸。

      “对不起,”他哭着说,“对不起,傅厌殊,对不起……”

      “别哭了,”傅厌殊伸出手,用拇指擦掉他的泪,“妆真的花了。”

      齐倦巢无奈的说,“……我真的没化妆。”

      “我知道,”傅厌殊笑了,眼里也有泪光,“还是那么傻。”

      两人在车里坐了很久,什么也没说,只是握着手,看着窗外的雨。

      直到雨渐渐小了,天边泛起鱼肚白。

      “回去吧,”傅厌殊说,“你该睡觉了。”

      “……你呢?”

      “我也回去睡,”傅厌殊松开手,“明天……明天再说。”

      齐倦巢下车,站在路边,看着傅厌殊把车开进105号的车库。

      雨停了,天空开始泛白。新的一天,就要开始了。

      他转身回屋,脚步比来时轻快了很多。

      虽然前路依然艰难,虽然伤痛不会一夜消失,虽然……他们之间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但至少,他们开始了。

      至少,傅厌殊说“我需要你”。

      至少……他们还有机会。

      齐倦巢躺在床上,闭上眼睛,第一次,在回到浈阳坊后,睡了个安稳觉。

      梦里没有眼泪,没有噩梦,只有傅厌殊那句很轻的“我需要你”,像一首温柔的歌,陪他入眠。

      而105号二楼,傅厌殊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手里攥着手机。

      屏幕亮着,是齐倦撤回消息的记录。

      他盯着那行“‘睡了吗’已撤回”看了很久,然后关掉手机,翻了个身。

      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一个很淡的,但很真实的笑容。

      窗外的天,快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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