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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防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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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11月18日
清晨七点的阳光透过樟树叶的缝隙,在106号老房子的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齐倦巢坐在餐桌前,手里端着那杯已经凉透的速溶咖啡,眼睛盯着105号紧闭的后门。
十分钟前,傅厌殊出来扔垃圾。
黑色家居服,头发有点乱,眼下有淡淡的青黑,他看见齐倦巢了。
——齐倦巢确定他看见了。
——但眼神像掠过一件无关紧要的家具,没有停留,没有情绪,甚至没有厌恶。
就是那种彻底的、冰冷的无视。
比昨天市场里的讽刺和晚餐时的刁难更伤人。
因为那意味着,在傅厌殊心里,他已经连“需要刻意针对”的资格都没有了。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不值得浪费任何情绪的陌生人。
咖啡的苦涩在舌尖蔓延,一直苦到心里。
齐倦巢放下杯子,开始收拾昨晚没来得及整理的行李,衣服挂进衣柜,洗漱用品摆进卫生间,笔记本电脑放在书桌上——和十年前几乎一模一样的位置,只是设备更新了,人也老了。
老的不是年龄,是心。
手机震动,陆良发来消息:“醒了没?去不去吃早餐?”
“去哪?”
“老地方啊,市场口那家肠粉店,还记得吗?”
当然记得。
那家店开了至少二十年,老板是个胖胖的中年男人,嗓门很大,肠粉做得又滑又嫩,淋上特制的酱汁,是齐倦巢记忆里早餐的味道。
“好,”他回复,“半小时后见。”
出门前,齐倦巢在镜子前站了一会儿,镜子里的人穿着简单的浅灰色卫衣和黑色长裤,头发刚洗过,柔软地搭在额前。
二十八岁的眼神比十六岁时沉静太多,但也……空洞太多。
他试图扯出一个笑容,但失败了。
算了。
肠粉店还在老位置,但店面翻新过了。
以前是简陋的塑料棚,现在有了正经的门面,墙上贴着瓷砖,桌椅也换了新的。
只有那股米浆蒸熟的香气,和老板洪亮的吆喝声,还和十年前一样。
“两位靓仔!吃什么?”
“两份牛肉肠粉,一份加蛋,”陆良熟门熟路地点单,“再来两碗及第粥。”
他们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早晨的市场已经开始热闹起来,买菜的老人、赶着上班的年轻人、背着书包的学生……
人来人往,烟火气十足。
“昨晚怎么样?”陆良问,“傅厌殊没为难你吧?”
“……还好。”
“还好就是不好,”陆良看他一眼,“他那脾气,憋了十年,不可能轻易放过你。”
“是我活该。”
“话不能这么说,”陆良叹了口气,“当年你们……唉,算了,不提了。”
肠粉端上来了。
米皮晶莹剔透,裹着嫩滑的牛肉和生菜,淋着琥珀色的酱汁,撒着葱花和芝麻。
齐倦巢夹起一块送进嘴里——还是那个味道,咸鲜中带着一丝甜,米香浓郁。
他突然想起高中时,每天早上傅厌殊都会来他家等他,然后两人一起来这里吃早餐,傅厌殊总爱抢他碗里的猪肉,被他瞪了也不怕,笑嘻嘻地说“你的比较好吃”。
那时候的早晨真好啊。
阳光,肠粉,还有身边那个笑得没心没肺的少年。
“哟,这么巧。”
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齐倦巢的筷子顿住了。
陆良抬起头,表情有点僵硬:“傅厌殊?王然?你们也来吃早餐?”
傅厌殊穿着黑色的夹克和牛仔裤,头发用发胶抓过,露出光洁的额头和清晰的眉眼,他看起来比昨天精神些,但眼神还是冷的,像结了冰的湖面。
王然跟在他旁边,穿得一如既往的花哨——今天是一件印花衬衫配皮裤,像个刚走完秀的模特。
“怎么,这店你家开的?我们不能来?”傅厌殊拉开齐倦巢旁边的椅子,坐下,动作自然得像这里本来就是他的位置。
桌子是四人方桌,齐倦巢和陆良坐一边,傅厌殊和王然坐对面,但傅厌殊偏偏要挤到齐倦巢这边,肩膀几乎碰着肩膀。
“挤什么挤,”陆良皱眉,“那边不是有空位?”
“我就喜欢坐这儿,”傅厌殊看向齐倦巢,嘴角勾起一个讽刺的弧度,“怎么,大经理嫌弃我们这种小地方的人?”
齐倦巢低着头,继续吃肠粉,没说话。
“两份猪肉肠粉,两碗豆浆,”傅厌殊对老板喊,然后又转头看齐倦巢,“哟,吃牛肉的啊?北京待久了,口味都变了?”
“傅厌殊,”陆良忍不住了,“你有完没完?”
“没完,”傅厌殊拿起一次性筷子,掰开,“十年没见了,叙叙旧不行?”
他的“叙旧”就是单方面的嘲讽。
“听说你在北京当总经理?厉害啊,年薪得有几百万吧?”
齐倦巢:“……”
“怎么不把爷爷奶奶接去北京享福?哦对,爷爷奶奶不在了。”
“傅厌殊!”陆良猛地站起来。
店里其他客人纷纷看过来。
齐倦巢拉住陆良的袖子,摇摇头:“没事。”
他继续吃肠粉,一口一口,嚼得很慢,像是在完成某种仪式。
傅厌殊盯着他看了几秒,突然用肩膀撞了一下他的手臂。
力道不重,但很突然。
齐倦巢手里的筷子没拿稳,掉在桌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你干什么?”陆良怒了。
傅厌殊却笑了,那笑容里有种恶作剧得逞的快意,但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
像个小孩子,用捣蛋的方式吸引大人的注意。
“不好意思啊,”傅厌殊说,语气毫无歉意,“手滑。”
齐倦巢捡起筷子,放在桌上,然后转头,看着傅厌殊。
这是他重逢后第一次,这么认真地看傅厌殊。
二十八岁的傅厌殊,比十六岁时更英俊,轮廓更硬朗,眉眼间多了成熟男人的锋利,但那双眼睛——那双曾经装满笑意和温暖的眼睛——现在冷得像冰,深得像潭,里面翻滚着齐倦巢看不懂的情绪:愤怒,怨恨,痛苦,还有……某种近乎绝望的执着。
“傅厌殊,”齐倦巢开口,声音很平静,“你到底想怎么样?”
这句话问得很轻,但像一把钥匙,突然打开了某个潘多拉魔盒。
傅厌殊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他看着齐倦巢,看了很久,久到空气都凝固了,久到王然和陆良都屏住了呼吸。
然后他说:“我想怎么样?齐倦巢,这话该我问你吧?”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十年,你一声不响地走了,一个电话不打,一条消息不发,奶奶去世你不回来,爷爷生病你不回来,现在……现在你突然回来了,像个没事人一样坐在这里吃早餐,你告诉我,你到底想怎么样?”
齐倦巢的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我……”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
该说什么?
说“对不起”?傅厌殊昨天就说过了,他不要听对不起。
说“我想你”?太虚伪了,想他为什么十年不联系?
说“我后悔了”?后悔有什么用?能抹平这十年的伤痛吗?
最后他只是说:“我没有……我没有想怎么样。”
这个回答显然激怒了傅厌殊。
他的眼神更冷了,嘴角勾起一个残忍的弧度:“没有想怎么样?那你回来干什么?重温旧梦?还是来看看,那个被你抛弃的人,过得有多惨?”
“我没有——”
“没有什么?”傅厌殊打断他,“没有抛弃我?齐倦巢,当年是你亲口说的,你不喜欢我,你喜欢女生,你要过正常的生活,这些话,需要我帮你复习一遍吗?”
这些话像一记记耳光,狠狠扇在齐倦巢脸上。
也扇在傅厌殊自己心上。
因为他说话的时候,眼睛红了。
不是要哭的那种红,是愤怒的、痛苦的、压抑了太久终于爆发的红。
“傅厌殊,”王然拉了拉他的胳膊,“算了,这么多人看着呢。”
“看着怎么了?”傅厌殊甩开他的手,“我就是要说,让所有人都听听,这位从北京回来的齐大经理,当年是怎么——”
话没说完,齐倦巢突然站了起来。
“对不起,”他说,声音有些颤抖,“我去一下洗手间。”
然后他转身,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餐桌。
洗手间在店面后面,很简陋,只有两个隔间。
齐倦巢关上门,背靠着门板,大口大口地喘气。
心脏跳得很快,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眼睛很酸,但他不敢哭,因为一哭就停不下来了。
门外传来脚步声,然后是王然的声音:“齐倦巢?你没事吧?”
“……没事。”
“傅厌殊他……他不是故意的,”王然说,声音隔着门板有些模糊,“他就是……憋了太久,需要发泄。”
“我知道。”
“你……”王然犹豫了一下,“你真的还要在这里待下去吗?傅厌殊现在这样……我怕他会越来越过分。”
齐倦巢沉默了几秒,然后说:“这是我欠他的。”
门外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王然说:“好吧。那你快点出来,肠粉要凉了。”
齐倦巢洗了把脸,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脸色苍白,眼睛有点红,像个刚打完一场败仗的士兵。
是啊,败仗。
他输给了自己的懦弱,输给了时间,输给了……那个他最爱也最对不起的人。
回到座位时,傅厌殊已经平静下来了。
他正低头吃肠粉,动作很快,像是在完成某种任务,见齐倦巢回来,他头也不抬地说:“坐下,把饭吃完。”
语气像在命令下属。
齐倦巢坐下,拿起筷子,但已经没什么胃口了。
“对了,”傅厌殊突然说,“下午有空吗?”
“……有。”
“陪我去个地方。”
这话说得理所当然,仿佛他们还是十年前那对形影不离的好朋友。
齐倦巢愣了一下:“去哪?”
“去了就知道,”傅厌殊抬头看他,眼神复杂,“怎么,不敢?”
不是不敢。
是怕。
怕那个地方会勾起更多回忆,怕那些回忆会让他更痛苦,怕……自己在傅厌殊面前彻底崩溃。
但他还是点了点头:“好。”
陆良皱着眉想说什么,被王然在桌下踢了一脚。
早餐在一种诡异的沉默中结束了。
傅厌殊付了四个人的钱——虽然齐倦巢要AA,但被他一句“我不缺这点钱”堵了回去。
走出肠粉店时,阳光已经有些刺眼了。
“下午三点,我来接你,”傅厌殊说,“别迟到。”
“……嗯。”
傅厌殊和王然走了,留下齐倦巢和陆良站在店门口。
“你真要去?”陆良问。
“嗯。”
“你知道他要带你去哪儿吗?”
“不知道,”齐倦巢摇头,“但哪儿都一样。”
反正都是地狱。
反正都是他该受的。
下午两点五十分,齐倦巢提前十分钟站在106号门口等。
他换了身衣服——简单的白衬衫和卡其裤,外面套了件薄款的米色风衣。头发重新梳过,整个人看起来干净清爽,像要去赴一场重要的约会。
虽然他知道,这根本不是约会。
两点五十五分,一辆黑色的SUV停在路边。
车窗降下,傅厌殊坐在驾驶座上,戴着墨镜,看不清表情:“上车。”
齐倦巢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车里很干净,有淡淡的柠檬味香薰,和傅厌殊身上那种冷冽的古龙水味。
“安全带。”傅厌殊说。
车子启动,驶出江沿路,朝镇外开去,齐倦巢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景色——熟悉的街道,熟悉的店铺,熟悉的一切——心里越来越不安。
“我们去哪儿?”他终于忍不住问。
“到了就知道了。”
傅厌殊开得很快,但很稳。
二十分钟后,车子驶上一条山路。
这条路齐倦巢认识——通往镇外的一个观景台,小时候春游常去的地方。
但那里早就荒废了。
果然,车子在观景台前停下。
铁栅栏门锈迹斑斑,上面挂着“危险勿入”的牌子。
傅厌殊下车,从后备箱拿出一把钳子,三两下剪断了锁链。
“走吧。”他说。
齐倦巢跟在他身后,走进荒废的观景台。
水泥地面裂开了很多缝,杂草从缝隙里钻出来,长得有半人高。
栏杆锈蚀得厉害,有些地方已经断裂了。
但视野依然很好。
可以俯瞰整个浈阳坊小镇——青瓦屋顶,蜿蜒的河流,远处的山峦,还有……那片已经变成工地的古镇区域。
“记得这里吗?”傅厌殊问。
“……记得。”
“高二春游,我们来过,”傅厌殊靠在栏杆上,点了根烟,“那时候你说,以后要带喜欢的人来这里看日出。”
齐倦巢的心脏猛地一跳。
他确实说过。
那时候他们四个人在这里野餐,陆良问“以后想和喜欢的人做什么”,王然说“去巴黎看铁塔”,陆良说“去海边看日落”,他说“来这里看日出”。
而傅厌殊说:“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那些话,那些承诺,那些年少时天真而炽热的誓言……原来傅厌殊都记得。
“十年了,”傅厌殊吐出一口烟圈,声音在风中有些飘忽,“我每年都会来这里一次,看日出,看日落,看小镇一点一点变化,看……你会不会回来。”
齐倦巢的手指抠进掌心。
“第一年,我想,你可能只是需要时间,第二年就会回来。”
“第二年,我想,你可能在北京很忙,第三年就会回来。”
“第三年,第四年,第五年……我想,你可能永远不会回来了。”
傅厌殊转头看他,墨镜遮住了眼睛,但遮不住声音里的颤抖:
“齐倦巢,你知道最让我痛苦的是什么吗?”
“……是什么?”
“不是你拒绝我,”傅厌殊说,“是你连一个解释都不给我。你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彻底从我的世界里消失了,我连恨你,都不知道该恨什么。”
烟在指尖慢慢燃烧,烟灰被风吹散,飘向远处的山谷。
“后来我明白了,”傅厌殊继续说,“你不是蒸发,你是逃了,逃到一个我找不到的地方,逃到一个……不用面对我的地方。”
他说对了。
齐倦巢确实在逃。
逃了十年,逃了两千公里,逃到北京那个巨大的、可以隐藏一切的城市里。
但他没逃掉。
因为有些东西,是逃不掉的。
比如记忆,比如愧疚,比如……爱。
“傅厌殊,”齐倦巢开口,声音有些哑,“如果我说……我后悔了,你会信吗?”
傅厌殊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后悔什么?后悔拒绝我?还是后悔……十年后才回来?”
“都后悔,”齐倦巢说,“后悔当年说了那些话,后悔十年没有联系你,后悔……没有勇气面对自己的感情。”
他说得很慢,很艰难,像在解剖自己的心脏,把那些最脆弱、最不堪的部分,血淋淋地摊开在傅厌殊面前。
傅厌殊没说话,只是抽着烟,看着远处的山峦。
风很大,吹乱了他的头发,吹得他的衬衫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清晰的肩线。
“齐倦巢,”他终于开口,“有些事,不是一句后悔就能抹平的。”
“我知道。”
“这十年,我过得不好,”傅厌殊说,声音很平静,但那种平静比怒吼更让人心疼,“失眠,抑郁,吃药,看心理医生……有时候我甚至想,如果当年没有遇见你,是不是会好一点?”
齐倦巢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他低下头,不想让傅厌殊看见。
但傅厌殊看见了。
他扔掉烟蒂,用脚踩灭,然后走到齐倦巢面前,摘下了墨镜。
那双眼睛——那双齐倦巢熟悉又陌生的眼睛——此刻盛满了复杂的情绪:痛苦,愤怒,挣扎,还有……一丝几乎看不见的,被小心翼翼藏起来的温柔。
“可是就算这样,”傅厌殊说,声音很轻,“我还是希望你回来。”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突然打开了齐倦巢心里那道锁了十年的门。
所有的防线,所有的伪装,所有的坚强,在这一刻彻底崩溃。
他抬起头,看着傅厌殊,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
“对不起……傅厌殊,对不起……我不该说那些话,我不该逃,我不该……让你一个人承受这些……”
他说得语无伦次,哭得像个孩子。
十年的愧疚,十年的思念,十年的痛苦,在这一刻决堤而出,把他淹没。
傅厌殊看着他,眼神复杂难辨。
有那么一瞬间,齐倦巢以为他会转身离开,或者继续讽刺他,或者……做任何事,除了原谅。
但傅厌殊只是伸出手,用拇指轻轻擦掉他脸上的泪。
动作很轻,很温柔,像在擦拭一件易碎的珍宝。
“别哭了,”他说,“妆要花了。”
齐倦巢愣了一下,然后破涕为笑——虽然笑得很丑,满脸眼泪和鼻涕。
“我没化妆。”
“我知道,”傅厌殊也笑了,虽然笑容很短暂,“还是那么傻。”
风还在吹,吹过荒废的观景台,吹过两个二十八岁的男人,吹过他们之间那堵透明的、但已经开始出现裂痕的冰墙。
远处,太阳开始西斜,给小镇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色。
新的一天快要结束了。
但有些事,好像才刚刚开始。
“回去吧,”傅厌殊说,“晚了路不好走。”
“……好。”
两人一前一后走下山路。
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偶尔会重叠在一起,像十年前那样。
虽然只有一瞬间。
但足够了。
足够让齐倦巢相信,有些冰,是可以慢慢融化的。
有些伤,是可以慢慢愈合的。
有些人……是值得用一辈子去弥补的。
即使那个过程,会很痛,很漫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