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香契约》雁栖白

14、第 14 章

　　血色光柱像一柄利剑刺穿夜空，将雪原染成暗红。

　　沈知微深一脚浅一脚地跋涉在齐膝的积雪中，手臂上的青藤绷得笔直，如同拉满的弓弦指向光柱源头。她琉璃化的右手小指已经失去知觉，像块冰坨挂在手掌上，每次摆动都发出细微的咔嗒声。

　　雪姬的长弓在背上发烫，弓身上的冰蓝纹路与青藤相互侵蚀，在皮肤上烙下蛛网般的灼痕。更糟的是，自从离开药冢，她就开始听见声音——细碎的、像是无数人窃窃私语的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

　　"向左......"
　　"冰层下有东西......"
　　"别相信青藤......"

　　这些声音时远时近，却找不到来源。沈知微试着堵住耳朵，声音反而更清晰了。最可怕的是，她渐渐能分辨出其中几个熟悉的音色——阿蘅的轻笑、萧烬的喘息、甚至还有......她自己的声音。

　　"闭嘴！"沈知微抓起一把雪塞进嘴里，冰凉的刺激让她暂时恢复了清醒。

　　青藤突然剧烈抖动起来。她抬头望去，血色光柱的源头终于出现在视野里——那是一座半埋在雪中的青铜祭坛，坛中央竖着一根冰晶柱，柱中封存着一个人形轮廓。

　　萧烬。

　　沈知微踉跄着冲过去，却在距离祭坛十丈处撞上一堵无形的墙。空气泛起水波纹般的涟漪，将她狠狠弹开。她不死心地再次尝试，这次看清了——祭坛周围环绕着七根几乎透明的冰针，组成一个封闭的结界。

　　"七绝封魂阵......"一个声音在她脑海中响起，是那个"幻身"的声音，"用七根金针钉住三魂七魄，连鬼都逃不出去。"

　　沈知微握紧雪姬的长弓："怎么破？"

　　没有回应。只有风声卷着雪花，在结界表面形成诡异的漩涡。她试探着射出一箭，冰箭在触及结界的瞬间粉碎，连痕迹都没留下。

　　青藤突然从她手臂上脱落，像条小蛇般游向结界。在接触到屏障时，藤尖开出一朵小白花，花瓣上带着血色纹路。结界竟然微微波动，露出一条缝隙。

　　沈知微立刻冲向缝隙，却在即将进入时猛地刹住——结界内的景象变了。祭坛上根本没有冰晶柱，只有一个跪着的背影。那人转过头，露出一张与她一模一样的脸。

　　"进来啊。""她"微笑着伸出手，"我们本就是一体的。"

　　沈知微后退半步，白发警惕地竖起。就在这时，她琉璃化的右手突然传来剧痛！小指断裂落地，碎成几块冰渣。奇怪的是，断口处没有流血，而是快速形成一层冰膜。

　　结界内的"她"脸色骤变："你竟然......"

　　话音未落，一道黑影从侧面扑来！沈知微本能地翻滚躲避，原先站立的地方已经被一只巨爪拍出深坑。那是一只通体雪白的巨兽，形似虎却生着鹿角，眼睛是纯粹的金色，正贪婪地盯着她断裂的小指。

　　"雪猊......"沈知微想起药神谷典籍中的记载，"食冰魄而生，通晓人言。"

　　巨兽咧开嘴，露出满口冰晶般的利齿："药人，把你的琉璃骨给我。"

　　沈知微搭箭上弦："让开。"

　　雪猊却笑了："你不想救他了？"它用尾巴指向结界，"我知道破阵之法。"

　　"条件？"

　　"一根手指。"雪猊的舌头舔过牙齿，"你已经开始琉璃化了，迟早全身都会变成冰雕。不如把没用的部分给我......"

　　沈知微直接松开弓弦。冰箭穿透雪猊的前爪，将它钉在地上。巨兽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整片雪原都为之震动！

　　"你找死！"雪猊挣脱冰箭，伤口处涌出的不是血，而是蓝色的冰雾，"我要把你一点一点嚼碎！"

　　沈知微迅速后撤，同时连射三箭。雪猊灵活地闪避，冰箭全部落空。就在巨兽即将扑到她面前的瞬间，地面突然塌陷——积雪下竟是个隐蔽的冰窟！

　　她和雪猊一起坠入黑暗。

　　下落的过程仿佛被拉长。沈知微看见雪猊的金色瞳孔在黑暗中放大，看见自己扬起的白发凝结出冰晶，看见青藤疯狂生长试图缠住任何可能的支点......

　　然后是一片刺骨的寒冷。

　　沈知微在冰冷的浅水中醒来。四周是幽蓝色的冰壁，头顶的裂口已经重新冻结，只透下微弱的光。雪猊不见踪影，但远处传来沉重的呼吸声。

　　她挣扎着站起来，发现这是个巨大的地下冰洞。冰层中封冻着许多黑影，有人形也有兽形，全都保持着挣扎的姿势。最中央是个凸起的冰台，台上放着个水晶匣子。

　　青藤不知何时已经回到她手臂上，此刻正剧烈颤抖，指向那个匣子。

　　沈知微拖着伤腿走近冰台。水晶匣子里是一块不规则的蓝色晶体，约莫拳头大小，内部有液体流动的光泽。当她伸手触碰匣盖时，冰层突然亮起无数符文，与药冢墙壁上的一模一样。

　　"千年冰魄......"她喃喃自语。

　　"错了。"雪猊的声音从背后传来，"那是我的心脏。"

　　沈知微转身，看见巨兽蜷伏在阴影里，前爪的伤口正在缓慢愈合。它的体型缩小了许多，现在只有豹子大小，眼中的金光也暗淡了些。

　　"三百年前，药神谷主挖走我的心脏，炼成这块冰魄。"雪猊的声音里带着古老的仇恨，"他把我囚禁在这里，当成人肉钥匙。"

　　沈知微的手指停在匣子上方："钥匙？"

　　"冰魄能解开七绝封魂阵。"雪猊慢慢靠近，"但只有我能触碰它而不被反噬。"它突然加速，从沈知微身边掠过，爪子拍在匣子上，"比如这样——"

　　水晶匣子应声而碎！冰魄滚落出来，被雪猊一口叼住。与此同时，整个冰洞开始剧烈震动，顶部的冰锥如雨般坠落！

　　"现在！"雪猊跃到沈知微面前，"给我你的手指，我就把冰魄给你。"

　　一根冰锥擦着沈知微的脸颊划过，带出一道血痕。她看着雪猊口中的冰魄，又看看自己残缺的右手——无名指也开始透明化了。

　　"成交。"

　　雪猊迫不及待地咬住她的无名指。剧痛袭来，沈知微咬破嘴唇才忍住惨叫。手指断裂的瞬间，雪猊吐出了冰魄，正好落在她完好的左手中。

　　"快走！"雪猊叼着断指退后，"这里要塌了！"

　　冰魄入手冰凉，却奇异地不觉得冷。沈知微感到一股暖流从掌心蔓延，暂时遏制了琉璃化的扩散。她抬头寻找出口，却发现来路已经被坠冰封死。

　　雪猊的金瞳在黑暗中闪烁："跟着冰魄的光。"

　　果然，冰魄内部的光泽开始流动，在冰壁上投射出一条光路。沈知微顺着指引，在迷宫般的冰洞中穿行。身后的坍塌声越来越近，有几次坠冰几乎擦着她的脚跟砸下。

　　光路尽头是一面光滑的冰壁。沈知微来不及刹车，整个人撞了上去——预料中的撞击没有发生，她直接穿过了冰壁，跌入一个狭小的冰室。

　　冰室中央悬浮着一个人。

　　萧烬。

　　不是幻象，不是冰封的躯壳，而是真实的、有呼吸的萧烬。他悬浮在离地三尺的空中，双眼紧闭，胸口的人面花已经消失，只留下一个碗口大的空洞。青藤从洞中延伸出来，像蛛网般连接着冰室的六个角落。

　　最震撼的是，沈知微能感觉到——那些青藤的另一端，连接着她自己。手臂上的青藤自动脱离，欢快地融入那张大网中。

　　"萧烬......"她轻唤他的名字，声音哽咽。

　　没有回应。但当她靠近时，萧烬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沈知微毫不犹豫地将冰魄按在他胸口的空洞处。

　　刹那间，整个冰室亮如白昼！冰魄融化成一团蓝光，缓缓流入萧烬体内。青藤网络随之发光，将能量输送到每个角落。沈知微感到一阵强烈的拉扯感，仿佛有什么东西正通过青藤从她体内被抽走。

　　萧烬睁开了眼睛。

　　他的瞳孔变成了纯粹的冰蓝色，与雪猊如出一辙。当他看向沈知微时，目光陌生得令人心寒。

　　"药灵......"他的声音像是很多人同时在说话，"终于完整了。"

　　沈知微后退半步："你不是萧烬。"

　　"现在还不是。"他——或者说它——抬起手，青藤顺从地缠绕上来，"但很快就是了。"手指突然指向沈知微的心口，"还差最后一步。"

　　沈知微感到一阵剧痛！冰魄的能量通过青藤反向流动，正在抽取她的生命力。白发疯狂生长，试图形成保护，却被青藤一一绞断。她挣扎着去抓雪姬的长弓，却发现弓身上的冰蓝纹路正在消退。

　　"没用的。""萧烬"飘近，手指抚上她的脸，"你的身体本来就是为这一刻准备的。"

　　沈知微的视线开始模糊。在意识消散的边缘，她突然想起药冢里"幻身"的话——"你以为萧烬真的在乎你？他关心的只是你体内的'药灵'！"

　　一滴眼泪滑落，在脸颊上结成了冰。

　　就在她即将闭眼的瞬间，冰室顶部突然炸裂！一道黑影如闪电般扑下，精准地咬住了"萧烬"脖颈后的青藤。

　　是雪猊！

　　"醒醒！"雪猊的声音直接在沈知微脑海中炸响，"它在抽取你的记忆！"

　　沈知微猛然清醒。她这才发现，那些被抽走的不是生命力，而是记忆碎片——药神谷的桃花、阿蘅的笑脸、萧烬第一次握住她手腕的温度......

　　"不！"她尖叫着抓住青藤，用尽全力咬下去。

　　藤蔓断裂的刹那，整个冰室陷入黑暗。沈知微感到自己在下坠、下坠、落入无底的深渊。最后映入眼帘的，是雪猊金色的瞳孔和"萧烬"扭曲的脸。

　　"记住......"雪猊的声音越来越远，"冰魄是心，青藤是引，只有你......"

　　黑暗吞噬了一切。

　　沈知微在剧痛中醒来。

　　她躺在雪地上，身旁是昏迷的萧烬。他的瞳孔恢复了正常，胸口的空洞被一层薄冰覆盖，隐约可见下面的心脏跳动。雪姬的长弓横在两人之间，弓身上布满了裂纹。

　　远处，血色光柱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黎明的微光。沈知微艰难地爬起来，发现自己右手的无名指和小指都不见了，断口处覆盖着冰膜。更奇怪的是，她能透过这层冰膜看到里面的骨骼——那不是人类的骨头，而是晶莹剔透的冰晶。

　　雪地上有一行爪印，延伸到远处的山脊。山脊上蹲坐着雪猊的身影，它叼着什么东西，在晨光中闪闪发亮。

　　沈知微想追上去，却被微弱的拉扯感阻止。她低头，发现一缕青藤从萧烬胸口伸出，轻轻缠着她的手腕。

　　萧烬醒了。

　　他的眼神先是迷茫，随后迅速变得清明。当看到沈知微残缺的右手时，瞳孔猛地收缩："你......"

　　沈知微下意识地藏起手："你记得发生了什么吗？"

　　萧烬试图坐起来，却因虚弱而跌回去："碎片......我记得冰窟，记得血藤......"他突然抓住沈知微的肩膀，"药冢！你去过药冢了？"

　　沈知微点头，白发垂落遮住了表情："守冢人说我是第一千零一个药人。"

　　萧烬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他颤抖着手指抚上沈知微的脸："你还见到了什么？"

　　"另一个我。"沈知微直视他的眼睛，"她说自己是'药灵'，说我只是一具容器。"声音越来越低，"她说......你想要的从来就不是我。"

　　萧烬的手突然用力，几乎要捏碎她的肩骨："听好，那不是我。那是——"

　　山脊上突然传来雪猊的长啸。两人同时转头，看见巨兽站在悬崖边，仰头对天咆哮。第一缕阳光照在它身上时，它松开口中的东西——那是一块冰晶，在坠落过程中折射出七彩光芒。

　　冰晶落地的前一秒，雪猊纵身一跃，与冰晶同时消失在悬崖下的云雾中。

　　沈知微感到手臂上的青藤一阵刺痛。低头看去，藤蔓表面浮现出细小的冰晶，像是正在蜕变的蛇皮。

　　"下雪了。"萧烬轻声说。

　　确实下雪了。但落下的不是雪花，而是细小的冰晶花瓣，每一片都带着淡淡的药香。花瓣接触皮肤就融化，留下微凉的触感。

　　沈知微突然想起什么，从怀中掏出那块玉牌。原本的刻字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幅微缩地图——药神谷的轮廓，中心处标着个红点。

　　萧烬看到地图，呼吸明显急促起来："果然在那里......"

　　"哪里？"

　　"药神谷禁地。"萧烬试图站起来，又跌坐回去，"谷主真正的埋骨处。"

　　沈知微扶住他："我们先离开这里。"

　　萧烬却摇头："来不及了。"他指向远处的天空，"看。"

　　地平线上，一片暗红色的云正在快速蔓延。云中隐约可见闪电般的金线，与药冢"幻身"使用的如出一辙。

　　"药灵暴走......"萧烬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紧迫，"我们必须在你完全琉璃化之前赶到药神谷。"

　　沈知微看着自己透明的右手："如果到了呢？"

　　萧烬沉默片刻，突然将她拉近。两人的契约印同时发光，在晨雪中形成交缠的光纹。

　　"那我就把心还给你。"他的额头抵着她的，"完完整整地。"

　　雪越下越大。在无人注意的角落，沈知微断裂的手指处，一根晶莹的冰刺正悄然生长......