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燃烧的夜之幽灵》栗子酥皮

1、第 1 章

　　苏方遇见路鸣珂那一年，只有九岁。
　　并不是无忧无虑快乐玩耍的九岁。爸妈都在那一年去世，苏方也差一点死掉，路鸣珂是奋不顾身救她的人。
　　那一年暑假，苏方第一次参加专业的小提琴比赛。她拿到了第一名，一家人出去吃饭庆祝，妈妈走在前面，爸爸牵着她的手走在后面，看起来不知道有多美满，事实全不是一回事。妈妈在前面骂她在舞台上表情呆蠢，像拉木头琴，爸爸在后面说，对，像他。
　　苏方对于他们之间这种滑稽的对话习以为常，她没什么感觉，继续呆着脸。
　　到家之后，苏方在老位置罚站，而他们又吵到半夜，直到邻居报警。
　　隔天早上起来，苏方看见爸爸推着行李箱，然后听他笑着说，他和妈妈决定离婚，接着他还对她说了很多话，苏方一句没听进去，她不关心，她只是急着去琴房。马上就到练琴时间了，如果没有准时拉响小提琴，妈妈会用熨斗烫她。
　　苏方机械地按照妈妈前一晚的规定，把乐谱按顺序摆上谱架。
　　可是练习曲还没拉完，妈妈走进来抽走了她的琴弓，把琴摔回了琴盒。
　　苏方很困惑，但不敢多问，由她拖着坐上车。
　　她的妈妈，著名钢琴家，因为老公要和她离婚，她决定带着女儿去死。
　　车子一路加速，苏方起先不明所以不知所措，直到妈妈松脱方向盘，连车带人一起冲进一条人工湖。
　　车子和人一起急剧坠落，水在瞬间覆没了她。
　　水流一波一波涌进车窗灌进喉咙，似乎要把人灌爆。
　　苏方惊恐万状，本能地挥动双手在车里凄厉挣扎，几乎直跳起来。
　　不知道为什么，只知不想死。
　　当脚无意中突然踩到有实感的东西，一股无形的力猛将她往前一顶，她的身体一下从车窗滑脱出去，她的头终于露出水面。
　　苏方奋力睁大眼睛，张至最尽。
　　湖岸好像近在眼前。
　　苏方马上认定把脚下的东西死死踩住是她唯一生路。她开始一边哭喊一边疯狂地把脚往下踩。
　　好像过了很久很久，苏方听见一声高呼，几乎同时，一个瘦长的身影，直奔下坡，朝她的方向飞身一扑。
　　一瞬间，苏方以为是幻觉。
　　下一瞬间，她的手被一双同她差不多大小的手用力抓住了。
　　苏方顿时激动起来，使尽最后一丝力气锁紧那双手。
　　她的手指已经抽筋，脚踝还被重物绊着，发软的身体加上水的重量，拖得救她的人和她几乎一同往深处坠去。
　　苏方只知想活，更加疯狂地又是踢又是踹，那双手也把她抓得更牢。
　　他会不会被她拖下去一起死掉。就在苏方这么想时，脚下突然一松，身体被拖拽起来，摔到了干燥的石板上。
　　太阳很大，苏方头很晕。她呆愣愣看住她的救命恩人，看久了，觉得他整个人像披了一层软洋洋的金色光雾。
　　看得她很安心，很困很困。
　　刚闭上眼睛，他伸手过来不停摇晃她。
　　“你别睡啊，你跟我说话。”
　　苏方很想撑开眼睛，但是不能够，只得紧紧握住摇晃她的手。
　　“你叫什么名字。”
　　“苏方。”
　　“我叫路鸣珂。”
　　“你几岁。”
　　“九岁。你呢。”
　　“我十三岁，比你大四岁。”
　　“嗯。”
　　“你的手怎么这么大。”
　　“我从小拉小提琴，可能会让手变大。”
　　“哈哈。真的？我也会乐器，我会弹钢琴。”
　　“嗯。”
　　周围逐渐变得很吵，好像马上世界大乱，很多人很多车涌向他们。
　　苏方还是睡了过去。
　　醒来已经在医院。
　　眼珠子刚动一下就听到一个声音说，“你醒了。”
　　苏方震惊地转过脸。
　　路鸣珂正探头看她。
　　“你为什么在这里。”
　　“因为你一直握着我的手，我走不了啊。”
　　苏方这才发觉，自己一直紧紧握着路鸣珂的手。
　　她飞快地把手松开缩回去，脸却慢慢地热起来。看着路鸣珂手上的红痕，才想起来说，“对不起，谢谢你救我。”说完忽然忍不住后怕，眼泪一下冒涌出来，顿时脸颊凉嗖嗖，可见刚才脸热得多么厉害。
　　她赶紧把头转开，不愿让路鸣珂看见她的丑样子。
　　“你爸爸就在外面，他在和警察说话，很快就会进来陪你。我……走了。”
　　苏方听他说要走，又忍不住脱口而出，“你别走。”
　　“啊？”
　　她胡言乱语，“我叫我爸爸给你写表扬信。”
　　“不用！”
　　“在我们学校做好人好事的学生都会收到表扬信。”
　　路鸣珂笑了，“你在哪个学校。”
　　“实验小学。”
　　“我在实验中学！在你隔壁。好巧！”
　　苏方眼睛亮起来。
　　路鸣珂走了一会儿，爸爸带着两个警察进来了。
　　苏方把头重新低下去。
　　“你妈妈，警察还在找。”
　　“你能告诉警察发生了什么事吗。”
　　苏方一边摇头，一边开始在心里默默想，表扬信应该怎么写。
　　暑假的最后一天，爸爸为妈妈办了葬礼。
　　葬礼上爸爸一直对她哭泣，比她更像孩子。
　　而她被亲戚们强硬地摁在尸体前，无论如何哭不出来。她从来不是会讨人喜欢的小孩。她捏紧手心，试着学习电视剧演的那样伤心时呜呜发出奇怪的声音。
　　蒙混过关之后，她轻快地回家把她最害怕的熨斗扔到楼下垃圾站，顺便去便利店买了她最爱吃的鸡腿饭。吃饱饭洗漱完，早早地去睡觉了。
　　因为第二天就开学了。
　　第二天，苏方起了个大早，数着时间练完琴，迅速去学校报完道，然后一路小跑，来到隔壁的实验中学，缩在几个高大的男生身后溜进校门。
　　一进去，虽然隔着欢呼的人群，晃动的手臂，苏方一眼就看见在操场上运球奔跑的路鸣珂。
　　她应该马上往他的方向跑过去的，但是身体僵硬双脚像被钉住。一定是因为进了陌生的学校，周围都是陌生的人。
　　操场上热闹非凡，苏方站在原地远远望着他。
　　有颗脑袋突然从背后伸出来，苏方吓得大叫一声。
　　“你不是中学生吧。隔壁小学的？你是怎么进来的！”
　　苏方眼睛直视前方不去理会。
　　“你找谁。”
　　“操场上打球的都是我这个年级的，我都认识，你想找谁我可以帮你。”
　　那颗脑袋移到了她前面，苏方不得不看，“我找路鸣珂。”
　　“哦！”他发出奇怪的笑声，“等他打完这个球，我就把他叫过来，好不好！”
　　苏方再不想理他也要说，“好。”
　　“啊，对了，我叫黎睿。你呢，叫什么名字。”
　　苏方有求于人只好答，“苏方。”
　　“苏方！”
　　不知道为什么，苏方感觉有些怯，她想，不如明天再来，反正他们离得近很容易见到。
　　犹豫间，路鸣珂已经向她走近了。
　　抱着球的路鸣珂一路跟身边人嬉笑说话，一头一脸的汗在太阳底下闪烁着。
　　苏方觉得他整个人在发光。她小跑着迎上去。
　　路鸣珂看向她，一脸诧异站住了。“你是？”他问。
　　苏方震惊，冒出一身冷汗。
　　“哦，是你呀，你是隔壁小学的对吧，怎么进来的。”他挂上笑容但冷淡。
　　他和刚才的陌生人问了一样的问题。
　　为什么不是像电视剧里演的那样，满脸惊喜对她说，好久不见。
　　苏方沮丧慌张，手足都无措。她支撑着，问，“我往你们学校写了表扬信，你收到了吗。”
　　路鸣珂愣了一下，笑起来，“收到了，我还得了见义勇为奖。”
　　“恭喜你。”苏方自己也觉得这个恭喜太莫名其妙了。
　　路鸣珂笑，“你自己写的表扬信啊。”
　　“嗯。”
　　“好厉害啊。”
　　苏方想，好敷衍啊。
　　“那，没有别的事我回去打球了。”
　　苏方从记事起就懂得察言观色。她识趣地答，“好。再见。”并且迅速转身。
　　“等一下。”
　　苏方回头。
　　“你一个回家。”
　　“我爸爸会来接我。”她随口撒起了谎。
　　“哦，路上注意安全，再见。”
　　苏方沉默地低头，一个人慢慢走回家。
　　后来在放学回家的路上她又遇见过路鸣珂四次，每一次见到，他的个子都更高了一点，更好看了一点，每一次他身边都围绕着很多人。
　　苏方只是想，原来这就是万人迷这个词具象化的样子。
　　可能他身边来来去去的人实在太多了，他从来没有发现她。
　　偶尔也碰见过黎睿。苏方本能觉得他危险，总会想尽办法躲开，被他发现过来打招呼她也总是假装不认识。
　　倒没有过得很不快乐。妈妈不在了，爸爸一直是只在乎自己的人。没人管她吃什么喝什么，什么时候睡觉什么时候练琴，正合她意。
　　苏方感受到了“自由”。
　　不过她没有偷懒，她每天自觉练琴。
　　因为参加过小提琴比赛，现在对她来说，获得第一名时的愉悦感，已经远远超过对于练琴的厌恶感。当她和所有参赛者并排站在舞台上，听到评委最后一个念出她的名字，听到台下如雷般的掌声，她觉得打在她身上的灯光都更炫目了一点。
　　那是路鸣珂出现之前，她单调无望的人生中罕见的光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