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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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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几个月,每次去上专业课,老师都会表扬她,说她进步很大。苏方很开心,于是更努力的练琴。
她以为的她人生从此充满希望了。
年底的时候,爸爸与一个阿姨手挽手回家。
苏方刚想躲进琴房,爸爸好心情地叫住了她。
他说,“来,认识一下,以后这位阿姨就是你的新妈妈。”
什么。
苏方脑子一片空白,只觉耳朵嗡嗡响。
她无论如何想不到,一年都没过完,她就又要有“妈妈”了。
她呆木地看着他们。
爸爸也看着她。
僵持许久,爸爸嫌弃地摆摆手,“算了,你去练琴吧。”
苏方迈着发软的双腿,一步一步走回琴房。
打开琴盒,手仍然是颤抖的,心中忍不住暗暗叫,救命。
叫完之后竟然想到路鸣珂。
想也没用,这次没有人可以救她了。
苏方关上琴盒,缩进墙角,盯着门底下的一线光。
真希望晚一点开门出去,爸爸说他改变主意了。
直到深夜,苏方饿得发晕,打开门出去,爸爸在客厅悠闲地边看电视剧边喝啤酒,见她出来,他抬起下巴说,“去,再帮我去冰箱拿罐罐酒。”
苏方绝望到极点。
关上冰箱门的时候,她看见扔在杂物架上的安眠药,想起妈妈以前每天晚上都吃,说吃了才能睡一个好觉。
她拿起来数了数,里面还剩六片。她几乎没有犹豫,打开啤酒,把它们全部放了进去。希望爸爸晚上睡一个好觉,也许睡醒了之后就改变主意了。
爸爸接过啤酒,继续对着电视屏幕笑。
苏方喝了一整瓶矿泉水填肚子,然后躺到床上,彻夜亮着灯。
灯光刺眼,她睡不好,做起了噩梦。她又梦见在水中四处乱撞寻找出路,一只手从下往上伸过来死死抓住她的腿,她想看清楚抓她的人是谁,阳光刺进眼睛,眼前是一张面目模糊的脸。
苏方惊叫一声,醒过来。
窗外阳光明媚,太阳已经晒到她脚边。
苏方下意识看了一眼时间。
平时这个时间,她已经闻到咖啡和烤面包的香气,因为爸爸每天准时起床为他自己做早餐。
也许是睡得太好了。
苏方怀着期盼洗漱完准备去学校。
刚穿起鞋子,外面传来猛烈的敲门声,把她惊得差点摔一跤。
她透过猫眼只见门外黑压压一片。
打开门,最前面站的两个警察她认识,在医院时问过她问题。
邻居们把她的家门口堵得水泄不通,其中的女警好不容易把她护进电梯。
苏方心里的期盼随着电梯下降逐渐变成了某种预感。
她在小区花园,家里露台的方向,看见了一具血肉模糊的躯体,四肢像木偶剧里的提线木偶,各自折向不合理的方向。
苏方控制不了自己,人抖得像一片落叶,女警好心地一直搂着她,陪她踏上救护车。苏方几乎没有被这样照顾过,一路上感激得快落下泪来。
还是这位女警,隔一天上门温柔地对她说,爸爸应该是伤心过度服下安眠药又喝酒,暂时不能确定是意外还是自杀。
她没有说起那个差点当她“妈妈”的阿姨。
幸好差一点。苏方也没有说。
苏方送给她一盒她珍藏的巧克力。
接下来的几天,苏方时不时想,爸爸喝完酒应该回房间睡觉的。他是怎么从露台摔下去的呢。
从一开始害怕,慢慢转向好奇,最后她干脆把它当成世界未解之谜。
爸爸的葬礼办得很仓促,比妈妈的葬礼规模小了不少。
爷爷奶奶带走了爸爸的骨灰盒,拒绝带走她。
苏方求之不得。
爷爷奶奶从没拿正眼看过她,因为讨厌女孩。
外公外婆在她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
她没有亲人,她终于可以一个人过了。
办理完手续,苏方拿到了爸妈的全部存款,看起来数字很大,苏方不太有概念,女警教她如何分配使用,告诉她足够她用到大学毕业。
苏方永远感激她。
生活恢复如常,苏方每天只管专心练琴,认真听课,把肚子填饱。
她觉得安全感十足,甚至自心底生出一种见不得光的快乐,努力压抑,然而无效,以至于嘴角总挂着奇怪的笑。她自己不觉得,是老师叫住她,问她是不是伤心过度,需不需要看一看医生。
苏方发现除了他们本人,其他人都觉得他们“伤心过度”。
她当然不需要看医生,没有人对她拳打脚踢,没有人对她冷嘲热讽,她不知道多健康,她相信从今往后会一直这样健康下去。
放学路上天空飘起了雪。鹅毛大的雪片雀跃地从身后飞到身前,苏方不停地伸手去接,总想接住最大的那一片,见它落在手心,她觉得无比快乐。
可能太忘乎所以,连有人靠近都浑然不觉。
当一只手拍在她肩膀上,苏方猛一转身,才发现黎睿跟在她身后。
一股巨大的不安感涌上心头,苏方扭头就走。黎睿比她快一步,他扯过她的书包带,一把揪住了她。
苏方环顾四周正要开口喊人,黎睿松开手,嬉皮笑脸在她头发上抚摸了一下。
苏方顿时头皮发麻,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呵呵,有没有人说过,你长得像一只漂亮的仿真洋娃娃。”
苏方听不懂,但她看得懂表情。
她没有叫喊出声,而是扯回书包,掏出一只铅笔,往他恶心的笑脸上直捅过去。
黎睿凄厉地惨叫一声,捂着眼睛滚到地上。
她也没有逃跑,而是默默缩进一处墙角。
周围很快变得混乱,人群和叫喊声以及纷飞的大雪几乎把她淹没了。
苏方有种痛快的感觉。
警车呼啸而至,车胎在雪地上嗤溜溜的,顿时到了她面前。
苏方陡然清醒,随后开始害怕。
警察是来抓她的吧。
怎么办。
来不及细想,仿佛是一种本能,在人群的遮挡下苏方抬手狠狠扇了自己一巴掌。
她的手比同龄人有劲,她从小挨巴掌懂得掌握力度。
手指隐隐作痛,脸颊逐渐火辣辣。
苏方松一口气,站起来,主动走到警察面前,一点没有反抗。
黎睿在人群的包围下被放上担架抬进救护车,苏方也被警车送进了医院。
不等她下车站稳,几个高大的男人忽地围上来争相拉拽起她的手臂,苏方吓得腿软,蜷缩起身体可怜巴巴任他们把她拽到黎睿的病床旁,他们一边摁她的头,一边冲警察嘶吼。
苏方被整个地挤在病床的扶栏上,其实很痛,她含泪忍住了。
大人们忙着拉扯半天没人理她,她只好收起眼泪,无聊地看着黎睿眼睛下方那块凝固血斑,越看越像一块丑胎记。呵。
她在黎睿另一只完好的眼睛里看见自己微微地笑。
后来她还是去了派出所,再后来警察来家里对她说了很多话,她真正听懂的只有一个字,钱。
最后,苏方用一半的存款,彻底结束了糟糕的童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