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香契约》雁栖白

15、第 15 章

　　药神谷的轮廓在地平线上若隐若现，像一座浮在雾中的幽灵城。

　　沈知微站在山脊上，冰晶手指不自觉地抽搐。自从离开雪原，这截断指处生长的冰刺已经延长到三寸，晶莹剔透如最上等的水晶，边缘却锋利得能割开皮革。此刻它正微微震颤，仿佛感应到什么危险。

　　"还有三十里。"萧烬查看玉牌上的地图，眉头紧锁，"天黑前到不了。"

　　沈知微望向远处的天空。那片暗红色的云团比昨天更近了，云中闪烁的金线组成某种诡异的图案，像是无数只眼睛在眨动。每当金线亮起，她右手冰晶化的部分就会传来刺痛，如同被无数细针扎刺。

　　"我们不该生火。"她踢散刚堆好的柴堆，"那东西会被光亮吸引。"

　　萧烬没有回应。自从雪原苏醒后，他就时常陷入这种沉默，眼神飘向远方，仿佛在聆听某种她听不见的声音。更可怕的是，有两次她半夜醒来，发现萧烬正直勾勾地盯着她的喉咙，瞳孔在月光下呈现出诡异的金色。

　　"萧烬。"她提高音量，"你在听吗？"

　　他猛地回神，眼中金色迅速褪去："什么？"

　　"我说——"

　　破空声打断了她的话。沈知微的白发自动扬起，在千钧一发之际缠住了一支射向萧烬后心的黑箭。箭头上沾着靛蓝色的黏液，与当初沈家刺客用的"骨里青"一模一样。

　　"沈家？"她迅速抽出雪姬的长弓。

　　萧烬摇头："箭羽是玄参国的制式。"他踢起一块石头击落第二支箭，"是国师的人。"

　　树丛中窜出五个黑衣人，没有蒙面，每张脸都布满青紫色的血管，眼睛浑浊如死鱼。他们移动的方式极其诡异，像是被无形的线牵引着，关节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咔声。

　　"药傀！"萧烬拔剑挡在沈知微身前，"别让他们的血碰到你！"

　　最前面的药傀已经扑到眼前。萧烬的剑光如雪，削去它半个脑袋，但无头的身体仍然前冲，利爪划过他的肩膀，带出三道黑线。沈知微的冰箭随即而至，将药傀钉在树干上。

　　另外四个药傀同时发起攻击。他们的血液在空中划出靛蓝色的弧线，所过之处草木瞬间枯萎。沈知微的白发结成密网，挡住大部分毒血，但仍有一滴溅在她手背上，立刻腐蚀出一个小坑。

　　剧痛中，她的冰晶手指突然暴长！三寸冰刺如闪电般射出，精准刺穿一个药傀的喉咙。更惊人的是，冰刺在接触药傀血液的瞬间变成蓝色，然后如活物般缩回她体内，带回一股冰凉的能量，手背上的伤口随之愈合。

　　"小心！"萧烬突然扑倒她。一支金线缠绕的箭擦着她的发梢飞过，深深没入地面。箭尾还在颤动，周围的泥土就迅速变成了灰白色。

　　远处的树梢上，一个身着白袍的身影一闪而过。沈知微只来得及瞥见一角绣着白鹤的袖口——青囊国师的标志。

　　剩余的药傀突然集体僵住，然后像断线的木偶般瘫软在地。他们的尸体迅速溶解，变成一滩滩蓝色黏液，渗入土中消失不见。

　　萧烬的肩膀已经开始发黑。他咬牙用剑尖挑开伤口，挖出被污染的肉块，冷汗顺着下巴滴落。沈知微撕下衣角给他包扎，发现他的血液颜色不正常地偏淡，像是掺了水。

　　"你的血......"

　　"冰魄的影响。"萧烬勉强站起来，"走吧，天黑前找个地方躲起来。"

　　沈知微扶着他向山下走去。冰晶手指仍在微微颤动，似乎在预警更大的危险。她回头望向箭矢射来的方向，白袍人早已不见踪影，只有那片红云静静悬浮，金线组成的图案越来越清晰。

　　是个符文。药神谷的符文。

　　日落时分，他们找到一个废弃的山神庙。神像早已倒塌，只剩半截身子埋在尘土中，脸上带着诡异的微笑。沈知微清理出一块地方生起小火堆，火光将残破的壁画映得忽明忽暗——画中人物全都缺少眼睛，空洞的眼眶直勾勾地盯着访客。

　　萧烬的状况越来越糟。他时而清醒时而恍惚，有次甚至用剑指着沈知微，嘴里念叨着"药灵归位"之类的胡话。现在他靠在墙角，胸口起伏微弱，皮肤下的血管清晰可见，泛着淡淡的蓝色。

　　沈知微检查他肩膀的伤口，发现黑线已经蔓延到锁骨。更糟的是，那些线条组成了熟悉的图案——药冢里见过的符文。

　　"你必须告诉我真相。"她抓住萧烬的手腕，"药灵到底是什么？为什么国师和守冢人都——"

　　萧烬突然睁开眼睛。这次他的瞳孔完全变成了冰蓝色，与雪猊一模一样。他反手扣住沈知微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骨头。

　　"药灵是谷主毕生心血。"他的声音像是很多人同时在说话，"千种药材，百名药人，十年淬炼......只为造出完美的容器。"冰蓝色的瞳孔收缩，"你的身体。"

　　沈知微的白发如银蛇般缠上萧烬的手臂，但他不为所动。就在她考虑要不要用冰刺时，萧烬突然松开手，眼中的蓝色迅速褪去。

　　"对不起......"他痛苦地抱住头，"它在影响我......"

　　"它？"

　　"冰魄里的意识。"萧烬的声音恢复了正常，但更加虚弱，"雪猊没说谎，那确实是它的心脏......但谷主在里面藏了东西。"

　　沈知微想起冰室里那个陌生的"萧烬"，胃部一阵绞痛："是谷主的意识？"

　　萧烬摇头："比那更糟。是他最得意的作品......"突然咳嗽起来，指缝间渗出淡蓝色的液体，"也是你最该远离的东西。"

　　庙外突然传来枝叶摩擦声。沈知微立刻熄灭火焰，银刀在手。月光从破窗洒入，照出门口一个瘦小的身影——是个孩子，不超过十岁，衣衫褴褛，赤脚上满是冻疮。

　　"救命......"孩子抽泣着，"有狼追我......"

　　沈知微的白发警惕地竖起。这荒山野岭，怎么会有孩子独自夜行？她正要阻拦，萧烬却已经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向门口走去。

　　"萧烬！别——"

　　太迟了。就在萧烬伸手的瞬间，孩子的头突然180度扭转，露出后脑勺上另一张脸——布满鳞片，嘴角裂到耳根。它张开血盆大口，朝萧烬喷出一股蓝色雾气！

　　沈知微的冰晶手指自动反应。冰刺暴长三尺，穿透怪物的喉咙，将它钉在门框上。怪物挣扎着，发出婴儿般的啼哭，身体像融化的蜡一样变形，最终化为一滩蓝色黏液，与白天的药傀如出一辙。

　　"双面傀......"萧烬踉跄后退，"国师连这种禁术都......"

　　他的话没能说完。一支金箭破窗而入，正中他心口！萧烬闷哼一声跪倒在地，箭尾的金线如活物般扭动，迅速缠上他的四肢。

　　沈知微的白发如瀑布般炸开，在身前结成密网。第二支箭被拦截，但金线竟然腐蚀了她的发丝，几缕白发瞬间变得枯黄。

　　"沈姑娘。"一个温润的男声从庙外传来，"好久不见。"

　　白袍人缓步走入月光。他戴着半张银面具，露出的半边脸俊美如谪仙，手中长弓缠绕着与箭尾相同的金线。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左手——完全由青玉雕成，关节处镶嵌着血色宝石。

　　"国师......"沈知微的银刀对准他咽喉，"你对我祖母做了什么？"

　　国师轻笑："老太婆的心脏很美味。"他转动青玉手，宝石发出妖异的光，"尤其是浸泡过'千机引'的部分。"

　　愤怒如岩浆般涌上心头。沈知微的冰晶手指剧烈震颤，周围的温度骤降。地面凝结出白霜，迅速向国师蔓延。

　　"有意思。"国师挑眉，"冰魄和药灵的融合比预期更好。"他突然甩袖，三枚金针射出，"正好拿来当容器！"

　　沈知微侧身闪避，却见金针中途拐弯，直取萧烬！她来不及思考，冰晶手指猛地伸长，在千钧一发之际击落两枚，第三枚却刺入了萧烬的颈部。

　　萧烬的身体剧烈抽搐，胸口的冰膜开始龟裂。金线趁机钻入裂缝，像寄生虫般往心脏位置爬去。

　　"住手！"沈知微扑向国师，白发如银蛇狂舞。

　　国师不躲不闪，青玉手轻轻一挥。金线从地面暴起，结成罗网将她困住。每挣扎一下，金线就勒得更紧，深深陷入皮肉。

　　"别费劲了。"国师蹲下来，银面具映出她扭曲的倒影，"这些'情丝'专克药人，越是动情，捆得越紧。"他抚摸沈知微的白发，"就像当年对付你母亲一样。"

　　沈知微如遭雷击："我母亲？"

　　"啊，看来没人告诉你。"国师凑近她耳边，呼吸冰冷如蛇信，"沈家女天生药骨，最适合当'药引'。你祖母献出女儿的心头血，才换来你这条小命......"

　　他的话被一声脆响打断。萧烬胸口的冰膜完全碎裂，金线被一股蓝色能量震飞。他站起来时，眼中冰蓝一片，手中不知何时多了把冰晶长剑。

　　"滚出去。"声音低沉如雷鸣，"这是我的容器。"

　　国师不惊反喜："谷主大人！您终于——"

　　冰剑划过，国师的银面具应声而裂。露出的另半边脸布满烧伤疤痕，眼眶里嵌着一颗琥珀珠，珠中有个小人在无声尖叫。

　　"赝品也配称国师？"萧烬——或者说占据他身体的存在——冷笑道，"滚回你的主子那儿去。"

　　国师捂着脸后退，青玉手突然炸裂，喷出大量黑雾。等雾气散去，人已经不见踪影，只有地上几滴蓝色血液证明他不是幻觉。

　　沈知微挣脱金线罗网，银刀指向"萧烬"："从他身体里出去。"

　　"萧烬"转动冰蓝眼眸，打量她的眼神如同评估一件物品："完美的容器......只差最后一步。"突然伸手按在她心口，"药灵归位时，你会感谢我。"

　　剧痛如潮水般袭来。沈知微感到有什么东西在体内苏醒，记忆碎片如走马灯闪过：

　　*一个白玉丹炉，炉中坐着个与她一模一样的少女......
　　*谷主将少女的心取出，放入她胸口......
　　*萧烬浑身是血地爬过来，将半块玉璜塞进她手中......*

　　"不......"她挣扎着，冰晶手指刺入"萧烬"手腕，"把萧烬......还给我......"

　　"萧烬"吃痛松手，眼中的蓝色波动起来。两种意识似乎在体内交战，他的表情不断变化，时而狰狞时而痛苦。最终，他发出一声不似人类的咆哮，撞破庙墙冲入夜色。

　　沈知微想追，却双腿一软跪倒在地。胸口的契约印灼烧般疼痛，皮肤下有什么东西在蠕动。她撕开衣襟，惊恐地发现心口处的皮肤开始透明化，能清晰看见里面跳动的心脏——那不是正常的人类心脏，而是一团蓝光缠绕的器脏，表面刻满药神谷符文。

　　玉牌从萧烬离开的方向滚来，停在她膝前。原本的地图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行血字：

　　**"桃林东三百步，掘地三尺"**

　　沈知微颤抖着捡起玉牌。这是萧烬留下的讯息，还是那个存在的陷阱？她望向药神谷的方向，那里的天空呈现出诡异的暗红色，云层中的金线组成了一个完整的符文：

　　**"归"**

　　右手的冰晶已经蔓延到半个手掌，在月光下泛着冷光。沈知微突然意识到，这不仅是诅咒，也是武器——对抗那些想把她变成容器的人的唯一武器。

　　山风呜咽，如同无数亡魂的哭泣。她握紧玉牌，向药神谷迈出第一步。

　　在看不见的地方，一双冰蓝色的眼睛正注视着她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